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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潼川》第34章,趙家大院賣田籌銀也江湖
  賣地難,買地也難,賣地的難找買主,買地的難找銀子,雙方都會涉及許多變更手續和繁重的交易稅不說,這中間還有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趙家賣地,當然是桃樹園人買才最為適宜,外面的人來買都要以一個管理不便的理由來壓價,上一次趙家就吃了這個虧。那麽,這一次還會吃這個虧嗎?還有,誰買了趙家的地誰就有可能成為桃樹園人的公敵,因為只有趙家的租額才是最公道的,鄭學泰鄭老爺的租額卻是趙家的三倍甚至四倍。對佃戶而言,誰脫離了趙家這個東家就意味著誰將要面臨高出三到四倍的交租定額,在趙東家這裡交三鬥或者四鬥一畝,換個李東家或者王東家來就要交九鬥或者十二鬥一畝。

  鄭趙兩家的田,要走出桃樹園兩裡路之外才能找到邊界,趙家的田靠裡,鄭家的田靠外,從堰塘堤壩開始,兩裡路之內屬於趙家現有田產,之外到山溝出口處屬於鄭家田產,至於旱地,西面屬於趙家,東面自然就歸鄭家了,但是不等於趙家的田就隻佃給趙家人,鄭家的田就佃給鄭家人,這是根據各家人丁繁衍的進度決定的,趙家是最早入駐桃樹園的,故而就近的田就屬於趙家開墾,鄭家後入駐,只能開墾較遠的,而且,得靠買進。

  這就導致了家族田地混租的現象,鄭家族人後到,窮人要種田,就得租趙家的,多年以後,趙家人口增長,又得租鄭家的田來種,比如,黑牛兄弟倆分家,黑牛是長房,繼承了父輩租賃趙家的田,弟弟黑子要種田就只能去鄭家租田種。

  在人丁的漲幅上,鄭家後來居上,許多人租不到水田,就只有靠種旱地維持生計,趙家人不願去鄭家租田的,同樣只有租賃趙家的旱地,趙家賣過一輪田,這田後來落入鄭家,趙家租賃鄭家水田的人家又多了許多。

  這一回,趙家要賣田,當然只能賣挨著鄭良才名下的那一片。有道是,臥榻之側且容他人酣睡,依鄭學泰的算計,這一次他無論如何都得全力搶購這兩百畝。為此,桃樹園很多人陷入了恐慌之中,就連趙家一部分人也是惴惴不安。

  但是,賣田勢在必行,趙大少爺的苦處,趙家人是知道的,他們再心不甘情不願都只能理解。要賣的田被劃出了界限,因為買家要看田議價,所有鄭家人租佃趙家的田統統被劃分了進去。焦死人第一個哭了起來,脫離了趙東家,他還怎麽活呀,他不明白趙家賣田的理由。不僅僅是焦死人,所有租佃趙家水田的鄭家人都哭了起來,他們就是靠著租佃趙家的田活命的呀!

  賣田不能東割一塊西割一塊,判了誰的死刑也不能壞了這規矩。佃戶們在乎的不是誰是東家,而在乎的是東家是個什麽人,鄭學泰這樣的人,在本族人的眼裡都是吃人不吐骨頭活閻王,一旦這兩百畝水田再落入他的手中,那佃戶們還有法活嗎?

  焦死人租的田劃進去了,他的希望還沒有徹底破滅,他最大的願望就是這田千萬不要落入鄭學泰的手中,一旦落入鄭家,加重了租子負擔,他就連還印子錢的基本保障都沒有了,等於是要了他的命。

