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儀式完全結束，後半夜已經過了。年紀大的那些老貴族實在吃不消。皇帝給了他們兩個鍾頭休息的時間。這麽短的間隙，皇帝與兩位王子看著皇后的棺槨停放好了，都遊魂一樣地走回來。

　　那倒塌一半的塔尖下面，比這一側更加華麗耀眼。可能是倒塌封鎖的緣故，保留了許多殘破的天使雕像。只是瞥了一眼，也覺得是到了天堂一般。

　　凌晨的時候返回來，是最黑暗的時刻。仆人準備了點心，但他們吃不下。弗拉維主教坐在神壇邊休息片刻。預定日出後舉行婚禮，這麽短的時間根本來不及重新布置禮堂。

　　茜茜緹婭坐在禮堂外的冷板凳上，老父親陪著她。預定俗稱的，婚禮上新娘由父親攙扶著從禮堂外面送進來。現在他們被晾在外面沒人搭理。

　　查尼靠著希林打盹。他這人平日裡冷淡，可是粘起人來非常恐怖。過去的24小時裡，希林就沒有離開過他半步。希林特別想推開他換個姿勢。這時候茜茜緹婭的老爸躡手躡腳地走進來。他又被衛兵攔下來，非常窘迫。

　　“那老頭誰啊?”查尼被吵醒，沒好氣地問。

　　“殿下……我是茜茜緹婭的父親。我女兒她，有些難處，希望您能幫助。”

　　“哼，幫助?婚禮之前，新郎新娘不能見面的，你不知道嗎?”

　　“可是她……除了向您求助以外，沒有人能幫忙了啊……”

　　查尼很不情願地將目光轉向一旁的希林，希林總會樂意幫助她。“去吧。”

　　茜茜緹婭躊躇地轉圈，看到希林來了，非常焦急地迎上去。

　　“你看我的裙子刮壞了。”

　　原來她爬牆進來的時候，不小心弄壞了裙子。長長的一條口子，大腿和後背都露出來了。這裙子繃得緊，時間越久，壞得越厲害。

　　“我該怎麽辦?總不能待會讓人看笑話吧……”

　　“你讓人看的笑話還少嗎?”

　　她揪著希林的衣領又問:“你那飛天遁地的本事，能不能幫我弄件裙子來?”

　　希林眉頭一皺，這怎麽弄?

　　“大哥，這事我有辦法！”凱斯看到他們二人在教堂後面講話，一溜煙就跟來了。他瞅了一眼就明白怎麽回事，這家夥眼珠轉得快，主意一下子就有。

　　“誒大哥，你就鑽進泥地裡面，再爬到市中心那一家最高檔的成衣店裡，拿一件漂亮的裙子回來，多簡單！”

　　“嗯，是啊。我的身材可標準了，只要櫥窗裡擺的，我就能穿上！”

　　“偷?”

　　“怎麽能是偷呢，賒帳！這是賒帳！我當了王子妃還怕沒錢給他嗎?穿他們的裙子是給他們面子好哇?”

　　“茜茜緹婭，我做不到。我的結界不是任何地方都可以去的。”解釋這個可能要很多時間，而且希林自己對神秘現象的研究也有限。“只能去我去過的地方，而且最好留有標記，就是殺過人之類的。”

　　“那怎麽辦！你口袋裡有錢嗎?騎馬去附近隨便什麽衣服店裡，讓他賣你一件裙子。”茜茜緹婭當然不死心。

　　凱斯這個光棍漢，手裡那點錢從來都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的。他哪裡買的起裙子。

　　“要麽……得去搶。但是我們兄弟(哇你還有兄弟?)都混跡市井，我們最好蒙上臉別叫人認出來。”

　　希林自然不肯。但這麽說，他倒是想到了一個地方——他有一對老夫婦困在永生結界裡……如果沒記錯，曾經留下一匹鮮紅色的布料給他們。

時間過了這麽久，也不曉得他們縫製得怎麽樣……　　你等我一下，我去個地方可以解你的燃眉之急。

　　“能帶我一起嗎?”茜茜緹婭

　　“不行。”希林默默找了個沒人的角落，喚來盤旋的烏鴉開啟傳送門。凱斯腿腳很快，三兩步跟進去。盡管希林也不是特別歡迎他來。

　　那一處永生的結界，少年很久都沒有涉足。再踏進去的時候，隻覺得光線如此昏暗，都不如教堂外的晨曦亮堂。這裡黑得像是夢中一樣，要仔細地摸索才能找到路。

　　“哇，大哥！這是什麽地方！”凱斯一進來就亂叫。

　　“老師傅，你們在嗎?”希林走向唯一的一點油燈那裡。

　　“啊，你來了……”老頭子抬起頭看看。他手裡握著拆線用的裁刀，抬頭時一不小心劃破手指，血跡汙染了手裡的長裙。

　　借著昏暗的燈少年勉強能看清這是一條華美的鮮紅長裙。

　　老婦人埋頭不吭聲，飛針走線地繡著上面繁複的圖案。這手藝，絕對不遜於帝國工匠。而老頭子呢，正在拆線。把她剛剛繡好的心血一點點拆開，金線撕得粉碎了扔在地上。

　　“你在做什麽?”

