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麽事,讓他注意休息。”
露出的臉上能夠看見的只有疲憊,長時間工作所刻下的勞累停留在他的皺紋上,揮之不去,醫生把聽診器放到口袋裡面,站起。
“好的,麻煩您了。”帆梁點點頭,從一旁拿起一個油布包,遞過去:“拿著吧,最近錢也沒什麽用了,這個應該對你的幫助更大。”醫生接過,打開,一股濃烈的煙熏味傳來,是臘肉,還有麵包。
“謝了。”醫生咽了口唾沫,強行把自己的目光從上面移開,香味突破他那個被血腥味糊住的鼻腔,順著喉部一直到達他乾癟的胃,家裡還有其他人在等待,自己好歹還有工作的那份口糧,家裡面的孩子卻已經開始出現水腫了,憑自己憑借毅力從自己口中剩下的那點麵包,並沒有多少幫助。
“你沒有工錢嗎?”帆梁想起什麽,隨口問道,醫生苦笑著搖搖頭:“軍方那邊有軍醫,我也只會給工人們看下傷口,每天賺到的連家裡面的一半人都喂不飽。”
“你沒有出來找其它的工作嗎?”帆梁看了一眼床上的尤冬:“醫生最近很搶手吧。”
“是到是這樣沒錯,不過….唉,你會懂的。”醫生苦笑著說道:“你把他們賴以生存的東西拿走當報酬的話,和給他下慢性毒藥沒什麽區別。”
“所以你不收報酬?”
“大多數時候吧,有時候也會收一點,但我總感覺是在搶他們的東西一樣,感覺就像個強盜。”
“大家都不容易,給,多拿一點。”帆梁從儲物箱裡面拿出幾塊麵包,遞過去:“感謝你以前的照顧了。”
“….對了,軍隊那邊好像有消息,你注意一點,我聽見一個軍官說什麽….”
風暴要來了。
送走醫生,帆梁關上大門,回到大廳裡面,拉開椅子坐下,目光飄向窗口,灰蒙蒙,什麽都看不見。
他們說的對,風暴要來了,但這些人並不知道,風暴之眼就在這裡,就躺在那裡面,人畜無害的一個半廢人,他即將帶來風暴,席卷整個樓層,或者…..
翻轉塔樓。
仿佛有一把錘子在頭上敲一樣,有規律的頭痛,他歎一口氣,拿起桌上的杯子。
裡面是空的,他走到儲藏室,拿起一瓶啤酒,按到桌子上把瓶蓋壓開,倒入杯子裡面。
姐姐曾經說過,不知道該怎麽做的時候,就放空思想,安靜的等待,點子總會突然出現的,強求不得。
一飲而盡。
醫生在路上奔跑,髒汙得看不出顏色的衣擺在風中飄動,他緊緊的抱住鼓鼓囊囊的胸口,低著頭前進。
小巷裡,失去孩子的女人伏在地上哭號,沙啞的聲音飄入他的耳中,他只能假裝沒有聽見。
“碰!”
他被什麽東西撞到,衣物裡面的東西掉落出來,他慌忙的撿起油布袋塞入衣服裡面,有些警惕的看向眼前的人。
披著破爛的黑袍,身材高大,他伸出手,醫生猶豫了一下,握住了那隻粗糙的手掌。
“沒事吧?”
“沒…沒事….”醫生來不及拍落身上的塵土,結結巴巴的挪動腳步。
“你是醫生?”黑袍男子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和聽診器,但沒等他回答就自顧自的繼續說道:“最近,死的人多嗎?”
