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長的礦道中,矮人機甲胸口的探照燈曳著兩根光柱,和沃爾夫一前一後將羅恩護在當中。
距離蘿絲失聯已經過去了八個小時,達利恩經歷了無措、焦急和暴怒之後,卻進入了一種莫名的平靜當中。
三人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幾百年歷史的礦井中,矮人甚至還時不時地向“失憶”的羅恩講述一些常識性的問題,似乎將找人的使命完全拋在腦後了一樣。
直到羅恩幾乎忍不住要開口詢問的時候,達利恩看了一眼儀表盤上的深度提示,關上了機甲的駕駛艙,輕聲道:
“再往深處走就要做好戰鬥準備了,沃爾夫照看好羅恩,敵人大概率不是人類。”
似乎覺察到了羅恩投來的疑惑眼神,矮人解釋道:
“礦井附近沒有載具經過的痕跡,主礦道裡也沒有最近形成的人類活動痕跡,要麽那些綁匪能飛,要麽這件事就根本不是人做的。”
“這裡不是那個馬歇爾藏東西的地方嗎?”
“可能以前是,但起碼最近兩個月沒人進來過。”
駕駛艙裡的矮人搖搖頭:“做好撲個空的準備吧,現在咱們下去看看,熱成像裡顯示的幾十個疑似人形生物是什麽來路。”
羅恩撓撓頭:“我還是好奇你怎麽發現這些的。”
矮人胸前的大燈落在了礦道的最中央,羅恩揉了半天眼睛,才在濕冷的地面上拈起了一根類似枯草的東西。
“嗅嗅~”
他用手指撚了撚,放在鼻端:“煙絲?”
沃爾夫從機甲裡探出身子,扔給羅恩一把突擊步槍,低聲笑道:
“達利恩的寶貝雪茄,被大姐頭贏走之後,這老家夥還偷偷抹過眼淚……”
“就你狗曰的話多,注意警戒!”
………………
“斯迪姆多來的?”
時間撥回到工程隊諸人剛剛離開的冷山鎮,一身聯邦機師服飾的卡斯巴爾饒有興致地端詳著馬歇爾,鋥亮的鉚釘靴在馬歇爾眼前晃來晃去。
鼻青臉腫的馬歇爾聽出了眼前這個青年就是先前在通訊器中交流過的戴肯少校,顫聲道:
“他們……是您的部下?”
他心中湧現出說不出的懊惱和不甘,同時怎麽也想不明白那群瘋子怎麽偏偏盯上了自己。
或許他當時第一時間選擇和平交涉,此時的處境會好一些?
馬歇爾幾乎是瞬間打消了心中的可笑想法,無論是格裡芬狙殺崗哨,還是泰格的突入掩護沃爾夫空降樓頂,爆破式“潛入”斬首,這群家夥打一開始,就沒給自己第二個選項。
那麽……為什麽?
就為了那群人口中那個失蹤的同伴嗎?馬歇爾想到此處,瞪大了眼睛:
“你……您想要冷山鎮?”
再沒有更完美的解釋了,今天他經歷的一切,從一開始就是面前這位戴肯少校自導自演的,甚至那個所謂同伴失蹤的借口,清醒下來想想,不就是黑幫侵吞地盤之前的常用借口嗎?
想到此處馬歇爾反而有些釋然,和栽在一群來歷不明的瘋子手上比起來,被一位聯邦貴族、大公第一繼承人算計實在是太能令他接受了。
居高臨下的卡斯巴爾倒是沒看到馬歇爾臉色的陰晴變幻,只是連連擺手道:
“誒?你怎能憑空汙人清白!”
他蹲下身子,指著自己胸前的青金色的鳶尾花徽記:
“我就是個少校軍銜的代理艦長,力克迪亞斯號修改航線的請求,
是通過卡彭礦業公司的內線發過來的,軍方的內部通訊可是有著嚴格備案的。” “我部受邀抵達冷山鎮,並就卡彭礦業公司內部衝突予以調解。”
馬歇爾這時候認定了卡斯巴爾此行就是為了冷山鎮而來,根本不理他的鬼話,只是搖頭苦笑道:
“戴肯少爺,整個阿丹山脈都是北方家族的私產,您就算扒了我的皮,我也沒法做主把鎮子給您啊!”
卡斯巴爾毫不意外他的回答,上半身微微前傾,湊到馬歇爾耳邊輕聲道:
“我知道,你就是個看門狗一樣的小人物,你上面有礦業公司,礦業公司又只是卡彭家最無足輕重的小產業……”
正當馬歇爾想要點頭時,他對面的青年繼續道:
“……但我和你不一樣啊,被我攥到手裡的東西,誰敢和我搶?”
