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大胡子康索比他看上去的那副樣子要可愛得多,可以說是個樸實嚴謹的紳士了。他教學的時候非常嚴厲,但這絕不是作為老師的缺點。不練劍的時候他講話沒什麽架子,很體貼也和藹。
過了大半個月,希林把該掌握的基本技術都記熟了,他也同意放希林離開。這時候反倒是希林有點舍不得這個大塊頭了。
似乎喜愛研習武藝的人都有個特點,就是比較“癡”。當然放在別的領域,諸如讀書也是一樣。一個聰明的人將全部心力專注在某件事情上,平日裡反倒顯得傻傻地。
康索對劍術喜愛到癲狂了,開始講起來就沒完。希林以為他教了一兩招就差不多了,可他講完一個還有一個。後面精進到非常複雜的招式變幻,少年的記憶力徹底不夠用了。
每天從天一亮一直到太陽落山,仆人再三提醒他才記得要吃晚飯,當然,他會邀(脅)請(迫)希林一起用餐。
大胡子吃飯的時候還用專門的圍巾裹好自己的胡子。他對自己的胡子呵護有加,還號稱“我的胡子保養得就像少女的秀發。”
希林笑得咳出一口灰燼。
“真的,不信你摸摸。我的胡子非常柔軟,完全能顛覆你對胡子的印象!”
希林紅著臉揪揪他胸口上的胡子。別說,還真是軟的。柔軟得像綿羊毛。
少年的印象裡,長輩的胡子都是又乾又硬的,看到臉上長胡子的人總覺得凶惡無比。想不到還有這種、軟的胡子……
“我的頭髮也是這種柔軟的質地,你也摸摸看啊!”
好吧,少年服氣了。這麽大塊頭這麽大年紀的大叔,就像小姑娘那樣愛護著自己濃密而且卷曲的須發。
希林這輩子是沒機會變老了。如果胡子的質地都類似於頭髮的話……他可不想要花白色又乾又硬的胡子。而且,他心想自己如果老了,一定很醜吧!
“哎,我跟你說,我生活這麽拮據,純粹是吃得太多。這麽一鍋肉我坐在院子裡,能悠哉悠哉地吃一個下午,全都吃光!”
康索是個肉食動物,仆人準備了大盤的烤肉,他拿著小刀一邊切一邊吃,好像胃裡沒底的一樣。
“能吃就是能打,一力降十會。我一個師弟還要能吃,塊頭大得不得了,遠近聞名,周圍的領主都怕他。”康索對此同樣自豪:“塊頭也是壓製敵人非常有效的因素。小時候我個頭瘦經常挨欺負,現在我站在一旁,很多人就嚇跑了。”
希林聽完又會心一笑。
他吃了很多卻發現希林沒怎麽動,責怪道:“年輕人在長身體,吃得不夠多武德怎麽能充沛呢!”
除了被迫鍛煉肌肉以外,就是被迫吃飯最令吸血鬼頭疼了。
“我是吸血鬼啊!真的不想再食人間煙火了,每天吃下去的都是灰燼和塵埃啊!”希林笑著搖頭,又無奈地裝模作樣。吃進口中的灰燼和塵埃,咽下去那麽苦澀,真是吃不快啊!
後面幾天康索的助手因為生病告假了。他當然不知道,助手害得是貧血疾病……
每每席間他都在不停地講些劍鬥的故事,每招每式都恨不得講完一段同門往事。他懂得是真多,也絕不是有意賣弄,就是發自心底的喜歡。
因為短時間裡灌輸得太多,很多細節希林一笑而過也記不住。
“沒關系,你現在聽得懵,下次遇到了就懂了。實踐是最好的老師。”
這話倒是沒錯。希林不會那麽多理論知識,
但經過短期的集訓,至少“握著劍的樣子不像小孩子了”,大胡子這麽說。 再要說到一些師門的話題,康索的臉色就沉下去了。
“我不愛提起以前的事情。但你不一樣,你是我們師門的徒子,我是你師伯。”
“師伯?”康索的年紀,比卡拉西斯小了去了。
“哼,我是大弟子,卡拉西斯年紀再老也是次席!我就是你師伯。”
“行吧,師伯就師伯,卡拉西斯應該也不介意。”
“你說他已經不在了,是嗎?”
