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短短七天未見,蓮花坊就大變了模樣!它的四圍築起了高牆,周遭三四百步范圍之內的所有房舍全都被放火燒毀、夷平,形成一條環形的黑色隔離帶,它要阻擋的是難民,他們在隔離帶外圍組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包圍圈,並且不定時地向蓮花坊發起衝擊,無論黑夜與白天。
守衛蓮花坊的除了舊有的武士團,鮮陽定方還組建了一個新的民團,成員清一色全都是世族大戶和庶族富商大賈的子弟,因此與之對壘的難民把這支力量稱為“富貴軍團”,蓮花坊也成了“富貴堡”。目下,這座城中堡壘裡聚集了宋下幾乎所有的世族和庶族大戶,他們已經徹底與歐陽忠決裂。
原來城破的當天夜裡,許冠勳就在化木天子像處、他侄子許興榮被殺的地方遭到了埋伏,被一支箭射穿了胸膛。他的“端木軍”頓時群龍無首,歐陽忠趁機籠絡,竟然不費吹灰之力就把這支四五萬人的軍隊牢牢的控制在手中。當然代價是有的,那就是接納所有難民,並為所有人提供食宿。歐陽忠只能派兵將城內原有居民強行驅趕至東北角一隅之地,他還勒令豪門大戶捐贈物資,賑濟難民,以充軍餉,竭盡全力要把這支難民大軍留在自己的麾下。
這一舉措讓難民沸騰,一時間誓死效忠歐陽將軍的呼聲在全城每一個角落都能聽聞,同時也遭到了幾乎所有世族和庶族豪門的誓死反對,他們紛紛改投在鮮陽定方的陣營,以便得到三生武士團的保護。無奈力量懸殊,他們只能退守蓮花坊,並把它改造成一座堅固的堡壘。三個晝夜的猛烈攻擊之後,歐陽忠發現即便他動用所有難民也無法在短時間內攻破蓮花坊,所以就改變了策略,企圖把他們困死的這彈丸之地內。
如今沒有一個外人能靠近“富貴堡”,鮮陽定方接受了“富貴堡”和“富貴軍團”的稱號,但已不再接受任何人的投誠,即便是他們最親密的親屬也不例外,一但有人靠近,會毫不留情地將其射殺。
褚恩農圍著這“富貴堡”晃蕩了三天也沒能找到一個可以混進去的辦法,終於在第七天的傍晚決定離開,他打算到淨廳和靈道寺碰碰運氣,說不定那裡的局勢又有了變化也未可知。最近三天裡,他不知問過幾百人,沒有一個人能確切的告訴他是否見過有僧侶進入這座“富貴堡”。他猜測,如果琴靖還活著,她待在這兩個地方的可能性最大。沒有了雪媽、穆瑾和自己的保護,不知道靈姑的頭銜是否能給她帶來平安!