馬歇爾怔住了,他怎麽也沒想到,一位聯邦頂尖的貴族在他面前,用理直氣壯的口氣說出了這番話。
貴族不都是最要臉面的嗎?眼前這位少爺,連遮羞布都不給自己留一塊的嗎?
見馬歇爾滿臉欲言又止,卡斯巴爾咧了咧嘴:
“這種表情我可見得太多了,怎麽,你覺得我就得和那些城裡的肥豬一個德行,一張一張翻底牌,比大小?”
他俯下身子,拍了拍馬歇爾印著泰格鞋印的臉頰:
“放心,該給的體面我還是會給他們的,借口而已,有的是。”
他轉頭對不遠處的伊芙招手道:
“查了嗎?”
一身副官裝束的女秘書面無表情地行了個軍禮:
“冷山鎮內共計平民427人,其中成年男性205人。”
“官方檔案呢?”
“根據兩年前礦業公司上報聯邦的數據,冷山鎮共有居民501人,其中成年男性232人,排除掉記錄在案的死亡及遷移人員,共計53人去向不明,其中有40位為女性,均在15-35歲之間。”
卡斯巴爾輕輕點了點頭,轉回身來:
“哦吼,馬歇爾先生,你能解釋解釋這是怎麽回事嗎?”
馬歇爾楞了一下:“這不在軍隊的職權范圍內吧?”
“抱歉,”卡斯巴爾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一字一頓地對馬歇爾說道:
“本人卡斯巴爾·基恩·戴肯,聯邦空軍機動部隊少校,力克迪亞斯號代理艦長,正在執行聯邦北部邊界巡航任務,防備奧克部族入侵。”
他緩緩站直身子,肅聲道:
“鑒於冷山鎮大量人口去向不明,疑似被南下的奧克部族掠奪,我部將暫時駐扎此地,直到案件調查完畢。”
“報告發給軍部了嗎?”他扭頭看向伊芙。
見伊芙點了點頭,卡斯巴爾追問:“上面怎麽回復。”
“總參謀讓您自己看著辦,出了事別指望他幫忙擦屁股。”
聯邦軍方的參謀總部一直是白鳶尾聯盟的自留地,這一屆的總參謀名叫羅爾夫·什姆·戴肯,卡斯巴爾所有叔叔們的大哥。
“聽清了嗎馬歇爾先生?”卡斯巴爾揮了揮手,兩個士兵一左一右架起了馬歇爾。
“從現在開始,冷山鎮的事就在我職權范圍內了,你覺得販賣人口和通敵叛國,哪頂帽子更適合你?”
“你……你這是栽贓陷害……”
馬歇爾渾身發抖,但話還沒說完就聽見“啪”的一聲,眼前的青年結結實實給了他一個耳光。
“栽贓陷害?你是沒做過人口生意,還是沒往北邊走私過鐵礦?”
“這不是……”
馬歇爾下意識開口,卻立刻感覺到了不妥,低頭不語。
卡斯巴爾眯起雙眼:“接著說啊,這不是什麽?這不是所有人都在乾的事情嗎?這不是北方聯盟公開的秘密嗎?”
“你不能殺我!”
馬歇爾崩潰地尖叫著,打斷了卡斯巴爾的質問:
“你……你要和北方聯盟所有勢力作對嗎?”
“怎麽可能呢,聽不懂通用語嗎?案件是疑似,你只是涉嫌犯罪,配合調查,就和前陣子貝爾蘭德那個出老簽的吟遊詩人,叫什麽來著?克裡斯?”
伊芙在旁邊低聲提醒道:“那個批捕了……”
卡斯巴爾咳嗽了兩聲,一手捏住馬歇爾的臉頰:
“放心,案件調查的流程長得很,你還有不少日子可活……我就好奇一點,蘿絲真是你抓的?”
馬歇爾連連搖頭。
“嘖嘖嘖,沒所謂了,等我的特別行動小隊(工程隊在聯盟軍的臨時編制)端了你的黑窩,該知道的我都會知道的。”
“嘿……嘿嘿嘿……”
被士兵架著的馬歇爾卻突然笑了起來,肩頭不停聳動。
“事到如今,裝瘋可不管用,馬歇爾先生。”
“嘿嘿,我是想說,你們都被那個小兔崽子騙了。我是在那個地方存過貨不假,但那已經是兩個月之前的事了。”
馬歇爾抬起頭,露出滿嘴血淋淋的牙齒:
“知道我為什麽放棄那裡嗎?”