  賣地的告示貼上十天了,除了那些待宰的佃戶,桃樹園一切都風平浪靜,沒有一個買主前來搭線。這一形勢,讓不少的佃戶默默祈禱,但願趙家的田賣不出去。

  還真如他們想的那樣,又過了十天,仍然沒有買主上門,焦死人就雙手合十地對天作揖道:“菩薩保佑,趙老爺,你就別賣田了,你敗完了家,桃樹園也是不得安寧了呀。

”翠翠不懂賣田對趙家意味著什麽,但她還是不希望趙家的田賣不出去,只希望不要賣給鄭家就行了。她知道,自己怎麽許願、怎麽想象都於事無補,她無力決定什麽,就算那田真的給鄭家買了去,她們也只能接受。她不相信老天爺不幫趙家這樣的好人,田總有一天會賣出去的。  果真如翠翠所想的,到了三十天的頭上,趙家迎來了第一位買主。這人一到田裡來查看,佃戶們都不約而同前去圍觀,翠翠也去了,她站在自家的田角路上緊緊拉著公公,她害怕公公跟其他人聯合起來去鬧事,因為公公說過,要跟大家一路到趙家去說說。陪伴買主看田的有趙家許多人,翠翠分不清誰是誰,只看見一個白白生生的中年人穿得十分光鮮,被趙家人簇擁著站在排洪道的西邊對著東邊指指點點,小聲議論。由於隔著相當一段距離,根本聽不清他們說什麽,倒是那笑聲傳得很遠,看來談得十分融洽。小女孩心裡就有了一個答案,趙家的田賣出去了。

  再站在這裡沒有任何意義了,翠翠對公公道:“爸爸,我們回去吧,不是賣給鄭家的。”焦死人不這麽認為,他吃了鄭學泰的大虧,知道那個小矮人心眼兒很多,搞不好這人就是鄭學泰找來的媒子(托兒)。他道:“女兒,你先回去,爸爸到趙家去問問。”翠翠也不是能拿主意的人,公公要去問,讓他去問問也好,看是不是真的賣出去了。

  事情不是像翠翠想的那樣,而是買田的人一個勁地殺價,殺到後來,趙家人不賣他了,至於笑,是那買主的譏笑,他笑這麽混亂的時局,你把田賣給誰呀。沒賣出去,焦死人暗自歡喜,但同時也十分失落,歡喜的是自己仍然可以隻交四鬥一畝的租子,失落的是,趙家賣不了地,生意肯定會受到很大的影響。

  轉眼又過了十來天,田裡的麥子已經綠油油的了,老天爺在這時候又下了一場雨,密密細細的把路泡得稀爛。出不了門,乾不了活,直到黃昏的時候翠翠才煮中午飯。日子過得緊了,她們家從原來的三頓飯變成了兩頓飯,沒有了細糧,就天天喝紅薯湯。紅薯也沒有多的,一畝地的紅薯就收了那麽大半窖,要吃到明年夏收季節。

  晚飯後,等公公和金瓜都睡了,翠翠脫下自己的褂子來縫補,這還是在娘家穿過來的那件褂子,由於父親縫得不好,許多地方都跑邊開始爛了,褲子更是爛得快,屁股上的線縫已經補過好幾回,總是穿一天就又繃開了。

  女孩子天生就有一種羞恥感,對於翠翠這個年紀,衣裳破了還好,褲子破了就是十分嚴重的問題,這個問題在焦死人的心中每天都有幾十個焦死人的死結,翠翠這個衣服問題解決不了,他這個死結就打不開,他是親眼看見翠翠屁股蛋子繃開的情景的,那一刻,他的心子就像被人煮了一樣的難過。他想過去偷,不但這麽想了,他還這麽做了,只是,臨到要下手的時候他又把手縮了回來,他不是那做賊的料呀。

  夜晚其實是一天之中最難捱的時光,躺在床上要想許多的問題,要跟自己做許多的鬥爭。焦死人想過翠翠的衣裳問題,又想這田趙家遲早要賣出去的,田租加碼,印子錢的利息就沒了出處,得想辦法去掙銀子才是。可是到哪裡去掙呢?去幹什麽呢?淘金這一行許多時候都是打水飄,要想找到一個好金坑,除非老祖先人墳頭冒青煙,腳夫這一行也沒指望,他女人偷漢子,屬於身家不清、己事不明的特例。現在的腳夫只能是袍哥,這年月,十個男子九個袍,就算入了袍,也只能是信字輩的掛名走卒,那堂口裡元老級別的哥兄老弟多了去了,他們尚且沒有生意做,哪裡輪得到自己?

