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送別了弗拉維的老師，一行人就在這座教堂休息。

　　大家把弗拉維大人送到樓上，又跑去他們的“宿舍”。這是教堂尖塔後面一間布滿灰塵的陳列室。狹長而且蜿蜒。這也是為數不多尚且能夠居住的地方。

　　以後安塞爾就要常駐此地了。他把地上散落的裝飾品一一拾起放回架子上。都是些殘破的罐子。因為曾經值錢的物價都被洗劫過，剩下的就是這些一錢不值的玩意。

　　他甚至逐一檢查過，連個能裝水的都沒有，要麽漏了要麽裂了。連最基本的一丁點價值都沒有。

　　“全是垃圾。”他歎了口氣。

　　納特指著牆壁上幾近剝落的壁畫說，這座教堂，還暗藏了許多異教的裝飾。恐怕是因為年代比較早，那時的人們還沒有完全融入新的信仰。

　　古溫克那個家夥去跟老修士們窩在一起了，他很適應新環境，應該早就睡著了。就是他們幾個，聽著尖頂上呼嘯的風聲，還有烏鴉不停地嚎叫，偶爾有些外面的流民還會哼哼，誰也睡不著。

　　“希林，我早就發現了，有一隻烏鴉很喜歡跟著你。”

　　“是嘛，哈哈！”

　　納特失眠了，通常他這個時候都在寫字，突然停筆就會睡不著。

　　“我給你們講講，我在書裡看到的一個故事吧……”納特更像是在自言自語。“就是從前有個修道士，他瞎了。有一天他在神壇前祈禱的時候，突然聖像留下眼淚，落在他眼睛上面，然後他的眼睛就好了。”

　　“你講的這玩意是故事?什麽破玩意吧！”安塞爾叫嚷著，“沒頭沒尾的，莫名其妙！”

　　納特很不樂意，那麽請安塞爾也講一個，看看誰更會講！

　　“我跟你們說，這是我聽別的傭兵講的。以前又一次打仗，一個哥們，頭被砍了，血噴得到處都是！但是啊，他的身子沒有倒下去，還揮舞著斧子到處亂砍。他甚至都搞不清敵我，他的同伴也不得不後退。最後雙方都不打了，圍成一個圈就看他在那亂砍。整整一個時辰……”

　　納特打了個寒顫，抱怨說:“你這才是沒頭沒尾、莫名其妙的故事吧！從頭到尾都在講的什麽啊！”

　　希林也一陣冷笑，心想:“還好自己頭掉了那次沒有亂來，不然也被人這樣圍觀當做笑話了，呵呵、呵呵……”

　　那麽讓希林再講一個吧。希林想了半天。

　　“我、啊不是我，是我有個朋友。他小的時候在荒原上玩耍，然後發現了一片荊棘叢，那裡面有個神廟……”

　　希林又不會講故事的。除了自己那些奇怪的經歷，也不知道該講什麽。納特和安塞爾都在等著，“然後呢?”

　　“然後那裡面……有一座遠古的祭壇。裡面都是骷髏。都是已經嚴重風化，碰一碰就變成灰燼的那種骷髏，還有……”

　　“啊，我知道了，這裡面是不是有那種遠古的神明，可以給你許三個願望?”

　　“沒有啦，不是的。那個裡面有一副骸骨，是很久以前被謀殺的人，好像是他父親，但是也沒有誰能告訴他答案……”希林講著講著，臉靠著膝蓋沉默了。這個故事還是別講了，真無聊！

　　這是一個更加無聊、更加莫名其妙的故事，還有點憂傷。納特很遺憾地問:“希林，你說的這個朋友，真的不是你自己嗎?”

　　“不是！”

　　“那後來呢?後來怎麽辦了?”安塞爾試探著問。

　　“沒有後來。後來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　　眾人都陷入了沉默。這時，有人舉著燈站在陳列室的門口，面無表情地問:“你們不睡覺，在講故事嗎?”

　　大家嚇了一跳。竟然是拉森納！他擔心這些人夜裡睡不好，就來看看大家有什麽需要。一見他們聊得這麽開心，小夥子不請自來也加入了講故事的行列。

　　“給你們講大天使的傳說啊！這裡的老人都說，盛讚天使有時候會從壁畫上走出來，在教堂裡巡視一周，查看他的領土。就是給弗拉維大人做辦公室的那一間。據說每一任大主教都見識過呢！哈哈。”

　　拉森納居然是笑著講的。納特卻嚇得縮成一團。怎麽一個神聖天使的故事，聽起來這麽嚇人?

