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書記派出了一號車去迎接,雖然這輛車是前任書記的坐騎,但是也能感受到其中的盛情和大禮。雖然劉連秀也不喜歡這些禮儀,但是其他人在乎。
那一代人的榮譽感啊,就是這麽強。
被江奕猜中了心思,楊書記也並不難為情。能夠讓江奕心甘情願地掏出真金白銀支持地方建設,他就已經勝利了。
“國企那邊已經在摸排投資的情況了,現在看來很不樂觀,已經報上來的部分就投資了4個億,要是全部報上來,估計10個億會有的。”楊書記猜到了江奕今天讓自己關注建材質量的意圖,然後迅速聯想到了國企在海南的房地產投資。
10個億算少的。有的央企自己都不只投10億。
“最好是現在開始就不允許新增投資,然後悄悄拋出。我大嫂現在也開始出手了,如果集中出手太多,可能會讓人警覺。”
“那就現在開始慢慢出手,春節後把最大的幾個投資拋出去,那時候你大嫂應該也差不多出完了吧?”
江奕點了點頭:“應該差不多。”
雙方協調行動才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其實蘭陵算少的,主要是江奕的大嫂比較貪,尤其是南巡講話之後,感覺市場機會來了,就像個饕餮一樣隻進不出。
黃大海市長抽空子過來敬酒了:“江奕,雖然接觸不多,但是每次你都能給我們帶來新機會、新思路。我這個杯子裡是白開水,你喝茶就行了。”
“謝謝黃市長。”江奕一下子就幹了半杯茶。
“江奕,黃市長這是白酒,愛惜你的小身板呢。”黃市長的手腳沒瞞過楊書記。
黃市長哈哈一笑:“書記的眼睛就是厲害。我這是真心地感謝江奕,喝啥都是酒。江奕,你支持書記建立的這個蘇聯產業園,現在看起來真是不得了。還有,聽說你們在東北也開始讓這些專家當企業負責人了?他們值得你這麽信任?”
“嗯,以後東北那邊,所有的企業都要有一個蘇聯專家充當一把手,主要是阻擋一些人情因素,還有就是內部管理也需要有人堅守原則。三個水泥廠接待費都很高,這次讓蘇聯專家的妻子一起去,應該能夠抵抗地方侵蝕。”
蘭陵本地是江奕的主場,加上楊書記和黃市長親自坐鎮,相關的事情比較少一些,所以江奕講話也沒顧忌那麽多。
黃市長一聽就明白了:“乾企業不容易,不講人情不行,可是考慮太多又沒有秩序。還真的需要一些外部力量幫助地方改正那些陋習。”
“現在主要是那些專家聽說不讓喝酒,都不願意主動報名。有一個專家還是被他老婆揪著過來的,可是搞笑了。東獅摩托廠後來就讓一個當地的猛人去了。以前也是當地一個狠人。”
東獅摩托廠最後讓坐山虎帶著小兄弟祝生延接手,在東獅摩托廠打擊那些不聽話的賴皮,才把秩序強力推行了下去。
劉連秀今天很是開心,話說的也不少。酒倒是沒怎麽喝,大家都怕她酒後失言,萬一自己酒後不認帳,上午溝通的成果可就前功盡棄了。
政辦負責人過來了,向楊書記請示了什麽事情。
“小奕,有部分鄉鄰還在二中,你們還要不要去一下?”
江奕看著劉連秀的高興溢於言表,有些不忍心堅持自己的立場:“待會兒就去一下吧,讓他們大部分都回去,留下二三十個、聊聊天就行。”
傳統的重擔終究是躲不過去。
二中就在政府附近,
等到一個小時後江奕趕到的時候,的確只剩下了三十來個人。 江樹平也趕了過來,連聲向劉連秀說著“上午出來了很多人、他得留下看守”之類的道歉的話。
在劉連秀跟幾個血緣關系比較近的人噓寒問暖的時候,江奕把江樹國、江樹平和王素英叫了過來。
“小叔,這個就是江建民,他也讀過高中。”王素英猶豫了好幾次,還是把後者引見了一下。
江奕以前聽說過幾次,他覺得這個家夥讀完了高中還是看不透,在老人的威逼利誘之下成了超生遊擊隊長。
江建民也知道江奕對他的觀感一般,也不太敢說話。江奕沒讓他離開,他就在一旁聽著。
“二叔,你能不能給我借點錢?我想在東北那邊也開一個家具城,你看蘭陵現在的幾個家具城,可賺錢了;素英經常去東北出差,那裡沒有看到這種家具城。”江樹國也不客氣,大喇喇地就提出了自己的請求。
王素英的臉一下子就紅了:“你什麽時候看我經常去東北出差?我一共就去了兩次,一次還是跟小叔一起去跟市裡談。”
事先說好的不要自己主動談借錢,江奕要是覺得你的想法很好,他會投資的。這個熊貨一張口就給忘了!
“噢,在那裡能賺到錢嗎?大部分人還是在機械廠自己加工一些零部件,東北的機械廠可是很多的。”
江樹國知道江奕是在測試他,他早就想過了怎麽回答:“現在那裡已經有了摩托車廠,還有通訊產業園,都是你在那裡建的。我估摸著下一步就要建很多公寓,那些小年輕才沒心思這麽‘螞蟻搬家’一樣組裝家具呢。”
江奕的老家有個水泥廠,有個青工通過每天在午餐飯盒裡放滿水泥的方式,積累了三間瓦房所需的水泥,在當地傳為奇談。
東北的市場究竟有沒有激活,江奕還真的吃不透。國營企業“單位”體制下,一切都是自行解決。單位裡承擔你的衣食住行,跟誰戀愛、能不能結婚、出國、讀書等等,都在這個小的、封閉的系統內完成。
在一個剛剛從“一切都靠內部解決”時代走出來的體系裡,社會化大生產能有多大的銷售空間?