  這一夜,又是一個無眠之夜,最近的失眠已經成了常例,但是,沒有法子,這個世上的許多事,他焦死人都左右不了。

  翠翠雖不聰明,但她看得見公公的眼睛在往下陷,看得見他臉上的肉越來越少,也看得見他那臉上的顏色越來越灰暗,皺紋越來越多。這一切來得好快的,她來到這個家也就才幾個月,公公就在這短短的時間內變成了另一個人。

  焦死人家從祖輩就租趙家的田種,所以他的田就在趙家大院外面不遠,院子裡說話田裡都可以聽得清楚。每天到地裡去看一看,拔乾淨麥田裡麥地裡的雜草,拔野菜、砍青、撿柴是翠翠這一段時間的日常勞動。這一天,她一如既往早早就下田除草。金瓜也被焦死人帶去首飾埡賣篾貨了,農閑時焦死人編了許多篾貨,他兩爺子這段時間只能去賣篾貨。

  趙家老太爺今天好像出門了,翠翠沒有聽到他的聲音,他們家讓一些房子和樹林擋住,也看不見是個什麽樣子,只聽見院子裡面很吵,有學堂的讀書聲、男孩女孩的打鬧、大人們嘁嘁喳喳地說話聲,大少奶奶的聲音雖然很隱約,但在翠翠耳朵裡永遠是比較特別的,大少奶奶道:“昨天還說今天來,今天為何又不來了?”

  一男的道:“來是要來的,說是今天手氣旺,還要賭一把,銀子多些心裡才有底,三爺在那等著呢,怕家裡著急,三爺才叫我先回來告訴奶奶,說大概中午時到。”、“賭一把?”大少奶奶好像有些擔心地說道:“要是輸了呢?”男的道:“三爺說,不來他就是輸了,贏了就會來。”大少奶奶歎氣道:“他們這些人,都把那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去賭,贏了的笑破臉,輸了的賣兒賣女,一群不著調的賭棍。”

  男的嘿嘿一笑道:“這是他們的生存之道,贏了喝酒,輸了挎狗,說得好好的一早來,非要再賭一場,三爺都拿他沒辦法呢。”

  大少奶奶道:“都是些什麽人呐,這田要是賣給賭棍,指定過不了多久就會被輸出去,倒來倒去,隻害了這些種田人。”

  男的道:“害不了的,大少爺找到了新路子,要重新栽桑養蠶。佃戶們租子加了碼,一年能養三季蠶,有了蠶繭養殖渠道,他們反而能得到更多的好處。”

  大少奶奶道:“這個我知道,不光要養蠶,還要種棉花呢。”男的道:“是啊,大少爺賣田就是為養蠶來的,養蠶的好處是,利潤是佃戶們自己的,跟地主沒有直接的關系,他也收不了租子去。”翠翠聽到這裡,就開始琢磨,什麽是養蠶,既然養蠶這麽好,不用交租子,她就要多多的養蠶,用銀子來還印子債說不一定比用糧食來抵債好。想到這裡,她加快了手上的速度拔草,憂愁的小心靈一下開朗了許多,她相信趙家奶奶就像相信娘家媽媽一樣,相信趙家大少爺就像相信焦死人一樣,這些人在她心裡已經生了根。

  趙家大院不同於人們通曉的富豪名家的深宅大院,所謂的大院子,不過是同族抑或同村的莊戶人家幾十戶毗鄰而居的村落罷了,一個院子,雜姓很少,幾乎都是一個姓氏。像趙家大院就沒有一個雜姓,對門的鄭家大院也是如此,這說白了,就是湖廣填四川時兩姓人流亡至此開荒墾種,分枝散葉,時間一久形成的兩個大家族而已。這兩大家族就數趙厚德和鄭學泰的祖上來得最早,墾田最多,之後又有族人聞訊遷來。趙厚德的祖上喜讀善商,發起得最快,壟斷了桃樹園大半好田好地,而鄭學泰的祖上屬於歪瓜劣棗,善使那紅黑伎倆,靠靠偷摸扒竊、煙館賭館、坑蒙拐騙、放高利貸發家。人言這種人家注定人丁不旺,到鄭學泰這一代就應了驗,乾脆一脈單傳獨獨一個小矮人。

