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奕也注意到了江建民的神情。悲慘之人必有悲哀之處,這樣的人無法通過外力去讓他走出泥淖,只能讓他自己覺醒。
“你現在也不忙對吧?”江奕衝著他問了一句,“那就幫幫素英嫂子,有時候需要去調查項目的情況,還有時候要寫個可行性報告之類的。高中生應該能寫好了,素英嫂子你去找韓成斌的時候也讓他去認識認識,那裡可以學習一下怎麽寫這些報告。”
死腦筋的江建民剛想說自己也有事做,卻被江樹國狠狠地瞪了一眼。
他忽然想起了一個關鍵詞:素英嫂子!
“我···我一定去好好學習。”說完後就是一閉眼。高幾屆的高中畢業生就向應屆畢業生低一次頭吧,他心裡想著,大幾歲又怎麽樣?蘭陵這邊的社會地位又不是按照年齡來定的。
突然之間,腦海裡一顆炸雷響起:“不是按照年齡來定社會地位!可是,江家屯那裡不就是按照年齡來定的嗎?我要聽母親的話,母親要聽奶奶的話,所以我才到了這個地步。難道聽老人的話有錯?”
似乎聽到了江建民腦海裡的化學反應,江奕著重說了幾句:“現在社會變化很快,以前的很多老的社會經驗都不管用了。農村裡的很多家族關系,到了城裡可能就會成為負擔。”
他咳了一聲,感覺這些話還是太文氣了,不知道大家能不能呢聽得懂:“以前大家的讀書、看病,都是一大家子人湊一湊,可是城市裡都是單門獨戶,這些事情就得由單位解決,以後還得由社會解決。現在咱們都進了城,就得按照城裡的規矩了,不會再有大家族幫你分攤。”
“可是這樣也太沒有人情味了,大家一起抗一抗,也許就過去了。”江樹國冒失地回了一句。
王素英有些惱火,可是江樹國眨了眨眼,她就沒再跟他急眼。
“這些人情味有時候會‘吃人’,大家都有余錢還好,要是沒有余錢就會成為大家族的毒瘤。而且這樣的母子關系、父子關系都會摻雜一些金錢。城裡面多簡單?大家每個月按時交一些錢,上千萬人混在一起,誰也不覺得欠誰的。”江奕今天的話有些多,可是這些又不能不說,有些人沒有自動進化到這一步。
“二···二叔,城裡人這樣和農村的也差不多吧?畢竟該生的病還得生,醫藥費也不會因為你是城裡人便宜一些。”江建民第一次這樣放下姿態,沒有把自己當成老資格的高中生,把自己心中解決不了的疑問向後生“問道”。
“一萬個人一輩子可能要生病五萬次,需要五百萬醫藥費,這些需要提前準備好。如果是農村人,每個人就不敢按照平均看病五次來積蓄,他要做好十次、二十次的準備,這樣一萬人就要積蓄一千萬、兩千萬,浪費很多。可是糧食存不了幾年,五年就全部霉掉了,只能多生兒子、養兒防老。”
江奕這話說得江建民無地自容,自己不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嗎?
江奕並不打算放過他,江建民還不知道自己的出口:“如果是城裡人,大家只需要積累五百萬,所以只要每個月按時交了少量的醫療保險,你不需要擔心自己明天會不會‘人有旦夕禍福’,也不用害怕孩子孝順不孝順。‘孝道’就不會再是魯迅口中吃人的腐朽道德,而是真正成為兩三代人之間的天倫之樂。”
江建民的身子都在發抖。他已經忘記了羞愧,隻想起了老一代人經常說的一句話:你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幾個人都知趣地沒有去打擾江建民,
讓他再緩緩吧。一個數千年的傳統,天天有著上面幾代人言傳身教,再加上“家文化”的華麗外衣,豈能是短期所能參透? 江樹平和江奕接觸得就沒那麽多了,他看看時間差不多了,再不說就沒有了機會,所以趕緊湊上來:“二叔,我們上百人都在賣衣服褲子,現在大家夥都差不多,賺的錢也沒以前那麽多了。我想能不能賣點貴的,最好是···是外國的牌子?”
