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個多小時以後，小河他們到了北京。

　　王叔拎起自己和小河的行李大步向前走。

　　“小河，跟上。大家都跟上，別走散了。我們要去站外坐班車去通州。”

　　小河有些緊張，緊緊抓著王叔的衣角。除了在語文課本上看到過天安門的圖片，小河對北京一無所知。

　　首都北京的名氣太大了，讓小河不由得心生敬畏。

　　除了王叔，大家也是一樣的緊張。真的是鄉巴佬進城——東張西望。

　　走出出站口，小河回頭看到“永定門火車站”幾個大字，心裡卻沒有什麽驚喜。好像大名鼎鼎的首都北京也比保定好不了多少，車站還是平房呢，而且很舊。只不過看起來寬大些罷了。

　　王叔讓大夥兒不要亂走，在廣場的一角等著他。然後，急匆匆地出去買了一大包烙餅和鹹菜。大夥兒都餓極了，狼吞虎咽地開吃。

　　就在大夥兒剛要吃完的時候，過來一個戴紅袖箍的老太太，沉著臉說:“隨地扔垃圾，罰款50元。”說罷，刺啦撕下一張票。

　　王叔的身子像彈簧一樣彈了起來，一臉獻媚的樣子，討好地說:“大姐，你看我帶著兄弟們出來打工多不容易?我們剛下車，還不懂北京的規矩，您多包涵，多包涵。”

　　回頭衝小河他們幾個吼道:“都是死的呀?還不趕快把垃圾撿乾淨，扔到垃圾桶?一個個的不省心，盡讓北京大姐生氣。”

　　老太太很高傲地用眼角斜視著這群農村裡來的土老爺們兒。

　　大夥兒趕緊手腳麻利地收拾，小河拿著垃圾跑向旁邊的一個垃圾桶。

　　王叔又低頭哈腰地說:“大姐，您看他們都收拾了乾淨了。您高高手，別罰我們啦。我們才到北京，還沒掙錢呢。都是莊稼人，一個個苦哈哈的。”

　　老太太沉著臉說:“不行，50元，一點也不能少。我都不明白了，農民不在家好好種地，偏要跑到北京來添亂。”

　　老太太看他們的眼神仿佛就是在看一群蒼蠅，讓她厭煩得很。那架勢，仿佛她不是收費的，而是一國的皇太后。

　　小河在心裡罵了一句髒話。

　　王叔姿態更加的渺小，仿佛電影裡的李蓮英，聲音更是低到幾乎聽不見。

　　“大姐，我們也不願背井離鄉出來給祖國首都添亂呀。這不是祖國首都需要我們來搞建設嗎?這些髒活累活總不能讓首都人民去幹吧?我們這不也是為首都建設貢獻一份力量嗎?您說是不是?”

　　老太太的臉色總算緩和下來:“看在你們為首都建設出力的份上，罰三十。”

　　王叔:“別呀，大姐?”說著掏出兩張十元鈔票塞到老太太口袋裡，“就這20了，這是我們哥幾個晚上的飯錢。也別開票了，您行行好，我這兒謝謝您嘞。”說罷，又是拱手又是作揖。

　　老太太耷拉著眼皮說:“我這人心軟，看著你們也怪可憐的，也就不難為你們了。下次注意啦，不能隨地吐痰，亂扔煙頭，亂扔垃圾，知道嗎?”

　　王叔:“我們記住了，謝謝您的教導，我這兒謝謝您嘞。”

　　老太太這才施施然離去。

　　王叔衝著老太太遠去的背影一撇嘴:“德行！跟誰的祖宗似的！我就看不上這種自己不怎地，還看不起老農民的城裡人。”

　　大夥兒都憋著笑。

　　小河毫不留情地說:“那你還那巴結她?看你剛才那樣兒?活脫脫一太監。”

　　大夥兒捧腹大笑。

　　王叔摸摸胡子拉碴的下巴，

不相信地問:“是嗎?我像個太監?難道不是像太監總管嗎?”　　大夥兒爆笑。

　　小河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

　　王叔正色道:“你們可要記住，在北京不可以隨地吐痰，亂扔煙頭和垃圾，違者罰款5元。我上次來的時候已經挨過罰了。”

　　大劉:“啥事兒呀這是?這不難為咱老百姓嗎?吐個吐沫還罰錢?長這麽大我就沒聽說過。”

　　大夥兒紛紛附和。

　　王叔搖搖頭:“你們說得不對，講衛生是一個國家文明的開始。十年以後人們會自覺約束自己不在公共場合吐痰。20年以後人們會自覺約束自己無論在哪兒都不會隨地吐痰。20後出生的小孩子不用教都會自覺保持環境衛生。你們信不信?”

　　大夥異口同聲地回答:“不信！”

　　王叔訕笑:“現在咱們是被迫養成講衛生的習慣，十年後我們就會習慣講衛生。20年後出生的孩子，在講衛生的環境中長大，他認為講衛生是應該的。明白了嗎?”

　　大夥兒沒點頭也沒反對，覺得王叔說得好像有幾分道理。

　　小河卻是從心裡認同王叔的說法。

　　人是可以改變的，強製改變的開始會很痛苦，以後習慣了就好。

　　這是他來到北京上的第一課。

　　下午5點，帶著對首都的美好向往，一行20人坐上了去通州的班車。

　　一路的顛簸，一路的荒無人煙，徹底顛覆了小河對首都北京概念:這就是人人向往的首都北京嗎?

　　是的，這就是北京，北京市通州區。

　　晚上9點，王叔終於帶著他們下車了。

　　可這是哪裡?

　　大夥兒茫然四顧，慘淡的星光下看不到房舍和燈光。

　　王叔笑呵呵地說:“還沒到站，背起行李跟我走。”

　　小河不知道又走了多遠。盡管沒有背著行李，小河還是走到兩腳發軟，才終於看到一排低矮的小平房。

　　說它是平房，那只不過是因為它不是樓房。可的確也算不上平房。只不過是用紅磚乾壘，屋頂棚著鐵管油氈的小棚子。

　　小棚子裡是紅磚支起的一大排木板，每個鋪位上一個薄薄的草簾子。

　　大夥兒呆呆地看著，誰也沒說話。

　　王叔隨手把行李仍在靠邊的一個鋪位上，樂呵呵地說:“大夥兒隨便睡，這間屋子是咱們的。”

　　這群第一次離家的大老爺們兒真的有種欲哭無淚的感覺。

　　小河在心裡腹誹:“我的親老爹呀，你確定這個四面透風，只有幾塊破木板的屋子是人住的?”

　　小河在心裡歎了一口氣，動手把王叔和自己的被褥鋪開，一下子癱在鋪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