  趙家是正經的生意人,這幾年經歷連續的旱災洪災,生意一落千丈,加上朝廷稅務繁重,趙家經濟就再也沒有複蘇過來。

  這一輪賣地重開棉蠶業,也是跟洋商搭上了線,有了不一樣的銷售渠道,盡管跟晉商票號成都分號簽訂了借貸關系,其前途如何還是一個未知。

  且看趙家大院,土板牆、川鬥架子篾笆牆、瓦屋草舍,高低錯落,其間的巷道、院壩、樹木竹林,雜而不亂。西南邊一塊大院壩,院壩裡雞悠閑、狗亂叫,莊戶們挑水擔柴,忙忙碌碌。院壩西邊,一堵青磚圍院圈著一座門庭,庭院不深,院落不大,屋脊瓦簷一正兩環,看上去鋪陳稀薄,也透露著主人的清平簡樸,倒是這一堵圍牆正中立著的翹角的門樓、青漆的立柱、紅漆大門,在一左一右兩株高大的梅子樹下顯得有些厚重。這兒就是翠翠最為敬重的趙家。

  趙家的門半開半掩著,門前一對半人高的石獅,石獅色澤斑斕的鑿痕上張顯著匠工們古老的石雕工藝,它旁邊依著三個婦人,其中一個年方二八,鵝蛋臉兒猶如天上的玉盤,一身灰色粗布大袖套著灰色的夾襖,和著大清民間婦人幾乎統一的大腳褲,盡管衣著簡潔,她那一頭濃黑的雲髻卻散發出了她尊貴的氣質和儒雅的風韻,這便是趙家大少爺唯一的夫人,趙家大少奶奶龍寶珠。另一個,個頭稍矮,也是一身粗布大袖衣裳套一夾襖,只是臉大了一些,個子也粗壯了些,臉上少了大少奶奶那種秀外慧中的氣質,此乃趙子文正室,單名一個珍字,乃龍門華氏華百祥之女。華珍與龍寶珠表姊妹,趙氏兄弟常在成都走碼頭,龍老爺子相中了趙子儒,妹夫華百祥又相中了趙子文,表姊妹嫁兩弟兄,著實讓趙家興旺了不少。但是,趙子文多了一番奇遇,走朝天門碼頭時在戲園子裡碰上了一位田家女,這位毫無家勢,純粹就是一個梨園人兒,因為嗓音上不得台面,只能跑龍套,但梨園的把式卻是從小練到大,三五個男人都近身不得,偏偏人又生得嬌俏,到十八歲時自認為不能在梨園行待了,遇上趙子文就偷摸著跟來了。來了就死乞白賴,自己提親,在趙家門前跪了整整三日,趙子文沒打動,卻打動了龍寶珠和華珍,於是,趙子文連袍哥都沒得做了。

  她便是田紅柳。田紅柳比這龍寶珠和華珍要高出一頭,進了趙家就再不提江湖事,盡全力把自己變成鄉下女人,衣著盡跟著華珍。趙家人習慣穿粗布衣裳,就算貴為少奶奶,也不能綾羅綢緞、穿金戴銀,花裡胡哨。盡管如此,人言好看不過素打扮,長得好看的女人穿著越素就越有一種素靜的美,這種素靜跟花枝招展比起來就更顯得高貴。嬌俏的梨園女子一雙大腳,跟大家閨秀的區別總還是有的,田紅柳盡管身段凹凸有致,杏臉上始終多了一些陽剛之氣,跟龍寶珠和華珍比起來,秀美不及、溫柔不第,走起路來響聲都不同,怎麽看都是一個江湖人。

  這三人的旁邊,站著一個三十多的長衫子掌櫃,這掌櫃姓高,他也是剛到,碰上奶奶們在門口看孩子們打鬧,就站著有一句沒一句和奶奶們說話,說話的內容大致是要在首飾埡開糧店的事。

  正說著,院壩的入口就來了一抬滑竿,趙老三也跟在那滑竿的後面轉了出來,接著老太爺也出來了。老太爺五十出頭,粗布長衫套草鞋,一張方正的臉上滿是正氣和慈祥,沒有戴帽子,那條長辮子有些花白。看他那樣子,風塵仆仆,飽經風霜,一點沒有富貴老爺的臃腫姿態。

  從滑竿上下來一個驢子臉的中年男人,戴個瓜皮帽,一張乾癟的臉就像那脫落在地的筍殼擦落了許多毫毛,眼球裡布滿血絲,一張嘴笑著招呼人時就露出滿口髒兮兮的黃牙,穿一身毫不相稱的長衫子,一雙馬口鞋,褲腳下露出來的腳背,一看就是好久沒有洗腳了。這樣一個邋遢鬼,偏偏他就是那有錢的大爺。

