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羅娜之塔,直插在燃灰荒原的正中央。
不知道多少個年頭以前,巴羅娜·克洛菲爾用巫術建造了這座詭異的高塔。
塔底一間破陋的地下室裡擺放著一張木床,一名少年在上面盤膝而坐,腿邊放著一張發黃的羊皮紙。
少年的眼睛死死盯著它,同時手握著刻刀,不斷在一面薄木板上挪動著。
複雜的圖案早已經完成了大半,如今還剩下最後一個角落。
隨著最後一個動作完成,少年把刻刀扔在旁邊,將木板上的木屑吹散,看著已經呈現出完整模樣的十二邊形雕紋,眼神力有些幾分期待,更多的是決絕。
他攤開手掌,將刻刀擺在了掌心,喃喃的低語裡帶著戲謔。
“冥界……呵,如果不是真的穿越了,我絕對不可能多看這張裝神弄鬼的羊皮紙一眼。”
林恩已經穿越過來三十天了。
短短三十天裡,他親眼見到了五名同樣身份的底層“同事”因為不同的原因身亡,讓他更加心寒的是其他人對生命的漠視,準確地說應該是對死亡的習以為常。
在這個過程中,他的三觀和心態都發生了極大的改變,唯一不變的是他對回家的執著。
因為這個世界太危險了。
他已經去過了下層圖書室,也偷偷翻看了關於界層和空間的書籍,雖然有不少東西他完全看不懂,但可以確定的是,沒有關於穿越或者黑門的相關記載。
當然這也是預料之中,林恩本來就不抱有多少期待。
現在,他的希望只剩下了手裡的羊皮紙。
對於林恩來說,紙上記載的這種出賣靈魂的交易並不是什麽新鮮玩意,畢竟在不少西幻小說裡都出現過,他也很清楚,獲得力量的同時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可是他別無選擇,一個月了,林恩用極大的毅力和敏捷的思維在仆役裡表現突出,暫時是沒什麽性命之憂,但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他必須得想辦法做出改變,同時,不知身在何處的王不行也許還等著他去營救。
所以,林恩的想法很直接,召喚冥界使徒,詢問王不行的下落和穿越回去的方法,如果能一條龍服務直接把他們送回去就更好了。
當然,若是做不到這點,最起碼也要得到足夠的力量,活下來才有資格說找人和穿越回去的事。
一個月的時間裡,他一有空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刻畫雕紋,這個過程只能秘密進行,因為在世界上任何一個地區,溝通冥界都是絕對禁止的紅線,一旦有人做這種事被發現,最好的結果是,燒死在火刑架上。
值得慶幸的是,在這個平淡無奇的夜晚,林恩終於完成了雕紋。
現在,只要劃破皮膚,讓血液充滿所有刻出來的凹槽,再念出咒文,他就能完成這個血祭秘術。
“我真不是喜歡賭命的人,但現在是沒辦法了。”
林恩習慣謀定而後動,但在必須要承受一定風險的時候,他也不會畏首畏尾。
此刻,刀尖已經讓掌心的皮膚開始凹陷,林恩感受到其上傳來的冰涼,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但他眼神一凝,還是毅然決然地重重地劃了下去。
噗。
溫熱的鮮血順著手心滑落,在雕紋的凹槽間遊走,林恩感覺到它們在迅速冷卻。
不,他很快意識到,並不是血液在變冷,而是整個不大的房間的溫度都在下降,寒冷像是魔鬼,從背後擁住了他。
“冥界之使,
從我之召,契成之時,獻我之魂。” 古老的語言叢林恩口中鑽了出來。雖然已經親眼見識過死亡,但危險真正降臨的時候,他還是本能地感到了畏懼。
緊接著,油燈忽明忽暗地閃動起來,已經結冰的血液發出了微光。
忽然間,一陣劇烈的刺痛從他指尖傳來,竟然是因為刻畫著雕紋的木板已經變得極度冰寒。
他不敢再握著這邪惡的東西,下意識地用力一扔,木板咣地一聲砸到牆上,接著彈回到了床邊地面。
林恩低頭看向雙手,只見剛才接觸過木板的指腹都已經凍傷。
就在這個時候,原本搖曳不定的油燈終於堅持不住,無聲無息地滅了。
整個房間沉入了黑暗。
林恩摸索著退到了房間角落,躬著身子戒備,雖然他甚至說不清實在戒備什麽。
忽然他仿佛在漆黑中看到一個身影站了起來,那東西似乎比黑暗更暗。
他真的從冥界喚來了使徒!