他一邊說一邊很不自信地看著江奕。
“你家最大的女兒多大了?”
“十二了,現在讀五年級呢。最小的也有5歲了,操心沒那麽多。”江樹平知道江奕的顧慮。
這倒是一個比較好的時機。農村的孩子沒那麽多補習班、興趣課之類的講究,能把考試科目學會了就行。
“你們先成立一個協會,協會也要有一個投資基金,我這裡也先投100萬。這個投資基金還是讓素英嫂子來代管吧。協會要確保賣得服裝沒有假貨,如果發現有違背的,就從協會驅逐出去。中江國貿的邵經理那裡認識質檢的人,把這個質檢的事情交給他們,你們要付費。”
農民對待外人一般都比較友好。不過當他們經商以後就變成了商人,沒有強大的社會監督,這些人會在最快的時間內變成比商人還要沒有底限的一類。
商人還要考慮社會影響,農民只在乎家族和熟人的評價。
經過剛才和江樹國的一番交代,江奕已經對這個服裝專賣有了成形的思路,直接交代給江樹平:“國內的品牌就去找生產廠家去談,你們先去國內三個中型城市、兩個大城市試試,選一些比較靈泛的人。後期有了經驗,在全國各個大中城市都可以鋪開。”
乖乖,又是一個全國性連鎖啊。江樹國沒想到自己一個湊熱鬧的想法引發了這麽大的結果。
“我從任城帶出來的人有七八百了,大部分都是在買衣裳、吃的用的,紅白機還有磁帶卡帶。肯定能找出幾十個腦袋靈光的。只是現在國產的牌子還是比不過外國的。唉!”江樹平還是不甘心隻賣國內的牌子。
“國外品牌的話,前蘇聯的牌子有沒有?”江奕對於服裝的品牌就是個盲人。
“現在賣得主要是義大利、法蘭西的,英格蘭的也有,大家都覺得是貴族的,貴死了!”
“什麽狗屁的貴族?無非是剛剛上岸不就的海盜。”江奕一聽就火了。
統治者親自頒發“私略許可證”鼓勵人們當海盜,靠著西班牙的航海技術,搶了西班牙的運銀船隊發家,然後向全世界掠奪。一開始是金銀,接著是資源,然後是殖民、佔領全世界,土著人殺光後還聲稱這是“無主之地”!
直到現在還有多少影視作品、主題公園歌頌這些海盜!
江奕眼光不善地看著江樹平,奶奶的,既然這麽多人對國外的品牌有盲目的信任,我就收你們一次“智商稅”!
“二叔,不是我說的,是···是很多人看不上咱們的國貨!”江樹平都快要哭了,他還是第一次看到江奕這麽不友善。
“沒什麽,你只是提醒我了。國外的品牌可以有,不過以後你們只能賣我許可的國外品牌。”
你們想要的,我都滿足你們!
不就是一個牌子麽,老子能夠收購一大把,而且是原裝、正派的法蘭西、義大利等國的牌子。
到時候不只是外匯流進了自己在國外的資金池,還能收獲超額的利潤。一個破牌子就能讓價格翻幾番,何樂而不為?
