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除”完一桌昔日同窗,又聚攏來一堆志同道合的舊友,談笑間婚宴就要正式開始了。
“哎,昊雷這家夥怎麽還不來?他是不是又放你鴿子了!”帥姐看著台上主持的司儀已經準備就緒,燈光音響也閃亮聒噪了起來。
“他還忙著,咱不等他。”廖雲推著帥姐面向T台。
“首先有請我們今天帥氣的新郎以及他的伴郎團出場!”司儀高興地呼喊,從T台一邊就上來一群身著灰色西裝個個精神十足的伴郎,他們手拿話筒和聲唱著溫柔情歌,他們身後的一整面牆是塊高清大屏,裡面正放著新郎靳永彬和新娘為這首歌曲專門錄製的溫馨MV。
“結個婚搞這麽多花架子,收那些份子錢還不夠他在這兒造呢!”帥姐憤憤然說道。
“你看著就行!帥姐啊,先過了這軲轆,讓人家先把儀式辦完。你再等等,昊雷說他有辦法幫咱出氣,他要不給力了您再出手,行不?”廖雲湊到帥姐耳邊大聲說,宴會廳已然被台上的歌聲和台下的呐喊聲填滿。
“行吧!咱可說好了,你別攔我啊!護好你自己就行!”
“行,行。”廖雲忙答應著。
等台上的幾位伴郎唱到歌曲高潮部分,齊刷刷有規律地挨個閃開,只剩新郎靳永彬一人身穿黑色精致西服,拿著話筒在台上深情高歌。
“這靳永彬就是唱歌好聽,當年代表咱們系參加學校的歌唱大賽還拿了個冠軍回來,系主任特有面子,逢人就顯擺,說咱們搞經濟的也是‘文體兩開花’。”一旁的狗蛋兒跟帥姐說道。
“那有屁用,又不出道做偶像。所以說嘛他就是唱的比說的好聽,空有一副好嗓子,盡出去瞎咧咧別人壞話了。”帥姐反駁道。
此時在台上唱完最後一句的靳永彬向宴會廳門口的方向伸出手來,像是在迎接他嶄新的人生。大門自動緩緩打開,身著一襲長擺純白婚紗的新娘子便翩然而至,她手捧鮮花露出幸福的微笑慢慢走向舞台中央。廖雲一驚,因為她看到替新娘托著一側裙擺的伴娘竟是賀子芸!她急忙扭頭看向賀子天,可他也是滿臉的驚異,自言自語,“她怎麽沒和我說她要來做伴娘?!添什麽亂啊!”
歌曲聲一落,新娘的手也正好落到了靳永彬的手上,這是一生的托付。廖雲被這場景感動,越是感動便越是心痛,因為她知道自己永遠也不會成為站在台上的主人公,她伸出去的手也永遠不會有人接住,盡管曾有人對她說過再也不會放開自己的手,可對她來說那只是一句隨口而出的淺淺的承諾,她躲過了所有的大雨,可內心還是滂沱一片。
看著廖雲漸漸濕潤的眼眶,帥姐摟住廖雲語氣凝重地說:
“小雲,不是我們越長大就越難愛上一個人,而是我們越成熟就越能分辨那是不是愛。我知道你喜歡昊雷,可你也要看清楚他是不是也愛你。兩個人之間給予對方的愛不對等也是很難走下去的。”
“嗯,我明白,帥姐。”廖雲擦了擦眼角的淚,這一幕也被賀子天盡收眼底,他心如刀絞,不知該如何安慰廖雲。他此時真想把廖雲摟在懷裡,可現在卻只能緊緊握拳,強忍內心痛苦。
婚禮中間有雙方父母致辭的環節,盡管從表面看上去兩方老人在穿著上並沒有什麽高低等級區別,但一張口還是“高下立見”。
先是新郎靳永彬的父親致辭,老人話不多卻句句樸實,看得出是經過一夜的準備,可到了這種場合還是激動地忘了個差不多。
“謝謝親戚朋友們來參加我兒永彬的典禮,感謝大家對永彬的照顧...感謝...我也不知道該說啥了,大家就喝好吃好哈,有招待不周的地方盡管找我們說。謝謝大家,謝謝啦。”老人簡單說了幾句就局促地把話筒遞還給了司儀。台上的靳永彬顯得有些不高興。
接下來輪到新娘的父親致辭了,只見這位精神抖擻,儼然一副領導氣質的中年男人大方走到台前,手捧一個紅色文件夾,開始了他繪聲繪色,深情悠遠的演講,語速不快不慢,抑揚頓挫足足說了近半個小時。他歷數自己對女兒從小的悉心培養愛護到孩子成人長大後在各個方面展現出的優秀之處,字裡行間都是驕傲與滿足。全篇甚至提到自家曾祖就讀於洋務運動新式學堂,全家上下是出入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卻幾乎沒怎麽提起今天的另一位主人公——自己的女婿靳永彬,唯一說起便是提醒他好好待自己女兒以及不這樣做的後果。這讓台上的靳永彬臉色更難看了。
台下已經有不少人開始打瞌睡了,這其中當然少不了帥姐。
“哈——”帥姐打了個長長的哈欠,“這要說到多會兒啊!我真服了,在單位就有開不完的會,沒想參加個婚宴還要開會。”
“哎,聽出來了沒,水平就是不一樣吧!跟我們單位領導講話一個腔調。”有同學悄悄議論道。
“嗯,一模一樣的。我都懷疑這些領導是哪個流水線批量生產出來的,這口氣這措辭,我一聽就想睡覺摸魚啊!”