其實他根本不敢確定琴靖是否還活著,歐陽忠接受難民的決定不光觸怒了世族和豪門,還遭到了以青覺為首的宋下僧侶的激烈反對。在一夜之間湧進城的十多萬難民中,絕大部分是土族農民。《種姓典范》上明明白白地寫著:土族不得入城,他們只能居住在鄉野,城市是神靈的居所,而他們的雙腳會玷汙潔淨的青石板街。
歐陽忠有了四五萬死忠的撐腰,就不再把青覺這個高僧放在眼裡。他將導致城亂的那份懸賞通緝端木風的缺德榜文的責任推到了青覺和琴靖的頭上,並把青覺反對土族入城的主張在難民中廣為散布。其結果就可想而知了,原本對立的宋下居民和難民合成一股力量,他們徹底瘋狂了,在城內大肆捕殺僧侶,僧侶被逼進淨廳和靈道寺與之對抗。他們先攻破淨廳,不光殺死裡面所有的人,還把淨廳夷為平地,放火燒融了歌風聖女像,用融銀新塑了一尊當今楚亞王中行慈銘的等身像立在靈道寺正門前。靈道寺規模宏大,富麗堂皇,歐陽忠吸取侯府被毀的教訓,不舍再失去一座現成的宮苑,於是也打算用長期包圍的辦法困死僧侶。包圍靈道寺的難民軍數倍於“富貴堡”,有人趁機打出旗號,竟然公開宣稱要恢復三百年前的傳統信仰,把天皇上帝和元教徒趕出楚亞。雖然沒有得到全部人的響應,但也迅速形成了一股新的力量,以楚亞遠古圖騰“孔雀”命名,就叫“孔雀軍”,還把楚亞國王和歐陽忠的影身像同時畫在一面旗幟上。
目前宋下城一片沸騰景象,與城破前的死氣沉沉判若兩個世界。新湧進來的十幾萬人幾乎塞滿了所有的大街小巷,歐陽忠將他們分成十幾個群落,中間用軍隊隔開,以便控制。變成“孔雀軍”的“端木軍”便是這一隔離任務的中堅力量,他們在城外可以吃同類,在城內管束起同類也是得心應手,少數藩軍則對他們進行監督,做起了甩手掌櫃。
這可給褚恩農帶來不小的麻煩。那晚他返城後就直奔淨廳,到達時那裡已經成了人海,因為難民們一入城也都一股腦全往靈道寺和淨廳湧,這支饑餓大軍一定以為仁慈的天皇上帝已經擺好了盛宴等著他們享用!但等待他們的卻是一把把已經沾滿血的屠刀!正打得不可開交的藩軍、護法和三生武士團立刻合成一股力量,共同對付突然闖入的外來者!因為難民不分青紅皂白,把所有城裡人全部當成了敵人!
褚恩農趁亂殺進淨廳,出來時隻帶了一身血。他沒能進入靈道寺,護法使者和藩軍把那裡守成了鐵桶,越來越大的死人堆也讓難民冷靜了下來,局勢瞬間發生了變化。
先是一面巨大的三生幡在靈道寺內升起,難民們很快就失去了戰鬥熱情。他們的坍塌從最內圈開始,漣漪般向外擴散,最後如被芟乂的荒草叢一般全部倒臥於地。如此場面連褚恩農都被感染,天皇上帝的強大讓人感動,也讓人害怕!
但神大概是忘了,人的智慧裡有“詭計”這種東西存在,一支箭就把他的神力化解了。一支箭從難民叢中飛出,不偏不倚地釘進一位統製官的心窩,立刻就有無數支箭從藩軍陣營中飛出,箭雨把跪拜天皇上帝的難民再次驚亂……
戰鬥斷斷續續地持續了一個晝夜,有人抬來同樣死於箭下的許冠勳才得以停止。他算是難民們能夠看得見摸得著的一位“神”,巨鯨許家的財力在難民們眼中絕對能與神力媲美!群龍無首的難民脆弱的像一群沙雕,一陣強風就把他們吹散,直到他們遇見他們的下一個“活神”——歐陽忠,才再次聚攏成形,並且蛻變成一個龐大的狼群!
褚恩農沒見到琴靖,心有不甘,心存僥幸地等待著能讓他混進靈道寺的機會出現,未曾想越等形勢越糟糕,最終難民們在他們看得見摸得著的新神地感召下把矛頭對準了那個看不見摸不著的舊神,於是,靈道寺外又多了一圈有幾萬人組成的人牆!
這一耽擱,褚恩農就被歐陽忠新想出來的“群落制度”給困在了靈道寺前廣場上。他花了四五天時間才來到“富貴堡”,不知過了多少了封鎖哨卡,這些土族難民一旦握起武器就一個比一個蠻橫,掏光了他的錢,還饒給他不少謾罵!