　　“少年，你很久都沒有來了啊……”老師傅歎著氣。“蠟燭已經燃盡，只剩下惡魔的油燈。我的老婆必須一刻不停地縫衣服，才能維持她最後一口氣。可是這條裙子上面，全都繡滿了。我必須要快一點拆，才能讓她有繼續秀的空間。”

　　老師傅說著話，手裡也不能停。金線被拆斷後落在地上消失不見。而惡魔提供的線股，始終都不曾減少。

　　“我有個朋友需要一條漂亮的裙子，我想把這個拿走。”

　　“不行不行！”老師傅緊緊抓著布料。“絕對不可以。你帶走了裙子，我的老婆子就要斷氣了！”

　　希林必須要去買一些新的布料來換這條裙子。他皺著眉頭。他這個吸血鬼呢，最大的問題就是口袋裡沒錢。而且時間緊迫，沒法立即兌現侍衛的工資啊……

　　“誒嘿嘿老大，這麽個老頭老太的，您不必動手，我一伸手就搶來了。”

　　“不可，這是殺雞取卵。”希林盤算著如何弄來布料。其實他有“錢”。樓下有人將馬糞傾倒在街角，頃刻間就能變成金錢。

　　只有欺騙才能換來所需的物品嗎?

　　少年不得不在凌晨的時候，踏上埃塞斯的市集。

　　有的商鋪剛剛開門，店主在忙著打掃布置，根本就沒有開業。希林站在街道中央，手裡捧著無數金幣——都是馬糞變的，數量太多以至於雙手都抓不住。

　　商鋪的主人看到財主來了，非常驚訝。有人很熱心地上前詢問:“小老爺，您這是要買什麽啊?”

　　“我要買一尺布。一塊金幣，換一尺布。”希林顫抖著雙手對那個人說。

　　“哎呀不止這個價，您一塊金幣能換十幾匹布呢。”

　　“我只要一尺。”希林沉吟片刻，想到不能隻坑一家人，還是均分一下每家騙走一點，別搞得他們損失太大才是。“你們每一家，我都買一尺。錢……你們自己伸手拿。”

　　他們不明白為什麽有人這樣多金散財。但那個商人拿起金幣咬了一口，肯定地說:“這是真的金幣，絕對是真的。而且是成色最好的那種。”

　　(當然是真的了。隻維持一個時辰而已。)

　　眼前的錢沒有不賺的道理。每家商鋪都取了一尺布料來換。少年不挑布料的質地，最便宜的亞麻布也可以。哎呀，當然偏偏就有那種會動心眼的家夥，動員全家老少每人拿了一尺布去換，少年也分辨不出。直到全部的金幣都被換走，希林捧起這些布料消失在晨曦裡。

　　他再回到聖天使大教堂的時候，就帶了一條絕美的紅色長裙。茜茜緹婭看到了連連驚呼。這裙子上整齊排著菱形的方格子，每一個格子裡都繡了別出心裁的花朵。皇后的禮服都沒有這麽精致。

　　“太美了！太美了！這是我這輩子見過最漂亮的私人定製！希林你真是個天使。”

　　茜茜緹婭抱著裙子親吻，又摟著它轉圈。

　　“我現在就要換上，來幫幫我！”她毫不避諱地回身解開背後的緞帶。

　　“喂，等一下啊！”希林急忙阻止。“我一個男的不方便幫你啊！再說這麽多人盯著你，他們會在你背後閑言碎語的啊。”

　　“那怎麽辦?我又不像那些貴族小姐的有侍女在身邊。”茜茜緹婭自己是從不介意展示美好給別人啦，何況希林這樣的鐵杆男閨蜜。

　　貴族女人的侍女，通常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服侍主人，娘家帶的，結婚的時候像嫁妝一樣帶去夫家。那些身世顯赫的女子，身邊的侍女眾多，仗著人多勢眾，在夫家的地位也高。

　　茜茜緹婭哪來的侍女啊，她的家那麽小，連個仆人都養不下。劇場的侍女，也都屬於老板，不是她的。宮廷裡的宮女，大多是心向著皇后的。本朝皇帝非常樸素，除了自己的妻子之外，沒有任何女伴。以至於此時此刻，根本沒人來招待她。

　　她咬著牙，恨自己平日賺那麽多錢，怎麽沒想著拉攏個閨蜜呢！

　　“那您大人再施施法，變個侍女給我吧。”茜茜緹婭撅著嘴求希林。這態度不夠誠懇，可能她更多是在抱怨，沒抱希望。

　　希林搖頭跺腳的，從往生界帶個東西也就算了，帶個人(其實他想到一個人)那也太危險了。除了凱斯這個奇葩，普通的人類一旦經歷往生之徑，就會喪失心智，瘋掉或者直接死掉。

　　“也不一定，主人。”萬事通躲在晨曦下的影子裡，建議道，“如果對方睡著了，不知道自己經歷了什麽，似乎也可以順利通過往生之徑的。您記得阿讚公主嗎?她被帶回來以後不也沒事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