“你們估計需要多少錢?”江奕終究還是覺得應該讓他們去試試。
“要看一下當地買的人多不多,你覺得行了以後我再去看看。”
原來還處在一個萌芽狀態,江奕也不再多問:“行啊,那就借給你們10萬塊吧。”
一個家具城是肯定不夠的,反正江奕也只是幫襯一下。江奕一邊說一邊給他寫了一張條:“去找韓成斌吧。他那裡現在有錢。”
只是他忘記寫清是“借”這個字,讓江樹國鑽了一個大空子。後面會引出很多事情來。
“嗯,二叔就是照顧我們。我也去找熟人一起來參股。”
“參股?你在當地還有熟人?”江奕沒想到江樹國也發展了自己的朋友圈,而且已經到了可以參股的程度。
“政府不是給農轉非的農民設立了‘投資基金’嘛,上次投了東獅摩托廠賺飛了,後來很多人就上癮了,有了好項目也拿來跟大家聊聊。”江樹國說的唾沫橫飛,完全不像是那個江家屯的小木匠。
江樹國的話也提醒了王素英:“小叔,現在還有人在找大家借錢,可又不是參股。就是誰給大家的利息高,大家就把錢給他用,我總覺得這個不太踏實。”
王素英說起的這種模式,江奕比較清楚,當即就給他們下了禁入令:“這個是‘標會’,韞州那邊很多,誰賺的錢多誰就來管著大家的錢。你們和江家屯出來的人,包括你們帶出來的人都不許參與。”
江樹國和王素英都沒想到江奕的反應這麽大,江樹國先急了:“二叔,他們給的利息比銀行裡高得多了。”
江奕沒理會他們:“不能這麽玩,必須有具體的項目才行,而且我們要做的不是借錢、而是入股。標會這種模式可以集中大家的資金辦大事,但是一旦達不到承諾的收益,就會讓那個中標的人損失慘重,甚至傾家蕩產。對於社會的殺傷力太大了。參與的人現在就開始撤,以後你們發現有誰還在參與,就不要再跟他來往了!”
有的人達不到承諾的盈利,只能變賣家產,有的人直接就跑路了,更有甚者還容易鋌而走險。十幾年後那些到處炒樓的資金裡面,有很多都是通過這種模式集中起來的。
不能分擔風險,只能共享盈利,風險最終還是集中在一個人身上。這樣一種“人合”模式,絕對是一種巨大的倒退。
看來還是要讓韓成斌進來,否則這幫半吊子容易“化神奇為腐朽”,好好地一個“私募基金”模式都給糟蹋了。
“都是你不聽我的勸,非要把錢拿出去給他們。”有了江奕撐腰,王素英當場就爆發了。
以前有男權壓著不敢反抗,現在有了老板在場,我還怕你?
江樹國有些汗顏,趕緊表著態:“我回頭就讓他們還給我,其他人我也提醒他們一下。還好現在隻投進去一兩千。”
這個王素英還真是不簡單。僅憑自己的直覺就能做到這一步,比這麽多大男人都強得多。
“你從任城那邊帶出來的人,也成立一個投資基金,讓大家有錢的出錢、以後按照出錢的比例分紅。我也投100萬,入股的人不要超過200人。這個基金就讓王素英來看著,有什麽要投的項目,讓韓成斌把關。”
這些人終究還是需要自己帶一帶,不能讓他們出來以後就放羊。有了韓成斌這一道關口,應該也不會讓他們時時刻刻想自己求援、無法獨立。
“小叔,這個事情太重了吧?”王素英知道這件事情非同小可,有點兒接近江樹理的“同鄉會會長”職務了,關鍵自己還是個女人。
“這些都是自願的,而且是投資,也可能會虧錢。第一年肯定會虧,年底有人要想退股的話,可以按照90%的股本金給他們退出去。讓大家推舉一個負責人,你來做執行秘書長就行了。”
女人的確還是會受到一些限制。
看著王素英有些欲言又止的樣子,江奕也忽然想到了:“博識教科那邊還是主業,投資基金這邊的事情佔用時間不會太多。讓韓成斌找人幫忙做審計,每個季度給大家公布審計後的帳目。”
王素英這才放心了。
從血緣關系下的“人合”,到理性社會關系下的“資合”,或者叫“從身份到契約”,需要一段路程。有了江奕的操心和資金支持,應該能平穩一些。
“小叔對大家真的是太好了。現在大家剛吃飽了飯,有點兒閑錢,一個個都拽地跟二五八萬似的。要是有投資基金把大家的錢收羅過去,這些人就不會像個沒頭的蒼蠅一樣到處踅摸怎麽著‘錢生錢’了。”江樹國真正感覺到了江奕的關切,上午江奕沒下車的事情,也讓他有了正面的理解。
江建民在那裡站著,一絲悲哀油然而生。同樣是高中畢業,看看人家那種揮斥方遒的感覺!
再看看自己,雖然高中三年的成績不行,可是好歹也有個高中畢業證吧。竟然混成了弱勢群體,真是給農村的高學歷人士丟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