天已經黑下來,“孔雀軍”的營地漸次亮起了一堆堆營火。他們開始忙著準備晚餐了,五花八門的香味混作一團,嗆得褚恩農頭昏目眩。他趕緊屏住呼吸,加快了腳步逃離,這種味道盡管已經聞了三天,他還是無法忍受。他曾見過一鍋老鼠湯,剝了皮的老鼠比原來的樣子更加讓人惡心,看得他直接就地嘔吐;還有蛇和貓燉在一起,饑餓之下,他接受了一位老人的盛情邀請,但剛吃一口,饑餓就躲了起來。三天裡,他吃過狗肉、馬肉,麻雀、鸚鵡、甚至在鍋裡見過黃鼠狼的身影!歐陽忠難道就是用這些東西喂養一支四五萬人的大軍嗎?這又能撐多久?他不由得想起了城外血跡斑斑的白骨堆。
他好不容易才在一個軍帳裡找到了已經混熟了的“孔雀軍”千戶狐小喜,用僅剩的二兩銀子從他手上買了一副軍牌,據說可以在城內所有群落間通行無阻。他接在手裡一看,就嚷起來,“老狐,你耍我,這是個木頭塊。”
狐小喜道:“啥叫木頭塊,上面有字,管用。”
上面只有個歪歪扭扭的“令”字,周圍胡亂畫了些亂七八糟的花紋。再想想他們的武器,褚恩農也就不多計較了,隻值二兩的令牌可不就只能是爛木頭了。
狐小喜讓他從烈酒巷穿過,先去水芙蓉大街,說走這條路線只需經過兩個哨卡就能到達另一個難民群落所屬的香桂坊,後面還得看他自己的本事。
褚恩農一下子火了,“你不是說這令牌暢行無阻嗎?”
狐小喜把臉一拉:“二兩銀子買兩個哨卡,虧著你啦?不是看你小子還懂點事早收拾你了。”
他這麽一吼,立馬就有一大群人圍了上來,五花八門的兵器也紛紛端到胸前。
小人乍富,狗穿皮褲!褚恩農強忍怒火,悻悻離開。
還沒離開十步就又被一個人攔住了,他伸手就把“狼爵”拽了出來,低聲喝道:“該死的臭種,別逼爺我大開殺戒!”
那人什麽也沒說,隻把左邊的空袖管亮給他看,然後轉身離開。
是段劍明!?褚恩農驚喜交加地追了上去。兩人一前一後,越走越快,直到鑽進一堆廢墟才停下來。
果然是段劍明,褚恩農開口問道:“你還沒死啊,我們都以為你死了。”
對方的回答也一樣!
褚恩農就先簡單講述了花鳥街離散之後的經歷,隻把他和雪媽殺人的事隱下了。講到穆瑾的死時兩人雙雙陷入沉默。
許久,段劍明才開口道:“我從大火裡逃出來就直接進了海棠苑,後來鐵皮子和短毛鬼到處找我,我就一直沒出來,只是偶爾趁夜黑出來找食物,安息禁士去那裡埋人頭我才知道城裡要亂了。我是那時候才出來的,之後就一直在打聽穆瑾……”
“你一定知道琴靖靈姑的情況,快說!”眼下褚恩農隻關心琴靖。
“她應該也被困在靈道寺內裡,都是因為青覺太愚蠢,不知變通。還有你的師父肇甬庭,我已經查清了,青覺竟然讓一個鬼獵人做武扈所的典令!他真是死到臨頭了。”
“這我知道,我們得想辦法救她出來,不然就是個死。”
段劍明道:“目前做不到,歐陽忠的分割法太厲害,幾乎寸步難行。我在這裡已經困了十幾天。”
“那你怎麽到這來的?”
“跟著鮮陽定方的武士團退到這裡的,我本打算混進‘富貴堡’的,結果晚了一步,他們現在六親不認!”
