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過得也快,一晃就是半個月。從炎熱的盛夏到了初秋。
希林在騎士團的日子很單調,忙的時候就是在照顧朗多大人的戰馬野玫瑰。這匹馬精貴需要準人飼侯。
有時候是忙著打理戰馬的裝備的配件,或者馬廄裡面忙不過來喊他幫一把。再閑下來的時候,就是自己練劍了。
他不大講話,為了掩蓋自己獨特的身份絕少與同齡人打交道。好在他現在看起來不大好惹,那些混小子也不敢挑釁。
這天夜裡,希林例行檢查馬廄的時候,有個黑影帶著殺氣從身後靠近。惡魔吹了聲口哨,希林早有準備,拔出長劍回身相迎。
“鏘——”
長劍剛好接住對方的劍刃,兩柄劍咬在一起。希林用力撇開對方,借著月光查探,這身影很是熟悉。
“朗多大人?”
“哈!”
對方就是朗多沒錯,他卻二話不說換邊又打過來。少年不曉得他玩什麽名堂,毫不猶豫地還擊。
劍鋒利落地變換,格擋綽綽有余。對方又改變攻擊的方向刺探,希林隨著對方的路數走。他手上拿的穩,腳下也沒亂,順勢防禦。
朗多反覆試探一點便宜也沒佔著,最後劍鋒走了一半又回身呵呵呵。感情這位老爺大半夜來尋開心的。
希林舉著劍盯著他,唯恐他還玩花招。朗多的手往哪裡收希林就盯著往哪裡指,儼然戒備嚴密。朗多比劃了老半天,最後收手了。
“切,不打了!”朗多佯裝一聲抱怨,放下騎士劍。
“大人,您找我有事嗎?”希林警覺地放下劍,湊近了詢問。
果然朗多又玩花招,嘴上剛說不打了,一劍提起來又衝著少年的喉嚨比劃。希林反應非常快,仰過頭去躲開。
少年腳下一晃,後退了半步。朗多想趁他腳下不穩踹上來。可是老人家心裡著急,站得不夠穩,自己險些滑倒。
希林仍舊保持著預備攻擊的態勢,不再有絲毫松懈。
“呵,你小子水平真不賴,比我想的厲害多了。”
“哈?”
希林這次絕不敢怠慢,說話時仍舊舉著劍沒放。
“真不打了,我就試試你的水平。”朗多乾脆把劍收起來,高舉手掌以示友好。
“好吧。”希林這才警惕地收起長劍。
“小子,你練的這什麽玩意,師出名門啊!”
朗多換了一副輕松的樣子,走過來摟著希林的肩膀用力拍拍。
“沒啥特別的,就是五式秘劍。滿大街都有師父教的。”
“但你練得可是相當厲害啊,一看就老手了。”
“過獎了,大人。”
“欸,小子,你光練劍,盾牌、鎧甲什麽的都不製備嗎?”
要問裝備的原因,當然是沒錢買咯。不過師門上下都是雙手長劍,不用盾。
“格擋個屁啊,一擊敲死敵人就好了,還舉個盾不嫌沉嗎?”卡拉西斯當初就是這個口氣。
似乎師祖傳下來的劍就比通常的騎士劍長一截,所謂雙手長劍,進攻防禦一體的。
師伯康索的套路也差不多,反正老師怎麽教希林就跟著怎麽學,他自己也沒想過額外製備什麽
“除了劍術本身,師父沒教過我要製備別的。”希林的回答顯得很誠實。
“那你成天練劍,想以後當騎士嗎?”
希林點點頭。
“又不是單單劍術好就能當騎士的。”
“為什麽?”
“呐,
好馬還要配個好鞍子呢,是不是?你一個人光杆的,怎麽當騎士啊。騎士全身這些零碎的玩意還不都要製備的,天上又不會掉咯。” 話說得在理,也挺幽默。希林忍不住笑了。既然少年聽得進去,朗多就繼續說。
“我也知道你窮小子一個,家裡無人資助。但你別怕,這裡是帝國,遍地都是黃金。只要你自己聰明勤快,要不了多久就能發達。”
“大人,此話怎講?”
