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漆黑之中,羅恩解開腰間的鋼纜,皮靴一腳踏在地面的積水中,一聲“喀啦”的輕響過後,一具被水流衝刷到只剩白骨的屍骸被他踩斷了半扇肋骨。
“打擾了,我應該怎麽稱呼你?陛下?冕下?殿下?還是爵士?”
羅恩抬了抬腳,擺脫了白骨的糾纏,眼眸之中一片漆黑,卻是揚起頭顱,看向他方才那句話的交流對象,那個盤桓於洞穴頂部的龐然大物。
“Daan!Daanii!!!”
此間主人發出一聲只有ta和羅恩能夠聽到的怒吼,兩個單詞中蘊含的威勢幾乎將“羅恩”再次從這幅軀殼上撕扯下來。
羅恩的頭顱內傳來難以言喻的劇痛,那聲咆哮中的不甘和暴戾幾乎要將他同化。
但下一瞬間,額頭青筋暴起的羅恩擠出一個猙獰的笑容,毅然決然地張開了雙臂,迎上了那個俯衝而來的雄偉黑影。
………………
“我從沒見到過你的手下們所說的同伴,”
“但如果他們信了那個兔崽子的鬼話,您怕是連給他們收屍的機會都沒有了,哈哈哈!”
冷山鎮中,面對卡斯巴爾的質問,馬歇爾陰惻惻地笑著:
“那可是個被詛咒的礦井!從幾個月前開始,深入那條礦道的所有人都死了,連屍骨都沒能找到!”
………………
“羅恩!羅恩!你怎麽了?”
沉悶的爆炸聲在岩穴中反覆回響,煙塵散去後,一躍而下的沃爾夫立刻注意到了呆立當場的羅恩。
而此時的羅恩卻仿佛犯了癔症一樣,對沃爾夫的呼叫恍若未聞,只是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向洞穴深處走去。
“打開機甲自循環系統,這山洞裡可能有毒!”
沿繩而下的達利恩謹慎開口:
“沃爾夫,你去拉住羅恩,注意別傷到他!”
機甲“戰車”微微邁動步伐,柴油引擎微微的轟響被洞內空腔放大了數倍,與地下河的奔流聲遙相呼應,鐵腳在地面十幾厘米的水中踩出一道道波紋,此處的濕氣比礦道內還要厚重幾分,頃刻間便在機甲外凝成水珠,又隨著機器的震動匯聚流下。
矮人胸前再次亮起了兩盞大燈,兩道光柱沿著山壁掃過,照亮了洞穴頂部倒吊的鍾乳石柱,在這片洞穴的中央部分有一處不算大的凸起,被繩索反捆的蘿絲掙扎著想要站起,在她身後卻是一片被鑿刻成座椅形狀的鍾乳石柱,蘿絲隨身攜帶的火焰噴射器被用一種十分詭異的方式捆綁在“椅背”上。
“蘿絲!”達利恩長出了一口氣,“你還好嗎?”
蘿絲艱難抬起頭,隨即緊緊閉上雙眼:
“好……好你嗎個頭!你想晃死老娘?”
駕駛艙裡的達利恩連忙關掉最亮的兩盞大燈,終於放下心來,味兒對了,是他的妞。
“你稍等一下,我馬上幫你解開。”
戰車邁開步伐向蘿絲走去,手腕內側翻出一把短匕,打算上前幫蘿絲解脫束縛。
“往左閃!”
多年的配合讓達利恩在蘿絲開口的一瞬間操作機甲一個側翻,機甲頂部的監視器飛速環繞,讓達利恩看清了身後的畫面。
夜視儀中出現了一個矮小的身影,它佝僂著身形,手中的礦鎬形武器一擊砸在矮人機甲的腳踝處,見腥紅的監視器轉了過來,那個家夥也不理會卡在機甲關節中的武器,回頭就跑。
“那是什麽東西?”沃爾夫一手提著不省人事的羅恩,
警戒地走回達利恩身側。 “如果是我想的那樣的話……”達利恩撓撓頭:
“這些家夥可沒有單獨出沒的習慣。”
似乎像是在印證矮人說的話,前方的黑暗中,兩隻,四隻,越來越多的黃綠色豎瞳亮了起來,戰車的燈光照映出了它們灰黃色皮毛上零星覆蓋的鱗片,狹長的頭顱高度幾乎佔據了它們矮小身形的一半,兩顆蛇類一樣的瞳孔前方是長得過分的鼻梁,鼻翼處斜向伸出兩根肉須,兩排暴露在外的牙齒下長著雜草一樣的胡子。
而他們的身子卻更加接近半身人的身材,枯瘦的胳膊腿安插在一個過度圓潤的肚皮上,卻又擁有大得不成比例的手腳,這群家夥的手中握著五花八門的鍬、錘、鎬等工具,方才偷襲達利恩後能夠在水面奔走如飛則是它們腳趾間長著寬大肉蹼的緣故。
“你……”達利恩看著離他最近那個背著帆布包,頭頂立著一根蠟燭的敵人,最終還是沒忍住回頭對蘿絲道:
“……你讓一群狗頭人綁架了?”