“你是從哪裡來的?這種事還用問嗎。”眼眶莫名的泛紅,明知現在不是談話的時間,但他還是有些自暴自棄的說道:“多到沒辦法救,
縫合上一個傷口的同時有兩個人死去,時間完全不夠。” “…..是嗎。”高大的男子沉默了一下,微微的點了點頭,似乎讚同他的說法:“來不及救所有的人,對吧。”
“……”醫生仿佛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一般,渾身一顫,他抓緊身上的東西,加快腳步從男人的身旁穿了過去。
他不敢回頭。
因為他嗅到了什麽東西,新鮮的血腥味,濃烈的藥草味,混合著泥土的味道。
全身僵硬,但本能告訴他要繼續前進,風暴來得比他想象得要快,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和自己的家人待在一起。
至少,最後的時刻要和他們一起渡過。
黑袍男注視著醫生離去的背影,許久不語,把他從現實裡拉回來的,是女人的最後一聲哭號。
他看向那個小巷,兩個人影重疊了,他的腳步頓了頓,最終還是走向了另一個方向。
沒辦法拯救所有的人。
敲門聲把他從空白中拉回來,他回過神,瞥了一眼已經空了的酒瓶,歎口氣,酒杯還是滿的,他放下。
椅子發出尖銳的響聲在地上劃出痕跡,他拉開門。
三個人,不是平民,探索者嗎?他倚在門框上,看向對方的雙眼,等待對方開口。
“請問….那個,尤冬先生,在這裡嗎?”
“不認識,你找錯了。”帆梁的臉色突然變沉,他退後一步,準備關門….
“我們認識他!拜托了!我們想要和他….”
“道歉就不必了,他現在聽不見。”帆梁說道:“那家夥很長一段時間起不了身了。”
拜你們所賜。他沒有這樣說,但三人卻能夠理解他眼神中的意思,三人互相對視一眼,終究還是沒有人敢開口,帆梁等了一下,歎口氣,準備關上大門。
“讓他們…進來…”
帆梁再次歎了口氣,轉過身,對扶著牆緩緩的走出來的那個人說道:“不是說了,不要亂動嗎?”
“動一動,對身體好,你應該知道。”尤冬臉色蒼白之甚,超過了他頭上的繃帶,帆梁沉默片刻,讓出身位,三人猶豫著走了進來。
“坐…”尤冬咳了幾聲,無力的倚在椅子上面,三人並沒有坐下,只是如同待檢的新兵一般整齊的站在他面前,然後….
“抱歉!”
三人整齊而又笨拙的同時跪倒在地,尤冬楞了一下,而後,三人開口:“我們那時候…太害怕….沒有回去救你….!”
“到了上面,接待員小姐詢問我們的時候,才想起您還在下面….真是…”
“對…對不起…”
三人用各自的語言抒發歉意,尤冬瞥了一眼一旁的帆梁,對方聳聳肩。
他們仿佛看不見周圍一般,自顧自的說著毫無章法的話,直到一隻手緩緩的,依次拍了拍他們的頭,三人抬起頭,鼻涕眼淚混合到一起,尤冬臉上露出蒼白的笑—他自以為如此。
“起來…咳咳…起來再說。”
三人用衣擺擦了擦臉,尤冬看了一眼桌上的酒杯,拿起來,咽下一口,隨後是更劇烈的咳嗽。
“下次記得….就好。”尤冬放下酒杯:“那時候….至少你們還有理智,這點就夠了,而且你們看….”
他舉起自己的右手,仿佛炫耀一般的揮舞。
我這不還沒死麽。
“可…可是….”
“探索者,最重要的是…咳…活著。”尤冬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你只有活著…才有時間去想,去後悔,去悲傷,去懷念,你才有未來。”
“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尤冬苦笑一下,雖然也有特例:“說實話…看到你們還好好的,我,很高興。”
三人離開的步伐踩著光,他們轉頭向這邊告別,帆梁默默的關上門,轉頭看向呆呆的看著酒杯的尤冬。
“剛才的那些話,你要是能對阿希說就好了。”
“我會說的…大概。”尤冬舉起酒杯:“要給你留一口麽。”
“廢話。”帆梁拉開椅子,毫不客氣的坐下,直視他,他抬頭,目光交匯。
“你回來了?”