………………
礦道深處,兩台機甲已然熄滅了所有燈光,從先前無人機得到的情報顯示,三人目前所處的位置就在熱能成像標注位置的正上方。
四肢修長的勘察機甲“牙”一隻手按在地上,足足持續了半分鍾。
“有水聲,”沃爾夫在通訊器中輕聲道:“應該是一條地下河,聲源分布太過雜亂,但可以確認的是下方有一個很大的空腔存在,要我爆破進去嗎?”
“放你娘的屁!傷到人怎麽辦?”達利恩壓低嗓子罵道:
“羅恩,戴上夜視儀,看看附近有沒有向下的入口,起碼得確認一下底下到底什麽情況。”
羅恩點了點頭,裝模作樣地貼著牆壁緩緩向礦洞更深處前進,手掌和岩壁接觸的位置悄然浮現一縷黑氣,無聲無息地沿著礦道蔓延開來。
從達利恩二人的視角來看,羅恩在黑暗中摸索了半天,然後一個轉彎消失在了他們的視野裡。
在兩人幾乎要跟上去確認羅恩安全時,通訊器裡傳出他的聲音:
“找到了!來這邊!”
羅恩發現的“入口”,位於距離礦道主乾接近二十米的一個岩縫之中,狹**仄,將將能容一個人通過的樣子。
“我進不去。”
沃爾夫乾脆地搖了搖頭,雖說他的定位是偵查人員,但兩米多高的身量擺在這。而達利恩則是一臉尷尬,伸出手揉了揉自己圓滾滾的肚皮……
然後二人不約而同地把視線轉向羅恩。
“所以……我該怎麽做?”
………………
沃爾夫把一根鋼纜系在羅恩腰間,用力拽了拽確認連接處牢固,鋼纜的另一端則在他的座駕機甲“牙”上。
“承重方面不必擔心,這根鋼纜是牙的攀岩模組。”
達利恩指著鋼纜側面的兩條繩索叮囑羅恩:
“下降高度你自己控制,如果遇到什麽危險就扯左邊這根,沃爾夫會用機甲把你拉上來,如果發現目標就拉右邊這根,我們兩個第一時間下去和你匯合,以你的自身安全為第一要務。”
於是全副武裝的羅恩頭戴夜視儀,嘴上叼著便攜呼吸器,右手拎著無明火突擊步槍,順著岩縫索降了下去。
………………
“轟隆隆隆!”
不見天日的洞窟內山石搖晃,凝結在岩壁上的濕冷冰屑簌簌而下。
“喂!”被捆縛在鍾乳石柱上的蘿絲抬起低垂的頭顱,衝著前方空曠處大喊道:
“地震啦!快把老娘松開!”
前方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過後, 沒了聲息。
“有能聽懂人話的沒有?”蘿絲吃力地扭了扭身子,微微活動著被勒得發麻的手腕:
“你們都不餓的嗎?好歹給我點水喝啊!”
這一次的訴求換來了一陣低低的嘰嘰喳喳聲,然而沒過幾秒,蘿絲就聽到遝遝遝的腳步聲越來越遠,似乎在一番爭執過後,並沒有綁匪理會她的請求。
“誒!尼瑪的!趕緊放了老娘!”
蘿絲抓狂般發泄了一陣,但除了回聲沒得到任何回應,反倒是腹內一陣腸鳴,在黑暗中格外突兀。
“好餓……那群蠢貨,應該能發現我留下的記號吧?”
不知過了多久,昏昏沉沉的蘿絲耳畔響起“撲嗵”一聲。
“有人嗎?誰在那?”
她抿了抿有些發乾的嘴唇,艱難出聲。
………………
“羅恩!怎麽樣了?羅恩?”
察覺到鋼纜長度不再變化,達利恩在通訊頻道中焦急道:
“發現蘿絲的蹤跡了嗎?”
通訊器中只有一陣流水聲響,幾秒後,心急如焚的矮人隱隱約約聽到一聲:
“有人嗎?誰在那?”
“是大姐頭!”沃爾夫的聽力超出普通人很多,大喜道。
“羅恩那邊可能遇到了麻煩,確認聲源位置,咱們炸下去!”
達利恩飛快地鑽進了機甲駕駛艙。
而事實上,此時的羅恩正呆立在原地,頭上的夜視儀不知何時已經被他摘掉了,漆黑的雙眸在黑夜中微微閃爍。
“這……這裡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