“嗯。他救了我一命,但是自己的身體老邁,支撐不下去了。”希林低下頭。
“那他……”康索有點關切,卻又立即冷下臉。“他死的時候,是在什麽地方呢?”
“在一處廢棄的陵墓裡。本來我躺在那裡的。”希林深吸一口氣,他沒有說一命換一命的細節,旁人也肯定想不到其中緣由。“直到那個時候,我們相識的時間也沒有超過一年,朝夕相處的日子更是不到兩個月。”
“一直到他死了,將手裡的劍交給我,都還沒有和我說過什麽師門的故事。我僅僅直到他的老師是一位劍聖,出身在帝國。”
“哼!”康索推開桌上的食物,喝了口酒冷靜片刻。他沒有食欲了,腦子裡想的都是往事。“這個家夥,有什麽資格去提起師門呢?老師都是他害死的!”
雖然聽卡拉西斯講過師祖如何遇害,但希林還是想聽一聽康索的版本。
“和我說一說,當年發生了什麽事情?”
“哼,這個家夥……”大胡子說起來咬牙切齒,但是回憶起往昔,又有些悵惘。“三十多年前,我老師也是那樣的小班老師,帶著我們一群小孩子打打鬧鬧。我那時也不曉得什麽劍聖不劍聖的,就覺得他是個普通的老師而已。”
“直到有一天,一個歲數不小的成年人跑來拜師。他年紀比我老師還大,二十好幾了,成天遊手好閑不務正業,四處比武、踢館,找茬打架的混混!他厚著臉皮非要和我老師過招,不比就賴在老師家裡不走,而且他人也邋遢,家裡弄得亂七八糟,還喊我們這些小孩子收拾,真不要臉!
希林聽了噗嗤一笑。
“怎麽,我說的這個人,像不像你的老師卡拉西斯?”
“哈哈!”笑就算是承認了吧。
大胡子又列舉了卡拉西斯諸多不良生活習慣,可見對他成見之深。
“當然,我們老師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一輩子見了我老師都低著頭。那個時候我才隱約地知道,原來我老師還是一位遠近聞名的劍術大師。而那個家夥,雖然戰敗了,卻以此為由拜師,賴在這裡徹底不走了。”
“自從他來了以後,老師也沒心思督促我們學習,成天和他鬼混在一處。二人一同跑出去比武約架,就把我們晾在家裡隨便練習。”
“那家夥臉皮厚的很,踢館打不過自己撒腿就跑,讓我老師給他擦屁股善後。他把我們社團的名聲一起搞臭了,那一段時間好些人上門來找麻煩,我老師還要親自應對。”
“最後,也是他乾的好事,什麽人不好招惹,偏要去惹皇家騎士團的人。我老師寡不敵眾當場被害,而他,居然舔著臉跑回來了!”
希林再次聽到這句話,也覺得愧疚。因為卡拉西斯是自己的老師,他就總覺得這份罪責也有自己一部分似的。
“所以……這是千真萬確的事情……”
“哼!原來他把這件事告訴你了?我還以為他沒有膽量承認呢!這些年來,外人都知道劍聖已經亡故,卻無人知道其中細節。因為我對他留了點口德,只是把他逐出師門,沒有到處說他乾的好事……”
二人沉默了很久都沒有話說。
希林半晌又開口問,“那既然這樣,你還承認我是你師門的人嗎?”
“你?”康索思慮了片刻,“他犯的事情畢竟和你沒有關系。我難得遇到一個想要了解師門的人……我會慢慢考察你的言行。如果你不夠格,我也照樣把你趕出去!”
“好吧……”希林有話憋著,在糾結要不要說出口。
“怎麽,你還想幫他開脫?”