“從來沒有走過。”尤冬苦笑一聲,喝酒,帆梁耐心的等待,尤冬咳嗽幾聲,放下酒杯:“只不過害怕罷了。”
果然嗎。
他知道他在害怕什麽,但他毫無辦法。
“會來的,你躲不掉。”帆梁揉揉眉心:“好好的去面對。”
“這話好熟悉,我好像對某個哭鼻子的傻蛋講過。”
“去nm的。”帆梁笑笑,奪過酒杯:“說好給我留一口的。”
門被粗暴的敲響,帆梁喝掉最後一口酒,站了起來,尤冬抬起頭,繃帶下面露出的瞳孔鎖定到他的臉上。
“我走啦,別做什麽出格的事。”
“我像是能做那些事的人麽。”尤冬緩緩的站起,走向自己的臥室:“告訴希還有瑩雪,等著就好。”
“知道。”
敲門聲變得更加不耐煩了,想必再過幾秒,他們就會直接衝進來吧,帆梁歎口氣,應該有段時間找不到樂子了。
尤冬關上自己臥室的門,最後聽見的,是吵鬧,他閉上眼,休息。
風暴中心的位置,受到的傷害最小,但自己也得有力氣。
三天前。
“阿冬….沒事吧……”希坐在病床前,握住尤冬的手,即便隔著繃帶,也還是感受得到那份冰涼,帆梁搖搖頭:“沒事的,好好休息就好。”
“切,自己落得一身傷,反倒是要我們來照顧他了。”瑩雪撇撇嘴,把盆裡面的熱水放到一旁,拿出裡面的熱毛巾遞 sd給希。
“跟個植物人一樣,”瑩雪看了一眼希,別過目光:“屎尿橫流的,尷尬到要死。”
系沉默著把毛巾放到盆裡洗,帆梁歎口氣:“別說了,他之前也這麽做過。”
“之前?”
“以後和你說,現在….”
“尤冬的小隊在這裡嗎?!”
破門而入的聲音,帆梁條件反射的抓住自己腰間的刀,看向外面,急促的腳步,裝備的嘩啦聲,一種有秩序的混亂,是那些士兵。
帆梁把刀丟到床底,打開門….
“轟!”
門被用力踹開,帆梁被徑直打中踉蹌著向後倒去,瑩雪扶住他,瞪向眼前的軍人,他們衝入這個狹窄的房間,六根漆黑的槍管對準房間裡的三人,隨後,人群分開,一個隊長樣貌的人走過來,冷冷的環視眾人。
一聲不發的帆梁,目露凶光的瑩雪,完全不顧及他們的希,還有…..
一個床上的廢人。
“配合點,就沒有人會受傷。”隊長向前一步,和瑩雪的目光對峙:“不然的話,一瞬間這裡就會血流成河。”
“你們找錯人了吧,我們這裡可沒有什麽….”帆梁開口說話,但隨即便徑直被一個士兵用槍托重重的砸到了鼻子,他倒在地上,瑩雪攙扶起他,擦去他的鼻血。
“這不是請求,有話到詢問部裡面說。”隊長做了個手勢,幾個士兵衝上前去,把三人按到在地,希的臉被重重的砸到地面,但她還是抬起頭,看向一旁的床。
“那個人也要帶回去嗎?”
隊長遲疑了一下:“帶….”
“不必了吧,他應該沒有參與。”帶有一絲猶豫的女聲響起,帆梁看向對方,是那個接待員,是她帶他們來的,她沒有直視帆梁的眼睛,繼續說道:“他當時在礦區層進行清掃工作,有記錄證明,而且,他現在也問不出什麽東西。”
“….我會和上面報告的,你,留下,三天后再來找你對口供,不要嘗試逃跑。”隊長指了指帆梁,士兵將他放開:“不然的話,無法保證你的同伴的安全。”
“撤!”
仿佛風一般,地面上隻留下他們來過的痕跡,方才還顯得有些擁擠的房間此刻卻空曠得令人感到恐懼,接待員停留了一會,準備離開…..
“是你…告訴他們…的….”
虛弱的聲音,她轉過頭,看向床上的那個人,沒有一點動作,她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帆梁湊過去,半晌,抬起頭對她說道:“他說,不怪你,你沒有選擇。”
“每個人都有自己需要保護的東西,都有自己想要珍惜的東西,當這些和其它的東西產生衝突時,自然就會有這樣的情況,換做時他,他也….”
“他也會這樣選擇麽。”
“他說是的。”帆梁沉默了片刻,說道。
所以,你也不要怪他。
帆梁那家夥,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尤冬深呼吸,把自己的意識沉入黑暗,這樣也好,至少,她能夠稍微平淡的渡過這幾天,時機要到了。
風暴,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