褚恩農以為他想躲清閑,就說:“那裡和靈道寺一樣,遲早完蛋。”
段劍明解釋道:“我不是想躲進去,我在鮮陽定方的三生武士團中發現了熟悉的面孔,曲原武士,至少有二十個,這非同尋常,很可能和穆瑾要找的東西有關,但現在也沒辦法證實這個猜測。”
莫非穆瑾向這個武士透露了明者的身份和任務?他們竟然親密的如此程度了嗎?!褚恩農不敢貿然相信,“你是為那東西還是為穆姐?”他故意說得悲痛萬分。
“為她的希望,現在也是我的。”段劍明的腔調突然發生了變化,變得低沉喑啞,好像有東西忽然堵在了喉嚨裡。
接著他就講了他和穆瑾相識和共同經歷的整個過程,講得十分詳細。褚恩農第一次聽說“迷龍刀”和傅余英松手記,不知到這兩樣東西與語石會有什麽聯系。他後悔一直沒有向琴靖和雪媽好好了解明派,在他的印象中明派目前只是自己熟悉的那幾個人和一個通過傳音獲悉的遠在邾夏的主師組成的小力量,其它二百多人全都是幻影,他連一個確切的名姓都不知道。至於語石的用處和明派存在的宗旨,他從來都沒有關心過,也不想關心。他自己當初加入明派的目的很明確,就是想尋找一個強大的保護傘,借助它的力量對付師父肇甬庭的追殺即整個鬼會。未曾想到的是如今連師父也和他一樣成了叛徒。他敢肯定這宋下城裡的鬼耗子很可能已經一個不剩全都被師父清除乾淨,以便延緩鬼會對他的追殺。而他也早已發現自己的初衷一直都在被身邊的人改變。到如今,琴靖、雪媽和穆瑾的面目都已發生改變。尤其是琴靖,早在她把“狼爵”遞到他手裡的時候,他接在手裡的就不只是一把冰冷的“狼爵”劍,還有一份他一直不願意和不敢承認的東西——情義!這是一種在他的血液裡消失了十三年的東西,他曾在端木風身上看到過。琴靖卻把它從新披到他的身上,注入他的心臟,化進全身血液裡!
“這‘迷龍刀’有什麽用,為什麽你們曲原武士也來搶。”褚恩農決定先弄明白這個獨臂武士的真正面目,雖然曾和他一道共過事,但他畢竟是傅余英松的人,而這個土司在曲原的所作所為他也有些耳聞,也是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家夥。
“我不是太清楚,答案都在《原道手記》裡寫著,那很可能是一件極其可怕的東西。得到它之後我隻來得及匆匆翻幾頁,裡面提到了‘活死人’,根本無法想象那是什麽東西!自那以後我的感覺一直都不太好。”
什麽是“活死人”?這根本就是一個無從解析的詞匯,它在腦海中根本無法形成任何能稱得上圖景或者概念的東西。“你說東西已經被穆姐送到了曲原?”褚恩農越聽越覺得不可思議,難道說曲原城中也有明者?而且還是個大人物,以至於穆瑾繞過琴靖,直接與他接洽。
“她說她有一個朋友在那裡,傅余家的東西保管在曲原城最安全。”
褚恩農終於放下戒心,僅憑這句話他就可以確定段劍明不知道穆瑾的真實身份!但是他又得到了穆瑾的絕對信任,連如此重要的東西的去向都讓他知曉。
“那你打算怎麽辦?”