“哎,狗蛋兒,新娘他爸不就是稅務局一個小副科嘛,好大的官威啊!”帥姐問。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人家這是策略,本來是空降到稅務局,怕別人不服就主動要求降級從底層乾起,好幾年都是連級跳,升正科根本不是目標,人家已經是局長欽定的接班人了!”
“這把年紀了乾不了幾年就要退休,還秋後的螞蚱蹦躂什麽!”帥姐不屑地說。
“狹隘了吧!人家是等著最後把他的乘龍快婿一路護送上了道兒,不然你以為靳永彬那家夥為什麽要費那麽大力氣忍氣吞聲去倒插門兒啊!”狗蛋兒用她那莫蘭迪椰子灰經典法式指甲傲嬌地彈了彈自己的小香風上衣外套。
“你看小雲,不出我所料吧,這貨就是王母娘娘當大姨成天想著高攀,標準的鳳凰男。虧你當時沒搭理他,這種笑貧不笑娼的人渣留著也是給自己添堵。”帥姐對身旁的廖雲說道。
“我倒是覺得永彬的父母很樸實可愛,想起我媽了。”廖雲說。
“雲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有鄉土情結。你小時候在農村生活過,有感情,人家可是大戶人家,書香門第,鹹菜什麽味兒都不知道。依我看啊,這種扶貧式婚姻走不遠,早晚得離!”
廖雲拍了一下帥姐,略有不滿地說,“帥姐人家大喜日子你就咒離,多不吉利!積點兒口德吧!”
“怎麽,我今天就是來砸場的,難不成還祝他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啊!我吃飽了撐的!小雲你就是耳根子軟,心比耳根子還軟,你又不是人民幣,別想著取悅所有人!你也該為自己活一次,外面的聲音都只是參考,你要是不開心就不要參考啦!”帥姐親密地抱著廖雲左晃右晃。
婚禮儀式進行得還算順利,廖雲卻一直提心吊膽。看著台上幸福的新人,廖雲還是由衷地祝福。
到了敬酒環節,新娘換了一身簡潔大方的秀禾,和靳永彬及自己的“官爸官媽”一起敬酒,老實巴交不善言辭的男方雙親卻不見了蹤影。廖雲幾次看到新娘要往他們這桌走,都被靳永彬拽去了別桌。
“唉唉唉,帥姐你看把人家新郎官嚇得,都不敢來咱們這桌敬酒了,別人還以為咱們這兒坐著誰的前任等的砸場子呢!”
“呦謔,被你猜對了耶,老娘我今天就是來砸場的!靳永彬,你過來!”帥姐冷不丁一聲大吼,嚇得一桌子的同學目瞪口呆,廖雲更是進入最高等級戒備狀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她忙把帥姐拉到自己身邊說,
“帥姐,早了吧?不是答應我要等昊雷呢嘛!”
“你放心,我拿捏著呢!”帥姐安撫廖雲砰砰亂跳的心。
帥姐這一聲高亢雄渾,整個宴會廳的人都看向了他們這裡,靳永彬身體微微一顫,知道自己終究躲不過這一劫,隻好和新婚妻子以及嶽父母趕緊招呼過來。
鑒於大家關注的目光,新娘父親還沒站穩就慌忙向一桌人道歉,
“哎呀,真不好意思,今天人太多了,招待不周,招待不周啊!還望海涵,海涵呐!我看都是永彬的同學,永彬啊,還不快給介紹介紹?”老人用責備下級的語氣跟靳永彬說。
“哦,科長,這都是我大學......”
