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真的沒有誇張。
孫老師是個有趣的人。
經常給學生們開賽詩會,或者演唱會。目的就是鍛煉這些農村孩子的膽量。只可惜收效甚微。
賽詩會沒有人會寫詩。只有孫老師站在講台上一首又一首朗讀他的大作。即使有膽大一些的學生也就是上台讀一兩首古詩詞。眼睛不敢看台下,臉紅得像猴屁股。比如小河。
演唱會是大家最喜歡的。
孫老師會請來好幾個老師給同學們唱歌,同學們使勁鼓掌,開心的大笑。
《我們的祖國》這首歌就是孫老師把歌詞和曲譜抄在黑板上,一句一句教會大家唱的。
小河有時候想,如果初中三年孫老師都在,他們這兩個班的學生會是什麽樣子?
只可惜,生活裡沒有如果。
冬天的時候,學校裡發生了一件大事,教體育的劉老師煤氣中毒死了。
劉老師是孫老師的同學,長得高大黝黑,一張充滿朝氣的黑臉永遠笑著,襯著一嘴大白牙越發得白。
他和孫老師分別是兩個籃球隊的隊長。可是,從此以後那個高大的身影徹底在操場上消失了。
那天,所有的老師都沒有上課,每個教室裡的學生卻都很安靜。
劉老師的父母當天就趕來了,他們看見平日裡活蹦亂跳的兒子靜靜地躺在一個兩米深的土坑裡,夫妻倆頓時暈了過去。
平日裡不討喜的校長卻表現得很得體。他滿面憂傷地紅著眼眶說:“二位請節哀。劉老師是位優秀的老師,是我們的後勤工作沒有做好,才導致了今天的悲劇。不過,希望還是有的。我們聽人說,煤氣中毒的人放在土坑裡七天后就會醒過來,所以,你們不要太難過,說不定過幾天劉老師就會醒過來呢。劉老師的身子很軟,還有希望。”
劉老師的父母跳下土坑查看,果然,兒子的身子軟軟的。
也許是覺得還有希望,也許是悲傷過度傻掉了。夫妻倆就在土坑旁邊那麽呆呆地坐著,不吃不喝,日日夜夜。
放學的時候,同學們看見英語老師坐在土坑邊為劉老師拉二胡。如泣如訴的樂聲讓師生們哭得不能自已。
爺爺剛剛做好飯,就看見眼圈紅紅的小河回來了。
爺爺忙問:“小河,這是怎麽了?跟人打架了?”
小河撲到爺爺懷裡哭得泣不成聲。抽抽嗒嗒地說:“叫我們體育的劉老師煤氣中毒了。”
爺爺松了一口氣問:“搶救過來了嗎?”
小河搖頭:“沒有,校長讓挖了兩米的土坑,把劉老師放在坑裡,說是7天后就會醒過來。”
爺爺歎了口氣,搖了搖頭說:“沒用的,這個辦法我也聽說過。煤氣中毒只要當時沒搶救過來就算完了。”
小河:“可劉老師的身子還是軟軟的。”
爺爺:“煤氣中毒的身子都是軟的。”
小河難過地說:“這麽說劉老師已經死了?他的爹娘可怎麽辦?聽說劉老師是他們唯一的孩子。”
爺爺歎了口氣說:“可憐呀,白發人送黑發人。”
小河在那一瞬間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爹。
第二天去了學校,小河聽同學們偷偷在傳,李老師的臉變成了紫色。大家高興了一陣,可劉老師還是沒有醒來。
七天過去了,果然不出爺爺所料,劉老師死了。
學校為劉老師召開了追悼會。
那個土坑填上了,可所有的人都繞著走,好像劉老師就在土坑裡埋著一樣。
小河情緒低落了好多天。這是他第一次看見一個年輕的生命就這麽離去。他在日記裡寫道:人的生命是多麽的脆弱,我忽然很怕自己會死去,那樣爺爺會很傷心的。不知道爹還在不在?如果爹死了爺爺會不會傷心?
升入初二沒多久,孫老師和他的三位同學一起調走了。
那天第一節課是語文,孫老師走上講台,“同學們好。”
同學們站起來齊聲喊:“老師好!”
粗心的孩子們誰也沒有注意到孫老師和往日的不同。
孫老師沉默了一下,忽然紅了眼圈,嗓音沙啞地說:“同學們,由於工作需要,我和其他幾位老師要調走了,我作了一首詩與同學們告別……”
小河的腦袋嗡的一聲就什麽也聽不見了。
大腦裡只在想一件事情。
孫老師要走了。
孫老師要走了!
他大睜著兩眼,看著孫老師的嘴一張一合,一張一合……然後,鞠躬,走出教室……
因為事情來得太突然,同學們還沒有反應過來,孫老師已經念完詩走了。
很久以後,小河跟葦子哥說起這件事的時候總是很後悔地說:“葦子哥, 你說怎麽就沒人想起來鼓掌呢?孫老師對咱們那麽好,就這麽走了,他一定很傷心。”
葦子哥:“唉,當時大家都嚇傻了,這事兒太突然了。”
是的,大家的確已經嚇傻了。
一個胖胖的中年男人,馬上走進來,拿著語文課本走上講台,用一種奇怪的腔調說:“我姓李,以後由我接替孫老師教你們語文,希望同學們好好學習。現在開始上課,請同學們翻到第十八頁……”
教室裡靜悄悄的,沒有聽到書頁翻動的聲音。
大家還在沒有從剛才的震驚中清醒過來,只是傻乎乎地睜著眼睛看著這位胖乎乎的男老師。
李老師好像很生氣,用黑板擦使勁敲了敲講桌,不耐煩地說:“現在上課!注意力集中,想什麽呢一個一個的?下面我點名。”
也許是為了熟悉一下學生,也許是為了讓同學們放松一下緊繃的神經。李老師開始點名……
“宋福祥。”
沒人答應。
李老師再叫:“宋福祥。”
還是沒人答應。
小河的同桌汗都下來了,用胳膊肘捅了一下發呆的小河,低聲說:“小河,快答應呀!”
小河恍恍惚惚地答了一聲“在。”
小河不知道自己這一節課是怎樣熬過去的。
他隻覺得這節課有一個世紀那麽長。
他要給孫老師送別,他有很多話要和孫老師說,他要知道孫老師去了哪個學校。
可是,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