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的反抗,軍方失去了一個小隊,攀登者佔領了樓層的出入口,只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鐵門擋在上層和他們之間,而代價,則是軍方數倍的死亡人數。
他看向手中的面具,看向臨時搭建的處刑台下的人群,猶豫。
“去吧,你可是他們的支柱。”尤冬回過頭,那個黑袍人站在自己的身後,他深呼吸,邁出腳步。
木板吱呀作響,他走上處刑台,那個不知道是誰的,小隊的存活人員被捆在台上,頭無力的垂下,他正是“他。”
他看向自己身下的人群,抬頭,看見的只是頂板,人們手中的火把仿佛下一秒就會落到自己身上,那無數雙包含恨意和激動的雙眼打在自己身上,他打了個寒戰。
“前夜,我們之中,有人被殺害了。”他閉上眼,假裝自己身處教堂的懺悔室。
“犯人!由於他們愚蠢的上層的愚蠢的指示,闖入了張薛和劉照紅的家中,殺害了他們,還有他們不滿一歲的孩子張銅。”他深呼吸,將群眾們的怒吼拋諸腦後,隨後,繼續說道:“有人看見了!他們身上的服裝!有人看見了!他們虛假的偽裝!而現在!他們再次出現在我們面前,把我們再次當作砧板上的魚肉!”
“但這次!我們選擇了反抗!”
只要放空自己就好了,已經背熟的台詞不會忘記,此刻站在台上的,仿佛一個真正的領袖,然後,那隻野獸說道:“我們找到了他們!他們自己送上門來!四個人的小隊,留下的只有他一個人!這個人,正是最應該接受審判的人!”
的確,那個人現在就站在台上,接受著眾人的審判,用言語當作衣服的他,在自己眼裡卻是一絲不掛。
“今天!我們取得了勝利!奪走了他們的食物!俘虜了他們!證明了我們的力量!”他大喊:“我們佔領了衛兵的倉庫!他們手無縛雞之力!看看他們的儲備!再看看你們身邊死去的人!”
“我們不是人嗎?上層的人,用我們每天拚死索求的麵包去喂養它們的畜生!把我們的性命當作蠕蟲一般踐踏!憑什麽?就憑他們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就憑我們生在這個地方?我們生而自由,我們要求的,只不過是平等,他們奪走了我們的自由已經太久,現在,我們!將會取回我們的自由!朋友們,就在今晚!”
他揚起手中的面具,那是罪人曾經帶過的面具,群眾發出怒喊,處刑台上的那個人發出呻吟,他無法申辯,因為他的口中少了必要的發聲器官,尤冬抬起他的頭,露出那張臉。
拳打腳踢,萬般折磨之後的臉,已經區分不出是惡魔還是凡人,他舉起面具,壓倒他的臉上,用力按下,血管破裂,肌肉撕裂,血滴沿著面具的縫隙滴落,當對方的臉腫大的宛如溺屍一般時,再不合適的面具,也顯得嚴絲合縫,他松開手,手上滿是血液,乾涸的,新鮮的,自己的,別人的。
“今晚!我們打響戰鬥的第一槍!明天!我們將要用他們的血,去為死去的人們祭奠!”他松開自己沾滿血漬的手,黏稠的血絲斷裂,他從腰間取出那把槍,對準士兵的後腦。
槍聲和群眾的歡呼一同響起,他深呼吸,看向那張面具,處刑的是自己,受刑的也是自己,那一口人死去的時候,自己沒有當面目睹。
他只是站在屋外,聽著他們的一言一語,等待,合上自己的眼睛,鎖上自己的心。
但,他們臨終時的聲音還是穿過了鎖,他知道,
他有罪,沒有辯解的余地。 人群的呼喊穿過,正如一聲聲指責,但至少,他們沒有目睹這一切。
沒有必要讓他們,來承擔自己的罪孽,畢竟….