“以後要是做大了,我就把鄉裡人慢慢地都走出去。”江樹平這才老實了,乖乖地按照江奕的思路向下捋。
“現在倉儲中心和物流公司那邊的人慢慢分流,但是關鍵崗位尤其是需要蓋章、對外出具證明的崗位,還是要有熟悉的人把持著。”江奕數次提起這個節點,前世的教訓太深刻了。
“建民現在就在倉儲中心,他做得最好了。以後就讓他管著那些人。”
“你們的下一代如果有超過18周歲的,也可以先進入倉儲中心,注意一家人不要在一個單位就行。再去看看附近的村子,還有沒有生活沒有著落的。讓江建民帶一帶,以後分流一部分出去做一些小商品超市,就在住宅區或者街角。”江奕第一次給江建民這麽大的機會,希望他能抓住吧。
江建民差不多恢復了情緒,趕緊一陣感謝。
“這個能賺錢嘛,單位裡都有自己的零售點。”看到江建民不敢說話,江樹平硬著頭皮幫他問幾句。
“咱們的廠都沒有這些零售點,這種社會化的小商品以後會有機會的,”江奕感覺到社會化的超市代替單位內設的零售點還有幾年時間,現在可以先作些準備了,“資金的話,就從家電商城配套開支。素英嫂子認識李大慶,跟他們商量吧,我也會找他。”
等到合適的機會到來,一個城市就不再需要這麽多家電商城,很多也要轉型為綜合超市。
“進貨渠道是不是也能讓二姑她們幫忙?”江樹平口裡的二姑就是江鳳華,雖然遠在琅琊,卻掩蓋不了是老板姐姐的現實。
雙方長期會走到一個終點,短期卻是平行線。
“現在各大城市都有倉儲中心,今年的出口有些減少,以後的重點就放在國內的物流配送方面。”
江奕養了兩年的大型城市倉儲中心,終於可以轉為主要依靠“內循環”了。
“你這個兒子就是閑不住,也不知道他上輩子到底是操了丞相還是戶部尚書的心?”
趙麗萍的話進了江奕的耳朵,江奕這才發現劉連秀那邊已經差不多結束了。
現在想起來還真的是這樣。
江樹國啟動家具城項目,很大的一個全國連鎖性系統;江樹平開始品牌服裝銷售,還要配套自己在國外的品牌收購;江建民帶著一些人從市場走出來,到街邊繼續小商品零售。
投資基金今後能走到哪一步,江奕還不敢想象。但是業務模式具有強大的生命力,為這些剛剛走出農村的人提供一個養老的回報還是沒什麽問題。
“妹子,一起回去吧,正好也是順路。”劉連秀拉著趙麗萍不放她走。
“老楊特地叮囑了, 要讓政辦這邊送你們走。”趙麗萍可不敢看老楊那個臭臉。
“媽,這個是公車,要是送了趙阿姨的話,可能會有人說閑話。”江奕不敢給楊書記惹麻煩,這件事兒可大可小,楊書記現在可正是在風口浪尖上。
“那就送到咱們家吧,正好晚上在家裡坐一坐。我也快走了,跟妹子多說幾句。”
農民的狡黠心理還會很重啊。不過一號車的出動都會有行程記錄,只要有據可查,問題應該也不大。
“那就跟楊書記、黃市長都說一下,你們兩輛車都做好記錄。不知道怎麽樣?”江奕問著政辦負責人。
“這個沒問題。我們的車隊都有這樣的明文規定。”政辦負責人心裡暗暗驚歎,小小年紀能夠這樣滴水不漏,不枉楊書記這麽信任。
當政辦的部分陪同人員回去以後,楊書記詳細問了一下二中的情況。
“江奕支持兩個同鄉投資了一些項目?”今天的項目有些多,楊書記有些暈了。
“書記,江奕的投資有什麽虧損的記錄嗎?”黃市長對江奕也是越來越信服。
“還真沒有,說實話咱們的投資基金說是漲了五倍,那是年初的情況。現在可能十倍都不止了。”楊書記在公開場合還是有些保留了。
“要不然咱們也加入進去?不是說那個高中生在負責寫報告嘛,咱們讓人跟近了他就行。”
“也是啊,政府畢竟不是賺錢的。以後咱們就老老實實地跟投吧,這種東西不是政府能玩的。”楊書記有些感歎,有些遺憾地做了總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