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清晨
玄命司,作為唐國這座巨大機器上必不可少的螺絲釘,也是大唐人心中既愛又怕的定海神針。玄命司的正門,並沒有像普通衙門一樣擺上兩座石獸鎮壓煞氣,左側立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馬槊,右側插著兩把晦暗的銅鐧,每一位進出的玄命司捉影,都會向它行注目禮。這是太宗手下兩員大將尉遲恭、秦瓊征戰沙場的無雙利器,也是初代玄命司讓邪仙妖神聞風喪膽的索命神器。這麽多年來,作為玄命司的壓勝物,無論是神妖人,沒有沒打過這兩件神器主意的,但無數法力滔天的大修為者,用他們的鮮血,鑄就了玄命司赫赫凶名。由太宗手書的金匾在初生日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一整塊精鐵融成的巨門從未關上過,門上刻著的也不是尋常祥和福瑞之物,而是玄命司歷史上最驚心動魄的幾次戰鬥。在巧手匠人的雕刻下,巨門上的圖案栩栩如生。只要站在門前,沙場的血氣,捉影的怒氣,大妖的凶氣,撲面而來,就算是修為小成的修士,長時間站在門前,也會被大門的氣勢震蕩到神魂受傷。除此之外,門內大小房間,青磚紅瓦,一切與尋常衙門並沒有什麽不同。
與玄命司一坊之隔的,就是欽天閣。同在皇城附近,玄命司是人人避如蛇蠍的忌諱之地,欽天閣則是大小官員心向往之的洞天福地。門前種滿了價值千金的奇花異草,在青磚紅瓦的映襯下生機盎然,兩扇整塊白玉做成的大門,雕滿了各路福神和祥瑞神獸,門前兩座氣勢洶湧的貔貅,更是純金打造,整個門臉看上去就倆字:“闊氣。”如果不是門上的太宗手書金匾,任誰看都會覺得這地方就是一暴發戶炫富用的。
欽天閣屬不住矮房子,這是一條不成文的規矩。據說是初代閣主袁守城隨口一句“修仙之人少接凡氣,”被他的徒子徒孫奉若金玉良言,死活不住矮房子,為此還和戶部大吵了一架,說要修一座通天塔,要沾沾天上的仙氣。戶部尚書心愛的茶杯碎了三個,桌子掀翻了五回,還是擋不住一群群捕風往戶部裡闖。最有意思的是當年閣主袁天罡,為了逼戶部尚書就泛,硬是在尚書家中放了五天的迷陣,可憐的尚書每天早起都能看到不一樣的景象,屁大點的院子出門要三個時辰,內急之時上個茅房都會鬼打牆。此事在當年鬧的沸沸揚揚,京城百姓把這當做茶余飯後的笑料,就連出門買菜的仆人都會被跟上一長串看熱鬧的人,其實有幾個青皮無賴還會告呼:“喲,這不尚書家中的人麽,今天出門用了幾個時辰啊,怕不是昨天晚上就開始往外走了吧。”
戶部尚書跌了這麽大臉面,最後披頭散發在金殿上,揚言要和袁天罡一決生死。逼得陛下開了金口,從今往後,欽天閣一切吃穿用度,朝廷只出一成,剩下的費用自己籌措,這才讓此事平息。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欽天閣的人一個個修行可以敷衍偷懶,賺錢必須全力以赴。好好的一個國家機密之地,硬生生整的門庭若市。每天無數人來往其中,最誇張的事,欽天閣靠近門邊還建了一個小屋,有專人在此接待,來人無論是商甲巨富,高官豪紳,還是平頭百姓,小有余財,一律一視同仁。能辦的事項掛在牆上,明碼標價,辦不成的分文不取,能辦成的事要出五分力絕對不會出三分力,保證讓你滿懷期待的來,滿心舒坦的走。
就是靠著這種手段,欽天閣在城內修了一座與皇宮同高的閣樓,閣頂鑲嵌了十二顆成年人腦袋大小的羊脂玉,白天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晚上在燈火通明的閣頂閃閃發亮,離長安城十余裡都能看見,比皇宮還醒目。就因為這樣,朝中沒少有人彈劾欽天閣,最後都被陛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是吩咐欽天閣拿東西把玉遮上,理由是東西太亮,照的自己睡不好覺,欽天閣只能謹遵上諭,後來人再無緣見此奇景。
說來也是奇怪,不知為何,玄命司和欽天閣相看兩厭,玄命司覺得欽天閣都是一幫只會用符籙砸人的土包子,欽天閣卻認為只有莽夫才會沒事就拿著刀子砍人,幾百年來,兩邊多有摩擦,除了像杜風田存那樣的另類,沒有幾個捕風能跟捉影好好相處,若非聖人覺得兩者互補有益,欽天閣打死都不會和玄命司一起出任務。
今天又是普普通通的一天,像往常一樣,欽天閣開門做生意,人流漸漸多了起來,人聲馬嘶漸起,巡街的不良人懶洋洋的靠在牆上,有一搭沒一搭的維持著秩序。玄命司依舊是敞開著大門,偌大的玄命司只能聽見來往捉影的腳步聲,除此之外再無半點雜音。門口,一位頭髮黑白摻雜,面容溫和的白衣男子靜靜的站在門前,欣賞著門上的雕刻,門上的氣勢對他沒有起到半點作用。來往的捉影對他視若無睹,只是在走過時偷偷撇一下嘴角,白衣人也毫不在意,看了看日頭,似乎在等什麽人。