“閉嘴!”
“好。”
………………
而此時此刻,被沃爾夫拎在手裡的羅恩,卻在用另一種視角觀察著周圍的一切,而在他影子一樣的身體旁邊,還有一個同樣渾身漆黑的龐然大物。
“Daan……(毀滅吧!)”
“Geh,Geh.(好,好。)”盤坐著的羅恩一臉不耐煩地轉回視線,仰頭道:
“差不多就得了,用龍語水字數是吧?”
他對面的大塊頭撲騰一聲坐了下來,用生澀的通用語說道:
“你……能聽懂我說話?”
“本來聽不懂,”羅恩搖頭,“但你鑽到我的身體裡之後,我就懂了。”
“你的身體?”那龍影朦朦朧朧的頭顱上露出一個嗤笑:
“難不成在我死掉的這段歲月裡,人類已經進化成這副鬼樣子了?你到底是什麽東西?某種魔法造物?某個老精靈的意志產物?還是凡人搞出來的什麽……科技產品?”
龍影靠近羅恩,用並不存在實體的鼻子嗅了嗅:
“都不像,你身上樹的味道很淡。”
羅恩揉了揉並不存在的眉心:
“難怪大人從來不和你們打交道,每個世界的巨龍都是一副讓人討厭的樣子。”
他試著重新將意識投入羅恩的腦海,但羅恩的軀體內好像形成了某種保護機制,黑氣被一層無形的壁障牢牢阻擋,難以前進一分一毫。
“你看看,托你的福,我連身體都操控不了了。好歹我也幫了你不小的忙,你就是這麽回報救命恩人的?”
就在剛剛,和這條龍的靈魂一同進入羅恩軀殼的,還有他積攢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不甘和怨念。
而羅恩在進入洞窟後,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被“詛咒”而亡的累累白骨,以及一條盤踞在洞窟之上,守衛自己生前巢穴的巨龍怨靈。
“你那叫幫忙嗎?”巨龍毫不客氣地挖苦道:“你那是饞人家的本源,你下賤!”
他說的沒錯,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空難,又用靈魂強行過載了一次魔能引擎的羅恩實在是太虛弱了,虛弱到當一頭巨龍的靈魂本源擺在他面前時,他瞬間將可能存在的風險拋在腦後,義無反顧地進行了一次螞蟻吞象行動。
“這是公平的交易,”羅恩絲毫沒有慚愧之色:
“用一點本源力量,換你恢復神智,靈魂回歸星海,順便還能交代交代遺言,我們這是雙贏。”
漆黑巨龍碩大的頭顱俯臥在地面,露出滿口利齒:
“既然無論如何我都要消散,我為什麽不拉著你這個怪物一起呢?”
羅恩的手臂毫無阻塞的穿過一顆龍牙:
“嘴硬歸嘴硬,身體還蠻老實的嘛!你看,你的本源已經開始和我融合了。”
他笑道:“不用嚇唬我,之前的你那麽深的怨念裡,很大一部分就是因為……你不甘心默默無聞地死在這種鬼地方吧?”
巨龍泄了氣一樣把下巴砸在地面上:
“恥辱啊,我三千年的積蓄……”
“所以說出來吧,”羅恩抱著肩膀輕聲道:“作為滋養我靈魂的酬勞,告訴我你的一切,我會讓你的名字重新為這個世界所知。”
靈魂巨龍沉默著展開了寬大的雙翼,猛烈拍打,整個身子懸浮於半空,他微微昂首,用威嚴的語氣誦念道:
“吾名德拉維因·格約爾吉·穆裡洛·奈薩裡科,群山的吞噬者,北境的天空之主,鋼鐵之龍……”
德拉維因是巨龍之中相當稀有的金屬龍,數千年前,當那場令最初之樹枯萎的變亂來臨之際,他與存世的大部分巨龍一樣,神隱在群山深處的地脈中,用漫長的沉睡來適應魔能枯竭所帶來的無力感。
與其他巨龍相比,格歐菲茵的魔力衰亡對本身幾乎沒有魔法天賦的鋼鐵龍和黑龍影響遠不及德拉維因的其他同類,因此在赫爾希爾逐漸死去的最初,對這兩種巨龍來說反倒是曇花一現的活躍期。
也正是因此,德拉維因在極短的一段時間裡掠奪了大量的財富,各色稀有礦石在他的巢穴中堆積如山。
巨龍喜歡亮晶晶的東西並非傳說,對他們而言那些東西既是裝飾巢穴的材料,又是同類之間交易的貨幣,而對金屬龍來說,金屬礦石更是能夠作為“食物”的存在。