“呦,這婚都結了,還叫科長啊,平時上班叫習慣了吧?”狗蛋兒先抓住了靳永彬的口誤發難,一桌的同學尷尬笑笑緩解氣氛,新娘子則生氣地在靳永彬腰間狠狠掐了一把。
“哦,爸,你看我這一緊張都忘了。這都是我大學同學,都是一個系的,關系挺不錯,我給您介紹一下。”盡管站在了廖雲和帥姐中間,靳永彬卻一直不敢看這兩人,也就唯獨這兩人沒有站起來應和宴會的主人,只顧旁若無人地埋頭吃菜,相當從容。靳永彬從最遠處也是最容易介紹的人開始。
“爸,這是財管一班的班長,薑宏浩,在地稅,經常來咱們局裡開會,您見過的吧?”
“嗯,我記得。小薑啊,工作忙嗎?你們丁局長還好吧?”
“付科長,不忙不忙。我們丁局挺好,他還讓我捎句話,說這幾天市裡忙,等忙完這陣子了去局裡找您談談招商引資的事兒。”
一聽班長這稱呼,正在吃菜的帥姐差點笑出聲來,她湊到廖雲耳邊悄悄說,“你聽這姓,一輩子都扶不了正!嘻嘻!”廖雲推開帥姐,也不敢抬頭看。
“嗯,好,好。”
“那付科長我先幹了,您就不要喝了,注意身體,身體為重嘛。”薑宏浩爽快地把一直舉著的酒喝下,掇臀捧屁的樣子甚是讓人反胃。
“那怎麽能行呢!不行,這杯酒我得喝!”這位付局長端起酒杯也準備喝,卻被自己的女兒攔住,“爸,您今天已經喝不少了,再喝血壓又要高了!”新娘子說完就看看自己身旁的丈夫靳永彬並使了個眼色,他立刻心領神會從老丈人手中奪過酒杯,
“爸,婷婷說得對,您這幾天為我們的婚禮忙前忙後,太辛苦了。這本來就該我給同學們賠不是的,我來吧!”靳永彬識趣地敬了一杯,像極了伺候領導鞍前馬後的秘書。
等轉了一圈靳永彬介紹了個差不多,終於到了帥姐身旁的狗蛋兒這裡,
“爸,這是吳倩,我們系最會打扮的。婷婷,我和你說過的,他們班的都叫她狗蛋兒。”
新娘子聽到這兒嫣然一笑,她端著酒杯在狗蛋兒面前說,“吳小姐你好!我在永彬的畢業照上看到過你,是人群中最有氣質的,今天一睹真容果真比照片上還好看,是吧,永彬?”她扭頭看了看自己的新郎,眼神犀利,靳永彬含糊閃躲不敢正視。
“沒什麽,就是掌握了亞洲四大邪術之一的化妝術而已。”
“是嘛!那改天也教我幾招。”
“呵呵,我亦無他,惟手熟爾。”
“我是奇怪為什麽吳小姐這麽漂亮的女士會有狗蛋兒這樣有趣的稱呼呢?”新娘子把話說得十分委婉。
“我也不知道唉, 反正開玩笑叫著叫著就都叫開了,可能是都覺著賤名字好養活?哈哈!”狗蛋兒隨意地開著玩笑,逗笑了在場的人,可虛偽的笑聲下掩飾的是每一個人形形色色的心態和目的。
“還不是因為你這寒酸上不了台面的大名兒!吳倩,無錢,你就是累死了也是一輩子看人眼色的窮命!”坐著的帥姐一邊往嘴裡夾菜一邊磨牙鑿齒地說。
“哎呀,帥姐瞧你說的,我乾的就是彩妝代理,可不得時刻關注女孩兒們的眼色啊唇色啊什麽的,不過確實是又累掙得又少啊!你就別再提醒我了,夠苦的了我!吃你的菜!”狗蛋兒想替帥姐遮掩過去。
“難道這位就是經管系有名的‘黑白雙煞’之一的帥姐嗎?!久仰大名,今天終於可以認識如雷貫耳的連帥帥帥姐了!”新娘興奮地端起酒杯邀請。
“婷婷,婷婷啊,帥姐喝多了,說話不好聽,你別理她。我們這桌同學你差不多也都認識了,咱們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氣,和伯父伯母去給別桌客人敬酒吧,別怠慢人家了,永彬,快去啊!”狗蛋兒使勁壓住帥姐,忙用眼神指揮靳永彬。
“嘁,帥姐不喝多說話也難聽。”一旁的葉雅楠火上澆油。
“葉雅楠你閉嘴,哪兒哪兒都有你!”狗蛋兒還在吃力阻攔,可她哪知道帥姐此次籌謀良久盛裝出席就是為了等待這一刻,天王老子來了也攔不住。
只見帥姐緩緩放下筷子,用餐布擦了擦嘴,往自己碗裡倒了滿滿一碗酒,她端起這碗酒,不緊不慢地站了起來,直直面對著新郎靳永彬和新娘付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