過了一會,從門內走出一名身著短打的健壯男子,仿佛鋼鐵鑄成的肌肉在太陽下微微反光。白衣男眯了眯眼睛,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健壯男子的頭頂實在太過閃亮,把他晃了一下。正要開口,那邊先發聲了。
“這不是大唐鼎鼎有名的富家翁麽,今天不在欽天閣賺你那幾兩碎銀子,怎麽有空來我們這清水衙門啊,我先跟你說好,我們這可沒你賺錢的地方。”壯漢雙手抱臂,玩味的看著眼前的白衣男子。“不知淳於閣主大駕光臨,所為何事啊,看你那頭髮又白了,最近沒少為生意上的事操心吧。”
“聞達,你有時間管我頭髮白不白,不如先想想辦法讓自己頭髮往出長一長,你相了多少次親了,還沒定親啊,也是,誰家姑娘願意嫁給一個和尚呢?”淳於浩然輕蔑一笑。
“放你娘的屁,老子結不結婚關你屁事,用你這個白毛鬼操心!”聞達被戳到了痛處,腦袋上青筋分明,臉被氣的通紅。
“行了聞禿子,我今天不是來和你鬥嘴的。前幾天你們讓我查的卷宗我給你們帶來,事關重大,咱們進屋細說?”淳於浩然晃了晃手中的卷軸。
“哼,跟我來。”聞達咽下了已經到嘴邊的話,帶著淳於浩然向玄命司內走去,一路上氣勢洶洶,身後的淳於浩然面帶微笑,四處打量,惹得過往捉影竊竊私語。
進了房間,聞達先進屋換了一身黑衣,走進練功房內的將長刀撿起,放回到兵器架上,大馬金刀的坐回到主位上,端起茶水邊喝邊說:“有話快說,說完快走,老子見你心煩。”
“你們玄命司就是這麽待客的?就算再窮,一杯茶水總要給的吧。”淳於浩然用卷軸輕輕的拍著退,嫌棄的說道。
“能讓你安安穩穩的進來已經是我們玄命司的待客之道了,如果你還要廢話,別怪老子把你扔出去。”聞達惡狠狠的說。
淳於浩然切了一聲,正色道:“卷宗我找了好久,沒有完整明確的卷宗,最後竟然在我們欽天閣天字號秘檔裡,找到了一點蛛絲馬跡。”
聞達的臉色也凝重起來,只見淳於浩然打開卷軸,輕聲念道:“於明,男,開元十五年探花郎,開元二十年入禦史台任侍禦史,開元二十九年判斬首,抄家,家中女眷充入教坊司,有一幼子因年幼不獲罪,貶為奴隸。”
“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了,還有別的麽?”聞達沉聲問道。
“沒了。”淳於浩然搖了搖頭。
“沒了!”聞達滿臉憤怒,“你查了這麽多天就這麽點東西,還是在天字號秘檔,你來消遣我的吧,”
“你個憨貨,急什麽,我說了這些東西是從天字號秘檔裡查出來的麽?”淳於浩然不屑的看了聞達一眼,“我話都沒說完,你急什麽。”
“白毛鬼,你最好不要考驗我的耐心,”聞達拳頭攥緊,死死的盯著淳於浩然的臉。
“天字號秘檔裡,沒有他為什麽獲罪,也沒有具體經過,只有一句話。”淳於浩然停頓了一下,一字一句的說道:“疑與武氏余孽有關。”
“疑?武氏余孽?”聞達坐回到椅子上,手指不自覺的敲擊的腦袋。“這都什麽年月了.還有武氏余孽?你們欽天閣竟然也不能確定,還是存疑?這件事你跟閣主說了麽?”
“說過了。”
“閣主怎麽說?”
“閣主想讓我托你轉達給大司命四個字:山雨欲來。”
“山雨欲來?”看著案前匯報的聞達, 李定軍眼神一下子就鋒利起來。“人犯於荷呢?”
“現在還在玄命司大牢裡關著,相關人犯伏鐵已經送往鎮妖塔,那伏鐵罪過不大,依唐妖律,鞭笞三百,鎮妖三年。”
“這都是小事。”李定軍擺了擺手,“那於荷的口供有問題麽?”
“屬下親自審過一遍,淳於副閣主在旁邊監督,她沒有說謊,於明的案子她也不知情。”
“山雨欲來,哼!”李定軍站起身,看著身後的大唐疆域圖,眼神不斷在幾個邊境地區來回掃視,嘴中問道:“最近邊境有動靜麽?”
“都是些日常的小摩擦,兵部自己就處理了,沒有要交到咱們玄命司手上的事。”
李定軍沉默了,聞達乖巧的站在一旁,過了一會,就聽李定軍說:“胡問道跟我打過招呼,想讓他家孩子來京城歷練一番,還有那個唐卓,現在是名正言順的胡家弟馬。這次寅二組少了兩個人,就把他倆塞到裡面去。這些年五大仙家雖然和咱們唐國同心同德,但背地裡總有一些人想耍些小心眼,這兩個人你和周仁一定要照顧好,還有那個唐卓,飛升教的案子沒這麽容易就完事。”
“遵命。”聞達抱拳稱是。
“對了,胡家那幾個小輩不也在京城裡任職麽,去跟他們打下招呼,讓他們自己來迎人,免費的勞力不能不要,能做出多少成績就看你的本事了。”
“謝大人!”聞達激動的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房間。
屋內,李定軍還在看著那張大唐疆域圖,嘴中念念有詞,眉目間滿是陰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