段劍明道:“進‘富貴堡’是別想了,但我有辦法把裡面的曲原武士引出來。我敢肯定他們此來的任務中一定有一項是尋找我和李重乾的,我們是最先被傅余土司派來宋下城盜取‘迷龍刀’的,他們如果還不知道‘迷龍刀’已經落到了蝴蝶谷的手中,定會不惜一切代價尋找我們。”
褚恩農覺得段劍明簡直是在說夢話,但凡有人敢從‘富貴堡’出來,其下場只能是被孔雀軍的亂箭射成刺蝟,他不相信曲原的武士都和這個掉了胳膊的家夥一樣頭腦簡單,或者擁有舍身報主的精神!“然後呢?”他心不在焉地問,目光隨之移到了遠處孔雀軍的營地裡。那裡燈火通明,喧鬧聲震耳欲聾,看來又是一次無謂的衝鋒即將開始。
不等段劍明說話,他繼續說:“這些連老鼠都吃的家夥會把每一個從‘富貴堡’衝出來的人當成金銀和美味,你這樣做只是為了清除你往日的同義,他們也是來找你麻煩的,我說的沒錯吧!”
段劍明竟然承認了,“沒錯,我和你一樣,都做過叛徒!”
“你是被穆姐迷住了吧!”褚恩農笑道。
段劍明嚴肅道:“你也不只是為了保命,對吧!可惜你是個鬼獵人,她是個女僧。”
這貨真夠蠢的!褚恩農暗想,有命根子的男人無一例外,全都以為男人靠近一個女人只是為了命根子著想。他不怒反喜道:“我知道我沒戲,你也沒戲,人家兩位才是彼此的摯愛,根本看不上你們褲襠裡的那根東西。難道段兄連這點都看不出來?”
段劍明頓時就成了啞巴。
這時孔雀軍的衝鋒又一次結束了,這幫蠢貨總是以為在吃飯時給敵人添麻煩就是一種勝利,不管自己死多少人都值。
褚恩農不無玩笑道:“跟我走,你幫我把琴靖救出來,穆姐定會把你當成大恩人,下輩子就該以身相許了。”
段劍明竟一口答應了,“我們怎麽去?”
這回輪到褚恩農成啞巴了,從“富貴堡”到靈道寺最少要穿過五個難民群落,就算他們是藩軍也做不到暢行無阻。而他們除了一副木製令牌,能指望的就只有兩把劍,即便把段劍明手中的盂蘭劍變成“鳳王”也殺不敗幾萬孔雀軍。
他捏著那塊爛木頭令牌正發愁,冷不丁有人大聲詢問:“你們倆幹什麽的在這?”
他們被巡邏隊發現了。對方大概有二三十人,其中還有弓弩手,他們背對著遠處的燈火,看不清臉面,一時間也沒發現哪個是頭目。
褚恩農趕緊把木令牌亮出來,“我們是狐千戶的人,在這……拉屎!”
一個捉刀的家夥靠上來接過令牌,借著遠處的燈火看了好一會兒,煞有介事地訓了幾句就帶著人走了。
褚恩農捏著還回來的木令牌,心裡想著狐小喜的斷梁胡,自己的嘴就咧開了。“跟我走,這下有人給咱們保駕護航啦!”
二兩銀子的令牌作用可真不小,它讓二人毫不費力就進了狐小喜的營房裡。
狐小喜正抱著一個女人在床上忙活,見有人闖進來,跳起來就罵,“活膩了,滾出去!”
褚恩農撲過去,當胸來了一腳,把“狼爵”的尖刃逼在狐小喜的命根子上,客客氣氣地說:“按我說的做,不然送你去當太監。”
他取出一直隨身攜帶的飛虎爪,讓狐小喜自己動手,用上面的軟鋼索拴住自己的命根子,之後才穿上衣服。
段劍明罵了一聲下流,之後又忍不住笑了。
褚恩農緊貼著狐小喜走,直到烈酒巷裡才往遠處躲,這家夥身上的狐臭幾乎都快讓他窒息了。他躲開的幅度太大,一時又忘了松軟鋼索,狐小喜就遭殃了,捂著襠部嗷嗷直叫。叫著哀求道:“大爺,我只能把你送到相鄰的群落,你就放我回去吧。”
褚恩農連連喊著抱歉,“那你得給我找一個能送我們去下一個群落的人,然後我就讓你走!”
