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天蜃集團快撐不下去了。

　　在進入新的一年之後，很多職員心中已經了然。

　　不過，不是一個偶然的機會，羅薇也不會知道，集團已經走到了那個地步——那是有一天，自己前往總部開會，電梯裡剛好來自於政丨府的幾個人在討論。

　　“天蜃的求救信你也看了，那幾十億的未付工程款你說怎麽辦?”

　　“我看懸，不過只要討債的沒到樓下，這不是和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不過後天那5億米元要是還不上，討債的估計不會遲來。”

　　“所以那邊才要我們下來看看，這邊資產值不值得收購。”

　　這話聲音不大，奈何羅薇被電梯裡其他人擠到近前——一字不落聽完，她臉色一變再變。

　　……

　　“集團現在的想法是，出售合資公司股權以換取流動性。你們這些都是之前從集團裡過到合資公司的人才，集團想要留下你們——不過不想留在集團的，也可以留在合資公司。”

　　會議室裡講的讓羅薇嚇了一跳，卻又覺得是在情理之中。

　　“這邊資產值不值得收購”在腦海中回響，她知道，集團現在已經在賣資產，但買方或許並不存在。

　　“後天那5億米元要是還不上”也震撼著她，集團現在已經走到快還不起錢的地步了?

　　“未付工程款”，原來集團已經開始賴帳了。

　　羅薇這才知道，自己之前一直不希望見到的爛尾樓，估計將會出自自家集團名下。

　　“我選擇留在合資公司。”

　　她最終做出了選擇。

　　選擇做出來，一身輕松。

　　……

　　這是好幾天前的事情了。

　　今天是春節前的倒數第二個工作日——明天，就是年會的日子。

　　不過，自己已經不用參與天蜃集團的年會了。

　　“昨天集團已經和昌峰集團完成股權交割，合資公司屬於天蜃集團的股權被昌峰集團以5個億拿下——接下來，你就是昌峰集團的員工了。”

　　上面的項目經理是選擇留下的人，共事多年也有了感情。

　　“其實，跟著項目公司去昌峰那邊也沒什麽不好的——雖說要裁員裁去很大一批，你這樣的人還是會留下的。”

　　“那你呢?”她問。

　　“我?總部那邊估計也要裁員，我這可能就下崗了吧——不過也好，下崗就下崗吧，倒是為集團省下一筆錢。”

　　苦笑著，卻讓羅薇眼裡含淚。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

　　……

　　項目經理看著售樓部上面的名字，那“天蜃”兩個字格外醒目——他是集團的老人，為集團幹了十多年了，和集團的情誼早就不知道多深。

　　“17年前進入天蜃集團，花了7年時間才做到項目經理的位置——跟著跑了2個項目，加上半途接管的1個，也是集團的功臣了。”

　　他知道，自己成為這個合作項目的項目經理，也是源於自己這麽多年的付出——他知道，但知道又有什麽用呢?

　　“我舍不得啊！”

　　售樓部前方，“天蜃”的公司名依舊鮮豔，巨大的徽標述說著不凡——但他知道，用不了多長時間，屬於昌峰集團的圖樣就會替代掉它們——恰似當年北方大國的解體一般，突然，讓人感傷。

　　“一切都是有預兆的啊。”

　　他搖頭，轉身——新區的道路是那樣空曠，早上無人可見遠山。

　　……

　　油門踩下，車輛滑出車位——售樓部的側邊開出來，前面保安站崗。

　　寫著“天蜃集團”字樣的橙色遮陽傘下，保安向項目經理敬禮——車裡的人注意到什麽，緩緩停下車，降下窗。

　　“走了?”

　　“回集團。”

　　“一路順風。”

　　“你也辛苦了。”

　　平常沒有交流的兩個人眼神交錯，中間再次分割玻璃車窗。起步，匯入大路，項目經理沒有回顧。車流增多隨著路兩側市區逐漸繁華，長橋那畔就是紫灘。

　　上班高峰期已經過去，不用走走停停。主乾道上不敢太快，場景變換從商場改公園。

　　終於，眼前看得到集團總部的大廈——冬日沒有晴空，壓抑的雲層下，高樓宛若擎天巨柱。

　　無限蒼涼。

　　……

　　“小嚴啊——你算是回來了。”

　　回到熟悉的會議室，他有些拘謹，卻並沒有太不安——宛若一切都沒什麽值得擔心。

　　“龔總——”

　　那是自己的上司，不過是不久前才走馬上任的新上司。新上司目光銳利，開口帶著些玩味。

　　“2年前你負責的那個項目，好像叫天蜃·山水悅庭吧——”

　　“龔總，一人做事一人擔，那1200萬是我拿的。”

　　他抬起頭，說完了這句話，臉上帶著些釋然。

　　“不過，那邊小楊也認了600萬呢——你說說，我應該信誰的?”

　　桌子另一邊的人按一下雙手，對這樣的局面也有些意外——不過很快就穩住了情緒， 手指關節輕敲著桌面。

　　“太著急也不好，不過看在你這樣積極的份上，倒確實是可以輕松些。”

　　會議室裡安靜了那麽一分鍾，接著，是和善的聲音。

　　“也不必那樣拘束——到底是同事一場。”

　　兩杯咖啡，賓主盡歡。

　　……

　　“想當年進入天蜃的時候，這集團還沒有那樣大——彼時集團成立也不過四五年這樣子，很多東西都沒架起來。”

　　“是啊，那時候公司也是剛嶄露頭角，誰知道後面集團會做得那樣大，甚至在國內房地產界裡都有個名號。”

　　“那時候的領導也更加威風，不過程董事長更厲害——要不是那段時間的膽大，其實我們也和那些小房企一樣岌岌無名。”

　　“誰說不是——都是些老故事了，還有什麽好談的。”

　　一間會議室裡的氣氛變得可謂是徹底，咖啡的清苦追憶著逝去的年華。

　　“從什麽時候開始，什麽都變了?”

　　“其實大家都變了吧，程總也變了，集團也變了——一開始只是想要追上其他人，不要被別人所淘汰，可越往後野心越大。”

　　“你是野心大了，不過也確實乾出了不少亮眼的成績——不過啊，野心太大，就會有被野心反噬的時候——到頭來得不償失啊。”

　　“唉——有時候也是看著眼前的利益，一不小心就走過了頭。看著還是好好的，其實自己知道，自己已經不再是那個自己了。”

　　“唉！”

　　“你啊，又歎什麽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