“康索……關於師祖的死,卡拉西斯還告訴了我一件事……”果然希林一開口,大胡子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還有臉說什麽!”
“他說老師沒有死,而是加入了皇家的騎士團……成了……吸血鬼。”
空氣凝固了一秒鍾,希林偷看一眼大胡子的表情,意識到自己剛剛觸發了不得了的禁忌。大胡子非常激動,臉上寫滿了憤怒,一把捏碎手裡的酒杯,用力猛拍桌子。
“一派胡言——!”
他扔下盤子一把抓住希林的衣領,衝著少年大吼。
希林顫抖著不知所措。大胡子滿臉漲紅,他手上用的力氣,絕對能輕松捏碎希林的頭顱。
“你懂什麽——!”他反覆地叫嚷,陳年的怨恨一股腦傾瀉而出。希林一句話都不敢說了。
“你知道那些人都做了什麽嗎!你知道我當初看到了什麽嗎!”
一定要說的話,大胡子的眼眶又盈滿淚水。
“那個懦夫甚至都不敢為老師收屍。他逃回來以後,我壯著膽子去跑過去,見到老師被掛在槍杆上曝曬,他的肢體都已經斷裂,像布偶一樣隨風擺動,而臉上僵硬,沒有一點表情。他死了啊!怎麽可能又活過來!”
“那麽受人尊敬的老師,對我來說那麽重要的人,最後被虐殺、屍體被戲弄,全都是卡拉西斯一個人的錯,他有什麽臉胡編一些玩意欺騙別人啊!”
大胡子說不下去了,放開希林,背對著他低聲說:“那是我一輩子揮之不去的噩夢,即便是現在這個年紀也常常會在夢中驚醒。”
又沉默了良久,大胡子歎口氣說:“你可以回家了。劍術的要點講幾天就差不多了,剩下的時間裡需要反覆地練習、體會。沒有熟練的過程,永遠也無法精進。”
希林朝他默默地行禮,然後逃離了這間宅子。他有些愧疚,不該提這些事情,白白毀了二人的好心情。但是他也心存疑惑,萬一卡拉西斯說的沒錯呢?師祖在瀕死的時候心懷怨氣,就像當初的自己那樣,與惡魔簽訂了契約……這是完全有可能的事情啊!
“身邊的人果然都非常嫌惡吸血鬼呢。如果世上有誰能理解一個吸血鬼,一定是另一個吸血鬼了吧。”
希林明白,自己有必要去繼續尋找,如果這位劍聖師祖艾利安·維吉森特還在,以吸血鬼的身份繼續活著,自己至少應該找到他。
踏上回去的路,希林又抬頭看看師祖故居的樣子,記住了位置。然後他朝著聖天使大教堂的位置走回去。
關於前途的抉擇,康索倒是給他一些明智的建議。
“我跟你說,孩子。學劍術不難,你跟著我學兩年,基本的套路都能明白。識字也不難。帝國通用語無非是二十二個字母,小孩子學兩年都會了。”
那什麽難呢?
“有樣東西誰也給不了你,就是騎士團的資歷。如果想去那種地方出人頭地,必須要混資歷。資歷就是一種哪怕你啥也沒乾,但是在一個位子上呆了很多年,誰都沒你老的東西。”
這話說得在理,希林總算明白了心理在糾結什麽。他點頭說:“嘿嘿,我心理也是這麽想的,但我不知道怎麽說。”
他需要先找到安塞爾,告訴他自己的決定,然後再返回博物學院,辭去書童的工作。
希林高興了一陣,又有些悵惘,他的心裡,除了一個一心想闖蕩帝國混出名堂的自己之外,還有一個十分孤僻想要逃避一切的自己。有時一個自己向另一個自己發問:“如果我當了十年馬童,還是十四歲的模樣,誰能接受我?”
恐怕安塞爾說得對,自己無法在榮耀騎士團呆太久,最多兩年吧。安心做個小馬童,趁機認識更多的人,打聽一些關於老師的、可靠的消息。然後呢……誰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