狐小喜就找上了牛貴喜,他也是個千戶,褚恩農用同樣的方法牽著他來到下一個群落。牛貴喜又找了一個叫羊洛石的千戶,羊洛石找狗文勝、狗文勝找豬大善、豬大善找上的竟然是一個萬戶,而且還是個庶族,名叫陸戲東。他正在喝酒,已經是酩酊大醉,一見豬大善帶著倆陌生人闖進來,劈頭蓋臉就是一通大罵。褚恩農把“狼爵”往他肩膀上一拍,他不但閉了嘴,連酒都醒了。
褚恩農遵守了自己的承諾,放掉了豬大善,但他立刻就被段劍明的盂蘭劍刺穿胸膛。之前的狐牛羊狗四位千戶也是這樣的下場,只是他們沒有死在當場而已。
陸戲東畢竟是個萬戶,他答應幫忙,但拒絕脫衣服。褚恩農沒有強逼,他和段劍明扮成貼身侍從,陪著這個陸萬戶一起去夜查。
雄偉高大的淨廳真的不見了,在它的舊址上密密麻麻擠滿了許多小窩棚,這些都是難民們用它留下的殘磚爛瓦新建起來的。他們肢解了一個華麗的龐然大物,再用它的殘肢製造出一堆醜陋的小東西,真不知道這幫土族的腦子長在了什麽地方。
褚恩農忍不住道:“留著原來的豈不是更好,真是一幫蠢貨!”
陸戲東接嘴道:“淨廳對於他們來說太華麗,他們不敢進,也知道不是自己的,所以就只能把它拆掉。這些窩棚雖小,但是他們自己的,這就是土族!”他的口氣裡全是濃烈的輕蔑。
“怪不得他們!”段劍明厲聲反駁道,“世界上的好處都被世族庶族佔盡了,土族有什麽?他們生在窮鄉居於僻野,終生像牲口一樣困在土地上,卻連一粒谷子都吃不到嘴裡。連仁慈的天皇上帝都不在乎他們,硬把有血有肉的人當成沙土,剛才你們都看見了,豬大善流出的血跟你們一樣。既然沒人在乎就只能靠自己,否則哪還有立足之地。”
陸戲東沉默無言,卻頻頻點頭。褚恩農也啞了口,心口堵得像塞了一團破布。
陸戲東這個“孔雀軍萬戶官”堪稱貨真價實,他們所到之處連藩軍都得禮讓,難民們則圍上來歡呼,人人都想擠到他跟前,隻為叫一聲“萬戶”!褚恩農緊張得連眼睛都不敢眨,右手緊緊抓住“狼爵”的握把,隨時做著削掉陸戲東腦袋的準備。
不知為何,陸戲東十分配合,一直穿進包圍圈內圈都沒有任何不軌舉動。褚恩農心裡很清楚,如果他想脫身,並非難事,難民們擠得太近,只要一閃身,很快就能躲進人群。即便自己能在這之前結果了他,那也是同歸於盡的選擇。
總算離開了人群!褚恩農依舊不打算放松。
陸戲東突然慢下腳步道:“我不知道你們進去要幹什麽,但我相信我們絕不是敵人。既然如此我們為什麽不合作呢?”
褚恩農驚道:“你為何不早說?”
陸戲東笑道:“我等著你們提出來呢,誰知你們二位藝高人膽大,好像根本不需要幫手,但我需要,我喜歡實事求是。”
褚恩農也笑了,他根本就沒想到這一層,尋求合作一直都不是鬼獵人的作風,十三年的獨來獨往已經讓他忘了合作這個詞。“我以為你們不著急進去呢。”他玩笑道。
段劍明插嘴道:“我殺了你們五個千戶,還能合作嗎?”
陸戲東不動聲色道:“我們是孔雀軍不是藩軍,在我們這不會有人太在意這個,我要是也被你殺了,等不到天亮,我這個萬戶的位置就有人頂替了。”
段劍明重複了褚恩農的問題,“你早該在我們找上你的時候就提出來,為什麽到現在才說?不會是現在才想到吧?”