“你啊,多跟著大佬混,平日裡察言觀色多幫忙。有好事了他們吃肉你喝湯,慢慢的你就什麽都有了。”
“好吧,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走,我們出去一趟。”
朗多非常滿意,吩咐少年備馬。
“這麽晚了,還出去做什麽?”
朗多不解釋,還要求少年低調一點。他們甚至沒有驚動戰馬野玫瑰,而是騎了兩匹普通的馬出去。
走了好久的路希林才明白,朗多是奔著城區最繁華的夜場去的。原來這老哥喜歡溜出去打牌喝酒,算是他小小的嗜好。
“我跟你說,現在才是帝國的魅力時刻。白天的帝國,那跟鄉下有什麽區別!”
燈紅酒綠的地方令老哥流連忘返。他看著酒肆裡探出頭的粉黛佳麗,不多時就醉意微醺,紅著臉美滋滋地哼起小曲。
“大人,騎士團的食堂也有酒肉,還不收錢。你非要跑出來吃什麽呢?”
“哼,你小孩子不懂。外面的酒香。”
他們停在一處便宜的小酒館門前。裡面有漂亮姑娘端酒送菜,老哥拴好馬自己就要飄進去了。
他對著希林語重心長地說,“孩子,我特別欣賞你一點,你自己吃苦耐勞,又沉默寡言不跟那些笨蛋吹牛。”
這不就是老實巴交好欺負的意思麽……
“這樣的孩子,我才放心找你辦事。我們今天的行程啊,你千萬不要跟別人說出去。”
“嗯,好的。”
朗多溜出來玩樂,怕被傳出去不敢帶別的見習,而希林沉默寡言的性格贏得了他的信任。
老哥在那家小酒館裡喝酒打牌直到清晨。希林沒有撈到直接的好處,他蹲在外面看著馬,聽著嘈雜的腳步聲睡著,清晨被店裡掃衛生的阿姨喊醒。牽馬馱著醉醺醺的朗多返回騎士團。
回到馬廄以後,騎士老爺送了他一雙舊手套。希林帶著手套試試,還行吧,比沒有強。
“好孩子,以後都幫我保密。跟著我混,我每個月再額外給你一枚銀幣。”
隨後的日子,希林更加得到這名騎士的信任。有時候隨著他去辦事,會出門很多天。但大多數時候,就是跟著他偷偷溜出去喝酒鬼混。
朗多給了他很多小恩小惠作為封口費。不過半瓶酒什麽的,希林又不喝,就悄悄喂給野玫瑰了。
戰馬跟老爺一個尿性,喝起來噸噸噸。
月底那一枚銀幣,希林小心地收進隨身小包裡。撒耶坦曾經警告過:代理人不可以與人類進行交易。但至於有什麽後果,惡魔從未講過。
隨著希林對朗多了解的深入,這位老哥有家室,老婆又凶又醜,還養了個驕橫的兒子。他不喜歡回家,哪怕放假的時候也推脫有事。
但他偶爾讓希林跑腿,給家裡的老婆送點財物。這老哥還時常在外面搞些偷雞摸狗的事情,他和幾個酒肆裡的風塵女子關系親密,有錢了才去光顧。
他偶爾在酒吧的黑擂台上比武賺外快。私自比武在帝國屢禁不絕,夜場的尤物們也特別喜歡向得勝的英雄投懷送抱。
要是打輸了就撈點酒錢算了,打贏了能白蹭一夜香燕。
朗多老爺還私底下和一些有權勢的老爺交好。有時候去昂貴的地方,是那些人請客。
“這一點,需要嚴格向騎士團裡面保密,知道麽!”