可是接下來,房間裡依然是一片寂靜,雙方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難熬的沉默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林恩有些猶豫,他不知道現在是該主動發聲尋求交流,還是繼續屏息縮在角落。
轉念一想,自己回家的希望全都寄托在這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的冥界使徒身上,他似乎也沒得選,於是不卑不亢地發聲詢問:“請問,閣下是冥界來的使徒嗎?”
黑影沒有說話,但是兩團蒼白的火焰驀然出現,稍微照亮了來者自身,奇怪的是,房間裡依然是一片黑暗,絲毫不受那光亮的影響。
它就好像站立在無盡虛空中。
不過這下子,林恩終於看清了對方的模樣。
它有著一身蒼白的皮膚,掛在身上的黑色長袍破爛不堪,只有衣兜勉強還算完好,裡面裝著一本厚重的典籍。
與人類一樣,它具有手腳肢體,乾癟的皮肉緊緊包裹著骨骼,就好像是給一具骷髏套上了一層皮。
不同的是,它的骨架大得嚇人,皮膚包裹住的胸腔尤其廣闊,林恩憑直覺感到那裡並沒有一顆跳動的心臟。
而那兩團火焰是它燃燒的雙眼。
“骷髏”無聲無息,但林恩分明看到,對方眼中的火焰在漸漸變得更加熾烈,其中似乎包藏著無盡的憤怒。
從外形上看,它並不比魔物監牢中關押的凶獸劣魔更強大,但不知為什麽,卻給了林恩一種高不可攀的危險氣息,讓他不敢輕舉妄動。
就在他不知該如何應對的時候,“骷髏”忽然劇烈地喘息起來,手腳胡亂踢打著,口中發出駭人的咆哮。
林恩本能地想後退,卻已經退無可退,背後的牆壁頂住了他的身體。
但他很快發現,對方的身體似乎是虛幻的,無法碰到任何一個物件,只能從其中穿過。
很快,“骷髏”自己也發現了這一點,這讓它更加沮喪,以至於顫抖著向後退去,最後一屁股坐在半空中,雙手抱住腦袋,喃喃地自語起來:
“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
這聲音破碎而嘶啞,難聽卻神奇地不顯得刺耳,語言也和林恩所說的不同,但不知為何他能輕易明白其中的意思。
無論如何,林恩完全沒料到自己召喚出的冥界使徒會有這樣的反應,他本以為對方可能會像傳說的魔鬼那樣陰險狡詐, 用利益誘惑自己;或是像惡魔那樣凶狠殘暴,用武力威逼搶奪。
可是現在,從冥界召喚來的使者好像個失業的中年大叔。
“骷髏”就好像完全看不見林恩一樣,也不管他在一旁欲言又止,只是自顧自的張著嘴,眼中的火焰再次暗淡下去。
過了好一會,它自語道:
“我,應該……不,難道我回不去了嗎?”
林恩原本只是在一旁冷眼旁觀,想看看這東西會弄出什麽動靜來,但當他聽到這句話,腦中忽然湧起了一股熟悉的感覺。
“這個反應,好像和我剛發現回不去的時候一模一樣啊?”
“骷髏”不知道他在想什麽,抬起頭,雙眼直愣愣地看向前方,似乎是在緬懷著什麽,隨後又搖頭苦笑道:
“呵呵呵,想得太簡單了,果然用降臨的方式也做不到…….”
“我只是想回家啊!我有什麽錯!這個傻逼地方,只有他媽的怪物和血肉,一不小心就要被打成渣子。”
“骷髏”又哭喪起臉,不知道它是怎樣用沒幾兩肉的臉頰作出這樣的表情的。
“這邊到處都是怪物,讓我活在這個地方還不如死了算了……不行,我得先找到林哥,也不知道他怎麽樣了。”
它坐在虛空中低聲呢喃,把召喚者晾在一旁,不管不顧。
可是言者無心,作為聽者的林恩心裡卻湧起了驚濤駭浪,此刻,他已經不再懷疑,而是非常確定得出了一個結論。
自己用血祭秘術召喚來的是穿越到冥界的發小王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