“我要讓二位見識見識孔雀軍的實力還有誠意,否則你們怎麽能相信我?”
“是了是了。”褚恩農衝段劍明嚷道,“適才在人群裡,他如果想脫身咱倆現在恐怕已經被這幫家夥碎屍萬段了!”
段劍明固執地問:“你做的了主?”
“歐陽忠很狡猾,他即想除掉寺裡的人又怕萬一失敗落得個攻擊聖教的罪名,所以就把圍攻靈道寺的任務交給了我們孔雀軍!你們剛才也看見了,藩軍隻敢在外圍活動,只是來監督我們的,所以這裡完全有我和另外兩個萬戶作主。歐陽忠也是個沒種的,等著裡面的人餓死得多久?依著我們,這裡早攻下來了。”
段劍明道:“歐陽忠是怕你們再把靈道寺也給拆了,他還準備留著做自己的新侯府呢!癡人說夢!”
說話間他們已經來到十二天子神壇,再往前走就進入了寺內弓弩的射程范圍,三人就在德名天子壇的廢墟前停下,把台階當成了椅凳。
靈道寺裡無燈無火漆黑一片,只有周圍遠遠的營火火光把它的龐大輪廓映現出來。石晶高牆泛著微微粉光,認人看了就忍不住想要伸手掰下一塊!光憑這一點,這靈道寺是鐵定保不住了,在難民們眼中,它就是金銀和富貴啊!
褚恩農問道:“你說說,怎麽個合作法。”
“那我得先聽聽你們二位原來的計劃。”
“躥房越脊是我們的強項,我曾先後兩次進去過,來去自如,無人發現。”褚恩農不無得意道。
陸戲東卻說:“偷偷溜進去?這招放到現在恐怕不行啦,他們連頭頂上飛過的一隻鳥都不放過,武扈所的護法先生們大概以為鳥拉下的屎能砸死他們。”
褚恩農也跟著打趣道:“也可能他們是想用鳥打牙祭呢,說不定你們真能等到他們都餓死的那天。”
陸戲東鄭重道:“我有一個想法,就是不知道二位有沒有膽量。”
褚恩農道:“膽量你不是已經見識過了嗎?快讓我看看你想出來是妙計還是損招吧。”
陸戲東起身朝靈道寺大門走了幾步,隨即引來一陣密集的箭雨,最近一支在他腳前兩三尺距離。他彎腰把箭撿起來說:“青覺知事是個厲害角色,就是腦子太硬,太聽天皇上帝的話,結果才被歐陽忠鑽了空子,我相信如果再這麽堅持下去,一旦青覺老兒醒悟,完蛋的就該是歐陽忠了。退守靈道寺之前,青覺把整個武庫都搬進了靈道寺,你也看見了,他們根本不知道節約,因為不缺。所以圍困之法注定失敗,我可不想成為歐陽忠和青覺這倆混蛋鬥法的犧牲品,於是我就和另外兩位萬戶做了另一手準備。”
“快說快說!”褚恩農已經迫不及待了。
“趙而庚萬戶親自帶著人日夜奮戰,耗時十個晝夜挖了一條隧道通到了靈道寺下面。”
褚恩農煩躁道:“你說話真夠費勁的,這洞在哪?你想怎麽弄?三兩句的事!”
陸戲東笑道:“如果你們不願意冒險,我當然不會透露出來,這得看你們啊!剛才你們都看到了,縱使你們飛簷走壁也進不去,我敢打賭,如果不是豬大善找上我,你們這回絕對是無功而返。”
段劍明插嘴質問道:“你們怎麽不自己乾?”