時過境遷,當世界樹的榮光不再沐浴整片大陸,積雪覆蓋了德拉維因棲身的群山,魔能稀薄到連金屬龍的龐大體魄都難以維持時,德拉維因開始沉睡,幾萬年對巨龍來說也不過是彈指一揮而已,只要新生的世界樹茁壯成長,終有一天他們仍然是天空的主人。
但令這頭巨龍沒想到的是,之後的幾百年裡,他所積累的財富竟然經歷了一波匪夷所思的貶值——這個世界仿佛厭棄了魔法一樣,蘊含在地脈和礦石中的魔能飛速逸散殆盡,德拉維因沒法再睡了,一頭金屬龍,竟然要面臨被餓死的窘境。
“……之後的那段時間,每次覓食都令我更加虛弱,我的饑餓感越來越強,雙翼掠過之處,山脈化為幽谷……”
德拉維因的聲音裡帶著莫名的黯然:
“甚至於不知從那天開始,我發現自己的身體竟然……開始了血肉化……”
羅恩點點頭,指了指外面與兩台機甲對峙的狗頭人們:
“所以這些家夥……”
巨龍歎了口氣:“沒錯,盡管很不願意承認,但是的確是我的血肉孵化了他們。”
如果仔細觀察狗頭人的頭部,就不難看出這些被稱為“狗頭”人的家夥,其頭部構造事實上更接近巨龍。
寬而長的鼻腔,相互平行且分別位於頭部前端的鼻孔,隱隱能夠看出龍須模樣的肉須,部分族群乾脆還長有未退化完全的龍角。
這些卵生的生物是否屬於智慧種族仍存在爭議,但不能否認的是,他們的智慧明顯高於野獸,族群中存在簡單的社會分工,而那些在學術界堅決否認狗頭人為智慧種族的學者們,則是緊緊抓住一條習性將它們開除人籍——狗頭人的近親繁衍現象相當普遍,隨便挑出一雌一雄兩隻狗頭人,它們可能既是配偶又是姐弟,還是母子……
而造成這種現象的罪魁禍首,其實正是賦予它們血脈的巨龍,身為龍裔,狗頭人幾乎是本能地維持著他們體內龍血的純正,然而巨龍特征越明顯的狗頭人,智商往往越低下。
“那群小家夥是幾百年前出現在這裡的……”德拉維因落寞道:
“那時的我早已死去,很可笑吧,一群狗頭人埋葬了一條巨龍,並以那頭巨龍的巢穴為家。”
他漸漸模糊不清的面目竟然顯得有些柔和:
“我在渾渾噩噩中注視著他們在我的巢穴裡搭建祭壇,舉行祭祀……他們將孵化池安置在我死去的位置,趕走那些試圖入侵我領地的野獸,從人類那裡帶來些奇奇怪怪的東西裝飾我的遺骸。”
羅恩暗暗點頭,最初這群狗頭人很有可能是齒輪兄弟會雇傭的礦工,在開掘礦道的時候,偶然發現了德拉維因的長眠之處。
“包括蘿絲在內?”
巨龍點點頭:“那些家夥似乎把那個女人當做了某種供品。”
“所以……那些骸骨?”羅恩指了指溶洞四周堆砌的白骨,最下面一層已經碎得看不出形狀,而最上面的十幾具明顯是近幾個月形成的。
“我不清楚,”德拉維因搖搖頭:“或許那時候的我只是下意識地想要保護自己的領地, 又或許……”
巨龍沉默了,出現在他腦海中的答案讓他有點想笑。
此時羅恩的身影已經和巨龍緊密糾纏在一起,他心中響起了德拉維因沒說完的後半句話:
“又或許在另一個我看來,這些小家夥是我僅剩的財富……亦或是……族人?”
驕傲如巨龍,竟會將狗頭人視為同類嗎?德拉維因不願承認,但最終也沒有否認。
但不知不覺間,他提到狗頭人時已經下意識地用了“他們”這個稱呼,而並非“它”。
“就是如此了,”德拉維因已經幾乎不能維持形體了:
“我感受到了群星的呼喚,在我回歸星空之前,能不能告訴我,你,究竟是什麽?”
羅恩歪了歪腦袋,皺眉道:
“說實在的我也不太清楚,從前人們稱呼我奪心魔、靈吸怪、噬魂蟲,但那也都是我寄生的軀殼,我倒是問過大人,他回答說什麽我就是我,不一樣的煙火……大概在大人看來,我的本質是某種……等離子體?”
他撓了撓頭:
“你說了這麽多,所以你到底是怎麽死的?”
最後一縷黑氣“咻”的一下鑽入羅恩的頭頂,讓他“嗡”的一聲回歸了身體,達利恩和沃爾夫只見他一個大喘氣,詐屍一樣睜開了雙眼,醒來第一句話就是:
“艸,不說就不說唄,幹嘛踹我?”
見工程隊三人連同二十來個狗頭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他,羅恩欲哭無淚:
“完蛋,人設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