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的話像一盆涼水澆下來,葦子的心徹底涼了。他原以為叔叔會為他說話,可沒想到……
葦子沉默了,推開飯碗走出來,慶兒也跟了出來。
嬸子的罵聲從身後追來:“走!都走!一個個的白眼狼,走了就別回來!白養你們這麽多年,就是條狗也養熟了,黑心肝的東西!當初養你們真是瞎了眼……”
慶兒拽著哥的衣角,低低地抽泣著。
葦子把慶兒拉到面前,伸手給他擦乾眼淚,說:“慶兒,你先別哭,咱們到小河家看看再說。”
慶兒哭著說:“哥,沒用的,小河他娘跟嬸子早就商量好了。”
葦子吃驚地抓住慶兒的胳膊問:“你聽見了?”
慶兒撇著嘴點點頭。
葦子:“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慶兒一下子哭出聲:“我不敢,嗚嗚嗚。”
葦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心底一片冰涼。嘴裡喃喃地說:“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可是,沒想到,他到小河家印證結果居然鬧成了這樣。
望望昏迷不醒的爺爺,葦子心如刀割,爺爺是他們最後的依靠呀,難道老天真的這麽狠心?
蒙蒙的夜色中,古城保定已是遙遙在望。葦子哥輕輕叫了聲小河,小河應了一聲,葦子哥想要說什麽,張了張嘴,到底還是沒說出來。
為了爺爺,小河花光了所有的錢。
經過半個月的治療,爺爺的命總算保住了,人卻癱瘓了,既不能說,也不能動。
望著躺在病床上的爺爺,小河恨透了那個女人。
如果她不回來該有多好,生活將按著他和爺爺的計劃,一步步走向幸福。
可是,現在全完了。
小河徹底放棄了上學的念頭。
爺爺是小河的靠山,爺爺倒下了,小河就得站起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更是小河的責任。
至於娘和弟弟妹妹怎麽辦,小河還沒有想好。但是,小河一定要為爺爺討回公道!
那個星期天,葦子哥和慶兒趕著驢車來看爺爺。
看到爺爺還是原來的樣子,葦子哥叫著小河找醫生去問,醫生說爺爺這種情況能保住命已經不錯了,身體不會再有什麽好轉。
兩個人很失望,也很難過。商量了一下,下午就出院了。
路上三個人都不說話。
快到家的時候,小河說:“葦子哥,咱們認命吧。”
葦子哥堅定地說:“不!我不認命!小河,上學是我們唯一的出路。雖然咱倆不上學了,功課也不能拉下,到畢業的時候咱們可以參加考試。我跟老師們說好了,有不懂的地方咱們可以找老師問。我們一定要考出去,只有上學才能改變咱們的命運。”
小河有些遲疑地點了點頭。他心裡沒底,因為他還不知道以後的日子是什麽樣。
小河他娘知道公公沒死,心裡既高興又發愁。
高興的是公公沒死,小河不至於太恨她。愁的是公公癱瘓了,不但不能乾活了,還得用人伺候,這以後的日子可怎麽過?
小河自然是不會上學了,可小河能撐起這個家麽,畢竟他才只有13歲。還有那好幾畝地,可怎麽種啊?不種地一家人吃什麽呀?小河他娘歎了口氣,早知道回來也受苦,還不如不回來呢。
小河他們的驢車一進院子,小河他娘就急急地跑過來,賠著笑臉說:“回來了小河?可把娘急死了。快把你爺爺背進屋,俺都收拾好了。
” 小河沒理他娘,幫著葦子哥把爺爺背到屋裡,放到炕上躺好,蓋上被子。
小河他娘站在炕邊,低聲說:“爹,那天是俺不對。俺年輕不懂事,您別跟俺一般見識,俺這兒給您賠不是了。”
小河的爺爺閉著眼,沒有絲毫的反應。
小河的娘尷尬地站在那兒,不知道說什麽好。
葦子哥碰碰小河的手,小河有些不情願地說:“我爺爺不能說話了。”
小河的娘這才松了一口氣,說:“嗯,那我給你們做飯去。”說完就出去了。
小河望著葦子哥欲言又止的樣子,葦子哥對爺爺說:“爺爺,你先歇歇,我跟小河出去一下。”
爺爺閉著眼點了點頭。
小河跟在葦子哥後面,來到了村南的河溝,默默地坐下來。
積雪已經融化了,河溝裡的冰也變得濕漉漉的,風卻依然刺骨。
葦子哥拉過小河的手,低聲說:“小河,我知道你心裡怨你娘,可爺爺已經這樣了,你就是殺了她也沒用。再怎麽說她也是你親娘……”
“我寧可沒有這個親娘!”
小河大喊一聲, 眼淚嘩就下來了,趴在膝蓋上嗚嗚地哭著。
葦子哥也哭了。
他理解小河的心情。盼了這麽多年娘親,娘親回來了,給小河帶來的卻是災難。
葦子哥平複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哽咽著說:“小河,你知道,我和你一樣心疼爺爺。可我們能怎麽辦?你真的把她們娘仨趕走?如果東北能待,他們又怎麽會千裡迢迢地回來?再說了,過些日子咱倆上班了,爺爺身邊總是要有個人的。指望不上你娘,還有兩個小家夥呢,你說是吧?”
小河沉默了。
晚上,小河的爺爺靜靜地躺在炕頭,人瘦得脫了形,以前花白的頭髮已經變得雪白。
在炕上這個冬天裡最溫暖的地方,小河的爺爺卻感到從未有過的冰冷,這種冷發自內心,是徹徹底底的心灰意冷。
盡管他老宋頭一生坎坷,卻從沒想過老了老了落到如此下場。
他不怕死,六十多歲的人了,多活幾年少活幾年還能怎麽樣?
他最心疼的是小河。那麽聰明懂事的孩子,可自己卻在他最需要支撐的時候倒下了。
小河的學業,小河的前途,小河一輩子的幸福,全完了。
想到這兒,小河的爺爺悲從中來,滾燙的淚水從緊閉的眼角湧出,一直滲進枕頭裡。
老婆子,我沒臉去見你呀。我不但幫不了小河,還成了他的累贅,我有罪呀!你要活著該有多好,你知道我一個人有多難?我撐不下去了,我撐不下去了呀!小河的爺爺在心裡呼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