“我倒是想!可是沒有滿意的人選啊!靠著這幫難民,不但成不了事,而且還會把這一招過早暴露。我只能謹慎行事。你們一個武士一個遊俠,能用漸進法安全穿過五個群落,你們大概還不知道這有多難。歐陽忠為了防止難民生變,杜絕我們再擰成一股繩反過來對付他,才把難民分割開的,沒有他的手令,就是司馬府的統製官也別想像你們這樣一下跨越五個群落區,你們不但有膽量,還有大本事,起碼藩軍和孔雀軍中還沒有人想出這漸進的妙招。”
“我們進去,裡應外合?”
“我等你們的信號!”
段劍明投來詢問的目光,褚恩農明白,進去就是九死一生!他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來就是為了進去的,不然五個千戶豈不是死的太浪費了。“果然損透了。”他沒忘記揶揄一句。
陸戲東拍手道:“我挑選一百名好手給你們,再多容易提前暴露。”
隧道的入口開在靈道寺東面翠心坊一個大院落裡,這裡也是萬戶趙而庚的營房。光院門口就有二三十人把手,生怕顯示不出萬戶官的威風似的。
趙而庚比陸戲東更年輕,長相粗獷,目光裡全是狠毒,身形十分壯碩,讓人一看就知道他這個萬戶的高位是怎麽得來的。
得知陸戲東來意,趙而庚隻瞟了段劍明一眼,對褚恩農視而不見,輕蔑道:“一個獨臂武士!老陸,你是來逗我開心的嗎?我這裡有的是女人,用不著這倆帶把的!”
陸戲東笑著看了看褚恩農,褚恩農會意,迅速拔出“狼爵”,以最快的速度圍著趙而庚轉了一圈,然後回到原來的位置,恢復原來的姿勢。
再看趙而庚,腰部一下的衣服全都落到了靴靿子上,腿上的黑汗毛像牲口一樣茂密卻要比任何牲口的都更醜陋,連那根東西都跑出來了。陸戲東捂著嘴笑出了聲,趙而庚才意識到自己出了醜,他慌忙蹲下,用雙臂抱住膝蓋,怒罵道:“陸戲東,你狗日的想顯擺身手用得著脫老子的褲子嗎?”
陸戲東忍住笑道:“他只是脫了你的褲子,豬大善可是被牽著命根子來找我的……哈哈……”
褚恩農開口問道:“趙萬戶, 我的夠資格進你的敢死隊嗎?”
趙而庚罵道:“媽的,你有種,我服!”
換好衣服的趙而庚立馬出了門,約莫半個時辰後才回來。他氣喘如牛,像圍著靈道寺跑了幾十圈似的。“人齊了!”喝了半壺銀珠酒後才說出話來,“蔣仲龍也已經開始準備了,馬上就能齊活兒。少了五個千戶也都補上了,是不是你們乾的,真夠黑的,他們五個都是好手。”
段劍明老實巴交地說了些道歉的話,趙而庚搖著手說:“不打緊,不打緊,他們死了下面的人才有補上來的機會,我一個同村都等快等不及啦!我還得謝謝你那。”
這他媽都是一幫什麽玩意啊!褚恩農心裡罵著,嘴上催促道:“能動手了嗎?”
趙而庚把他的床一把掀翻,一個黑黝黝的洞口就出現了。他喊了一聲,房門就被一群人衝開。這些所謂的好手個個都跟他們的趙萬戶一樣高大壯碩,讓褚恩農覺得自己瞬間變成了矮小少年。
陸戲東又詳細地把行動計劃講了一遍,讓褚恩農打頭,段劍明最後一個進洞。告誡一百個大塊頭說:“一切聽這兩位俠士的,我給他們的是生殺之權,膽敢退縮抗命者,他們的劍可不會跟你們客氣。”
看著這些大塊頭衝自己致意,褚恩農頓時又覺得比他們高大了,還煞有介事地訓了幾句話。
洞很小,只能在裡面爬行,褚恩農一路大罵不止。跟在他身後的大家夥更是怨聲載道,“他媽的我們是去拚命還是當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