  老太爺去而複返,皆因半路上趕上了這位爺的大駕光臨,也就同時出現了。老太爺回來了,又有老三和高掌櫃陪著,少奶奶們正好不用去見這賭鬼,微微鞠一躬回應了那驢臉,就避開了。老太爺領客人進了堂屋坐下,劉媽端上茶往茶幾上一放道:“客人請喝茶。”這驢臉的客人也不知道回劉媽一個禮,直接對老太爺道:“趙爺,路上我想了許多,還是那話,這價錢你還得讓一點兒,真出不了這個價。就算出得了,也是沒有那些銀子呀。”

  屋子裡出現了一片刻的小尷尬,這驢臉真是不識趣,說好了不殺價,一到地頭又殺開了。老太爺笑笑,端起茶碗來搖著頭,不回他的話。趙老三道:“田爺,你們那莊子做得可不小,聽說你又贏了一萬五,把姓陶的輸得眼淚都出來了,你為啥老是要來殺這個價呢?你不知道我們賣田是不得已,這些都是血汗換來的嗎?”驢臉田爺把眉毛一挑,笑兮兮地道:“三爺,不是我要殺價,而是現在時候不對呀,順天教的賊子還沒有被趕盡殺絕呢。”趙老三道:“到啥時候田地都是值錢的,時候不對更值錢,銀子值不值錢才真難說,你要搞清楚喔,這是桃樹園,出了這地界,那外面哪裡不是賊匪成群?桃樹園的田是個啥行情你不會不知道吧?”田爺道:“我當然知道,正因為是桃樹園,我才有心來看看,換個地方,我還能來嗎?”

  趙老三面色一沉:“得!你若一心想把這價錢殺下來,老太爺都不用說話,我就可以回答你,這田,我趙家不賣了,你還是把你銀子錢留著吧,但願田爺手氣一直這麽霸道。”

  氣氛更尷尬了,那驢臉扯起嘴來嘿嘿笑,末了長出一口氣道:“兩百畝啊,三爺,田值錢,銀子就不值錢嗎?”趙老三也笑,老太爺也笑,高掌櫃也笑,高掌櫃笑著就說道:“田大爺,眼下的豐樂場,銀子在生意人手裡還真值錢,要是在賭桌上可就不一定咯,你要全是現銀還好,你要是銀票之類的,我們還不知道上哪裡兌去呢!”

  那驢臉不說話了,只是笑,他顯然也在為手裡的銀子票盤算。趙老三又道:“要依著殺價的話,這田早就賣了,哪輪得著田大爺你呀。好了,酒好不怕巷子深,要買就說買的話,不買我就送你回去,咱們買賣不成仁義在。”

  這時,劉媽在外面喊道:“老太爺,又來客了。”話落領進一人來。

  那驢臉一看,來個一表人才的帳房先生,一縷長衫瓜皮帽,還戴個眼鏡。他害怕來了個搶生意的,不免對自己剛才的不決斷後悔起來,不等來人開口就說道:“趙爺,那就這麽定了,請領我去看田吧。”誰知老太爺卻不把他的話當回事,對那先生抱拳道:“先生請坐。”又對劉媽道:“把那香片子沏一杯好的。”

  那先生抱拳轉一圈,一條辮子油光發亮,揀那茶幾的邊上坐下道:“趙老爺,我家老爺支我來看看,他那意思好像跟大少爺談好了。”老太爺哦?一聲,很是意外地道:“這我卻不知道,還正在談這事兒呢。他們怎麽說的,給的什麽價碼,說來聽聽。”那驢臉就站起來道:“這位爺,我這裡已經跟趙老爺談好了呢。”

  那先生對他笑笑,抱拳道:“我們李老爺也是談好了的,昨天就談好了。”驢臉怕他是趙家請來的媒子,故意來抬價的,心道:你不抬價就罷,你要抬我就陪你抬,看你抬多少,抬過一百五十兩你如果還抬,我就讓給你,你如果抬不過一百五就證明真是來搶生意的,你想買我就偏不讓。於是問道:“你家老爺出的什麽價呀?幹嘛非要來跟我爭呢?”