遇到那種昂貴的宴席,希林能撈到特別多的好處費,一次就一枚銀幣。
榮耀騎士團聲名在外,權貴也想結交團裡厲害的騎士。但這種事情絕不能外泄。朗多其實是掛靠著騎士團的名義接私活,說難聽了就是吃裡扒外。
這種情況誰都多少有點,騎士長無法禁絕,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私底下結交可以,一旦拿到明面上,就是違反騎士團條例,會遭到革職和除名。
對此,希林時常在酒桌外面聽到朗多醉酒後抱怨騎士長的種種缺點。
如果宴會的排場特別大,還會專門給仆從們準備小桌酒菜。大桌小桌全都在吹牛,希林只能趴在一邊放空自己。
帝國的老爺們有些個奇怪的風俗,胡吃海喝到了嗓子眼,歇一會。讓仆人抬出個假的棺材,裡面一具木雕的骸骨。大家看著骸骨一通抱頭痛哭。
有人哭著說,“活著的時候千般好萬般好,一朝死了全都變成這副模樣!”
既然死了這麽寂寞,活著的時候當然要縱情享樂。哭完了大家接著樂,鼓樂高歌,繼續往死裡吃。
他們城裡人管這個叫:“生命轉瞬即逝,人生應該及時行樂。”
“真是可笑,一開始就不要往死裡吃啊!他們純粹是吃多了才會憂傷的吧。”
希林無從理解這種快樂。
好些個權貴吃得真是肥啊,行走的蛆蟲一般。他們那會根本沒有糖尿病、高血壓這種觀念。凡人終有一死,吃死了真是天下莫大的快樂。
“吃喝玩樂毫無節製,要是被小修士拉森納看見了,一定會掄起掃把打他們的。”
希林這時候會想起小修士講的一些話。他說,“天堂的大門只有一尺寬,必須得是懂得節製的人才能通過。”
修道士們講究克制,認為貪吃也是罪惡。判斷修道士是否潛心向道的標準,就是看他肥不肥。
“如果是弗拉維大人的話,一定沒問題的。”希林滿意地微笑。
“哈哈,可是說到這裡,納特很冤枉啊!這家夥雖然貪吃,但絕沒有達到這些人的水平。他天生的容易發胖,必須要付出比旁人加倍的辛苦才能維持身材。可憐的家夥。”
過了整整一個月,按照慣例馬童每個月也有一天假期。但一大早朗多跑來找希林。
“好孩子,今天你別跑出去太遠,晚上再陪我去一次酒席。”
“哦,好吧。那我晚上回來。”
“不,千萬別!這事不能讓騎士團裡其他人知道。”
“那您不要備馬嗎?”
“太陽下山以後,幫我去城裡的驛站租借兩匹馬,都要最好的。”
朗多非常慷慨,直接給了一枚金幣。希林嚇了一跳,連忙帶上手套接過來。
“你也穿一件好的衣服,去借一套,好嗎?別叫人看出來你就是個馬童。你要說是我家裡的扈從。”
“嗯,好吧。”
帝國就這點特別有趣。想要裝大款,有一條龍的服務可以幫襯。
一些平民根本無力承擔的豪華物件也能用小錢租借出來。街巷裡那些小店竟然能租借到上流社會的衣裳。還有那些巧手的托尼老師,能給你整個全城最亮的飛機頭。
只要你敢裝,今兒晚上就能變成一王子。
大人和他約定好:“今晚的酒席非常重要,你必須去一趟。以後沒什麽事情了,我再補假給你。”
希林爽快地同意。
“乖孩子,你比以前那個馬童聰明多了。很多事情一點就透。”
朗多拍拍希林衣服上的塵土,把一根稻草揪下來。
“你看看你,長這麽白淨漂亮,打扮一下就是個富家公子哥兒。你跟那些鄉巴佬不一樣。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帝國的人。”
希林聽了靦腆地笑一笑。
“說定了,晚上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