　　“走出來，變成人的樣子嗎?”

　　“對啊，就像壁畫上的樣子的，穿那件翠綠的襯衣，披著藍色絲絨的袍子，背上是潔白的羽翼。在半空中飄著。”

　　拉森納又回憶一下各種傳說。

　　“據說臉也是壁畫上那個樣子，一張悲傷的臉，說不清是男是女，是二者兼有的美貌。濃密的橘紅色長發，髮型也是畫的樣子，還帶著綠松石和鑽石的頭飾。”

　　納特聽不下去了。“不要講了，好嚇人！”

　　“怎麽會嚇人呢?”希林不明白，“天使不是造物者的使者嗎?不是你們的書裡都畫滿了天使嗎?”

　　“但是這樣飄出來就讓我覺得很嚇人啊！”

　　“哦，對了，這個壁畫上的盛讚大天使，通常都是夜裡出現。可能因為他微弱的光芒在白天不太顯眼。而且他會默默地飄到某個人身邊，在夜裡注視著他。”

　　納特捂著耳朵，示意拉森納不要再講了。

　　“哈哈，這你就怕了?據說三百年前，那間有壁畫的房間還是我們一大景點，多少達官貴人捐錢來住，就為了一睹天使的尊容。”

　　“據說層有一位多年無子的貴婦，在半夜醒來看到微笑的大天使，然後就有了個橘紅色頭髮的女兒。”

　　“誒，看到那玩意有什麽作用嗎?能保佑我牌桌上贏一整年嗎?”

　　“據說是這樣的，看到的大天使如果是榮光滿面帶著微笑，那接下來肯定有一輩子好運;如果看到一個哭著的、或者生氣，或者有時候是些奇怪的複雜表情的，就預示接下來會遇到不好的事情。”

　　“還據說有位老年的法官捐了一大筆錢，夜裡卻看到哭泣不止的天使，後來回家發現家人遇難。也有人說那個法官生平作惡太多，遭到了天使的懲罰。”

　　“哇哈哈，那我可等不及讓大天使送我一整年牌運啦！”

　　“當然這些都是傳說，也有人住了很多年都沒見過天使。你得看自己的運氣。”

　　“誒，拉森納。你們這個遊走的天使，真的是天使嗎?還是誰的遊魂啊?”希林有點不相信。

　　“這個嘛……”拉森納思索良久。“我也說不清。但總不能說我們大教堂裡鬧鬼吧?神聖的國土上，怎麽可能有遊魂！”

　　“哈哈，這不是鬧‘鬼’， 而是鬧‘天使’！”安塞爾打岔。

　　“拉森納，那你們這裡，有那種地下墓穴嗎?有很多很多骸骨的那種?”

　　“有啊，當然有！”說到拉森納也饒有興致的話題，“怎麽?你對這個有興趣?”

　　希林有點不好意思，就是隨口一問。

　　“你知道‘瘟疫’是什麽嗎?”

　　這個希林自然知道。許多人批量地死亡，一些簡單的碰觸就會導致傳染。好像空氣中彌漫著死亡的氣息一樣。

　　“但你肯定不知道三百年前帝國的大瘟疫。那個時候，帝國五分之一的人口都死於瘟疫。尤其是我們這個地方，破敗的城區，通風采光都很差，死掉了三分之一的人口。”拉森納說，

　　“那個時候的死人堆積如山，散發著漫天惡臭。焚燒起來煙塵遮天蔽日。”

　　小修士講得津津有味，希林也喜歡聽，豎起耳朵等著後面。

　　“因為實在是太多太多，根本來不及運出城外，就全都堆積在這座教堂下面了。你們想去看嘛?我可以帶你們去！下面至少三層，全都是骸骨迷宮。更深的地方肯定也有，我自己都沒去過。”

　　希林有點想，安塞爾說改天吧。骸骨有什麽好看的！

　　他們聊得熱火朝天，全都無視了縮在一旁的納特。肥肥尖叫著“不要再講了”。他很想逃出去不要再聽了，可是外面沒有人，更可怕。隻好忍受了一整晚這群人的惡趣味。

　　“我受夠了！我決定了，明天就去博物學院報到！這個地方，我一天都呆不下去！”這是肥肥臨睡覺前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