  先生呦了一聲,再次抱拳道:“不敢爭,我家老爺以為沒別的買家,志在必得呢。老爺知道大少爺仁義厚道,不但不殺價,還說,如果老太爺有異議的話還可以往上加點,我家老爺說桃樹園的田不但土質好、水源好、耐乾旱、旱澇保收,而且誰也不會到這裡來打撕攪(搗亂)。”

  那驢臉的脖子一下就粗了,這明明是來抬價的,他急了道:“你這人好奇怪,一點不厚道,既然你要加,那你加多少我就加多少。”兩人爭了起來,把一百兩一畝加到了一百二、一百三、一百四。驢臉加到一百五的頭上,那先生不加了,抱拳道:“爺,你厲害,我家老爺就給我最高一百四十兩的價,你再加我就做不了主了。不過你別急,你叫一百五十兩,這田還不一定就是你的,待我回去問問我們家老爺,再來與你定奪。”說完就要走。

  沒想到被趙老三一把拉住,趙老三道:“先生留步,李爺這人我知道,老太爺也知道他,是一個仁義值千金的地道人。這田本來是要一百五十兩一畝的,我們就以一百四十兩一畝賣給李爺了。”先生十分意外,一臉喜慶,連連作揖稱謝:“那就好,謝謝,也不枉我……”話沒說完,那驢臉就跳了起來道:“趙三爺,你這不好吧?你把我領了來,為何把田賣給別人?”

  高掌櫃不等趙老三開口就接過去道:“田爺,你這人不牢靠,說不定會反悔,哪有李爺那氣性。再說。你手裡只怕是鍋莊銀票,一點不靠譜。”驢臉非常不爽,急道:“你怎麽知道?我這也是潼川府北街日升鍋莊銀票,有多少都可以到潼川去兌。”說完又向老太爺鞠了一躬,從長衫子掏出一疊銀票來往老太爺跟前一推道:“趙老爺,你就見不著我這樣爽性的人,這裡五百兩一張的票子有三十張,包兌包換,算著是定金,還有一半,立據畫押就兌現,哪天兌著銀子哪天交田鍥,你看如何?”

  老太爺有些為難了,趙老三也十分尷尬,那先生也愣在那裡。還說什麽,這就是買賣成了。

  趙老三就說道:“田大爺,那江湖的規矩我就不跟你多說, 你既然要這樣誠心的買,我就只能跟李爺去道歉,你若三心二意,這一萬五千兩的定金我是一個子兒也不退給你,到時候你若敢跟我糾纏,我就不饒你。”這話說得氣定神閑,溫而不火,但有多大殺傷力,驢臉自然知曉,受了好大委屈似的,又鞠躬作保證道:“趙家的實力和來頭我不是不知道,三爺這樣說,好像我有多大膽子似的。我真敢三心二意也不要你退,以趙三爺的威武,你隻管來摘了我的瓢瓜子去。”

  這稀奇古怪的意外效果老太爺簡直沒想到,他隻得向那先生作了揖,臉都憋紅了。那先生好知趣,不等老太爺開口,他先說道:“趙老爺不必,隻怪我來遲一天。有田爺這麽有誠意的買主,我只能代表李爺恭喜了。但是我兩天后還來,如果有什麽變化,我希望我們還能繼續。”老太爺抱拳:“一定一定。”

  那驢臉在心裡把那先生的祖宗八代都罵了十幾遍,也狠狠地罵了自己幾聲蠢豬,明明兩萬兩買他二百畝田十拿九穩,非要想殺一點,結果把原價殺高了三分之一,這買賣做得真窩火。生意之所以有這樣的結果,這中間就有許多的江湖伎倆,李爺是真實存在的,一百四十兩的價碼也是李爺交代的,李爺是不是真要買地,就只有趙老三跟李爺知道,別人一概不知。

  那驢臉其實也藏著鬼,他那形狀就成不了有錢人,一天贏一萬五千兩只有鬼相信,其幕後操縱的黑手趙家人是清清楚楚,為了賣田一切都只能勉為其難,桃樹園的田地只能是桃樹園人來買,這是定律,任他千變萬化的招式都是障眼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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