這是他親手開啟的故事。
“明天掃蕩周圍,把一切能夠利用的資源都聚攏起來,最近三天準備拿下下層。”黑袍人指著地圖說道:“民居,塔樓,守衛室,讓他們自己組裝武器,槍支優先交給探索者們使用。”
“探索者沒幾個來的。”尤冬揉揉腦袋。
“我們也沒幾杆槍,沒事,聲討他們的事情交給攀登者們來就好。”黑袍人把桌上的槍推上前去。
“拿著。”
“我有槍。”
“那把先交給我來保管。”
“….不行,槍我自己會放好,你不能碰。”尤冬沉默了片刻後說道:“後天,最起碼後天,我們就必須發動攻擊。”
“哼。”黑袍人從鼻腔裡發出冷哼,尤冬將其忽略繼續說道:“速度必須加快,如果我們不加緊推進的話,上層有可能不會放棄這支軍隊,如果他們冒險派遣增援下來的話,我們背腹受敵自然…..”
“真的是這個原因嗎?”黑袍人笑笑:“的確,那兩個家夥在下面可不安全。”
“….是三個,不過,隨你怎麽說。”尤冬沉默片刻:“如果單論我們現在的戰鬥力,無論拖多久,都不可能拿下下層的,即便想要圍城戰,上面也一定會采取措施來增援。”
“他們騰不出手的。”螢光穿過玻璃,照到黑袍人的臉頰上,尤冬愣了一下。
“這就是你之前和我說的後手?”他終於有些忍受不住,一拳重重的砸到桌面上,水液從燈裡面溢出,螢石燈搖晃著熄滅,
“光可是很脆弱的。”黑袍人撿起螢石燈,手伸入一旁的水碗中,捧起水澆到螢石上面。
“火焰需要柴薪支撐,螢石需要液體滋潤,人們的火焰,也需要他們的燃料。”黑袍人似乎笑了笑,說道:“我不是說了嗎,近三天內發起攻擊,放心吧,那群人最多只會把你的那幾個朋友拿來當談判的籌碼,不會直接殺了他們的。”
“你….還有什麽牌?”
“要看你會不會打了。”
黑袍人笑了笑,水滴從螢石上滑落,消失在桌上,伴隨著光。
幾乎,沒有辦法。
他呆呆的盯著街道,人們在這裡設立了臨時的作戰據點,對著下層,通往上層的開口僅有倆個人看守, 大門打開的聲音應該能蓋過他們的臨終慘叫,所以,幾乎就是完完全全的背水一戰,如果勝利了….
勝利了又能怎樣?什麽都不會改變,這裡還是一如既往,相對的,失去了上方的工廠和技術,下層的人們也許反而會受到壓製也說不定,到時候,他們只要帶著防毒面具走下來,把這邊的屍體完全焚燒就好了,減少人口,避免瘟疫,也許自己是在幫他們也說不定,他下意識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從以前開始,自己對那個人,幾乎就一直是言聽計從,過多的濫用,即便是槍也知道炸膛,但他從來沒有,一直都是,聽著他的指揮行事,不去思考意義,不去設想結局。
他一直以為自己改變了,但現在看來,似乎,也沒什麽不同。
街上傳來吵鬧,他站起來。
“把傷員送到‘醫生’那去。”他緩緩的走近,看向那個被蓋上一層破布的人:“他怎麽了?”
“被守衛用刀子捅到肚子,腸子都斷掉了,估計是活不了了。”抬著擔架的人回答,他點點頭:“那個守衛呢?”
“本來是打算弄死他,但你不是說了嘛,要他活著,我們就挑斷了他的手腳,送到醫生那邊去了。”
“知道了,有勞。”
他目視著幾人離開,消失在遠方,習慣性的握住腰間的槍,看向腳下。
他不知道自己的對家有什麽,對方得意洋洋的樣子,好像手中握著兩張鬼牌,但這邊已經是無計可施。
想要獲勝,也許,唯一能夠依靠的,就只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