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保定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街上的早點攤熱氣蒸騰，香氣繚繞。

　　早起遛彎兒的人們，吃驚地看到一頭驢子，馱著一個睡著的孩子，不緊不慢地在大街上走著。

　　一個賣包子的老頭兒，首先認出是小河爺爺的驢子，忙上前拉住驢子。拍了拍小河的脊背，笑眯眯地叫:“孩子呀，醒醒。”

　　小河正在做夢，夢到了他的爺爺，爺爺親熱地拍著他的脊背，小河覺得幸福極了，爺爺還從來沒有對他這麽好過呢。小河笑了，笑得甜甜的。

　　一個買包子的女人說:“可憐的孩子，還做夢呢。”

　　夢裡的小河聽到了，馬上想到了娘。心裡一喜:是娘回來了！肯定是娘知道奶奶不在了，來接小河了！

　　“娘！”小河興奮地叫了一聲。

　　周圍一片哄笑。

　　趴在驢背上的小河，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用髒乎乎的小拳頭使勁兒揉了揉，再睜開眼，看見一大群陌生人在對著他笑。面前是一個戴著圍裙，胖乎乎的老頭兒，老頭兒身邊是個短頭髮的女人，正用心疼的目光看著他。

　　小河的心裡一顫！

　　是娘！一定是娘！只有娘才會用這麽心疼的目光看著他。

　　小河費力地從驢背上坐起來，毫不猶豫地向女人伸出手。

　　女人忙上前一步伸出了雙臂，小河的心裡滾過一陣疼痛，又滾過一陣驚喜，“娘——”

　　小河倒進女人的懷裡，滿臉是淚地摟住女人的脖子。“娘……你和爹去哪兒了……奶奶死了……爺爺不喜歡我……你帶我……走吧……我不淘氣……你別不要我……”

　　小河大聲地哭著，眼淚暢快地流著，小胸脯劇烈地起伏著。

　　女人緊緊摟著小河瘦小的身子，淚水瞬間爬了滿臉。

　　這是一個怎樣可憐的孩子呀?小小的他到底經歷了什麽?他為什麽一個人出現在保定的街頭?

　　周圍一下子變得寂靜無聲，只有小河的哭聲在清晨的大街上回蕩，人們的心，在這哭聲裡碎了。

　　賣包子的老頭一邊乾活，一邊小聲地和人們說著什麽，人們歎息著，憐愛的目光紛紛落在小河身上。

　　女人抱著小河坐在板凳上，面前的桌子上，馬上堆滿了包子油條，還有賣包子的老頭兒端過來的兩碗鮮嫩的豆腐腦兒。

　　女人流著淚說:“好孩子，快吃吧，一定餓壞了。”

　　小河小心地接過女人手裡的白瓷杓，看著白玉一樣的豆腐腦，卻不知道要怎樣吃。

　　女人握著小河的小手，白瓷杓便劃過翠綠的韭菜花，和金黃色的扎面筋，輕輕攪拌了兩下。那鮮香的味道讓小河幾乎流下了口水。女人舀起一杓，細白的臉頰緊挨著小河的臉，嘟起好看的嘴唇吹涼，放到了小河嘴邊。

　　小河吸溜一下，軟嫩的豆腐腦帶著微燙的溫度滑過咽喉和食道就那麽溜進了肚子裡。小河吧唧一下嘴，不可置信的扭臉望向女人。

　　女人和氣的笑，微微點頭，小聲說:“吃慢點，別燙著”。

　　小河再舀起一杓吃下去，笑眯了眼睛，“娘，好吃！你也吃。”小河說道。

　　女人點頭，把小河放在凳子上坐好。自己緊挨著小河坐下，慢慢吃著另一碗豆腐腦。

　　小河吃得很香，這是他從來沒有吃過的東西，他想到了葦子哥和慶兒，不知道他們吃過沒有。

　　小河很快就吃出了一腦門汗水，他一手拿著金黃的油條，一手拿著白瓷杓，小嘴吃的油乎乎的。

　　女人吃得很慢，她的目光始終停留在小河的臉上。不知道為什麽，這個陌生的孩子牽動著她的心。

　　每一個過來買早點的人都會把目光停留在小河身上，看得出來，這個孩子不是乞丐。然後又把目光停留在女人身上，也看得出來，他們不是母子。

　　那天早上小河吃了很多很多，直到吃得肚子溜圓，這才停了嘴。

　　後來女人帶小河洗了澡，剪了頭髮，給小河穿了一身新衣服，還有新鞋子。

　　兩個人再回到賣包子的老頭兒那兒已經是下午了，老頭兒都認不出來小河了，直誇小河長得俊。

　　小河靦腆地把臉埋在女人的腿側，雙手拽著女人的衣角。

　　女人疼愛地撫摸著小河圓圓的小腦袋，說:“這孩子真招人疼。”

　　“我跟別人討了點草料，驢子已經喂飽了。”賣包子的老頭兒說:“小家夥兒，放心吧，驢子肯定會把你馱回家，保證不會走錯路。”

　　小河卻賴在女人的懷裡不想走。現在，他已經知道這個女人不是自己的娘，可小河就是不想離開她。

　　賣包子的老頭兒看著緊緊依偎的一大一小，想了又想，還是沒忍住，說:“小劉兒，我看這孩子和你有緣呢，要不要我跟老宋頭說說，讓孩子跟了你?老宋不喜歡這個孫子，這事我知道。”說罷，看向小河。

　　小河低下頭，賣包子的老頭說的是實話，爺爺的確是不喜歡他。

　　女人疼愛的摸摸小河的頭。

　　賣包子的老頭接著說:“小劉呀，說起來這也算兩全其美的好事。老宋省得出門掛心，孩子有人照管，你呢，將來也有了依靠。你要有意，這個中間人我做了。你看怎麽樣?”

　　女人沉吟著， 像是在權衡著什麽。

　　六歲的小河，用他所有的智慧理解著賣包子的老頭兒這幾句話。得出的結論是，這個不是娘的女人有可能成為自己的娘，只要她願意。

　　那一刻小河的心裡很激動，他是多麽渴望能夠成為這個女人的兒子呀。他用期待的眼神望著女人的眼睛。

　　好久好久，女人輕輕歎了一口氣，搖了搖頭。

　　小河難過地垂下了頭，眼淚大顆大顆地落到地上，跌得粉碎。

　　女人心疼地蹲下身子，把小河摟到懷裡。

　　“唉。”賣包子的老頭兒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你看，多懂事的孩子呀，你再想想，過了這個村兒，可沒有這個店兒啊。這孩子沒人疼，會一心一意的跟著你。和那些家裡孩子多，養不過來的不一樣。”

　　女人到底也沒有答應，她說:“你讓我再想想。”

　　臨走，女人在小河的兜裡放了十塊錢和一個紙條。女人抱起小河，望著他的眼睛，鄭重地說:“小河，你要記住，你拿著這個紙條就能找到我。”

　　女人再一次用熱乎乎的嘴唇兒親了親小河的臉，眼淚卻爬了滿臉。

　　滿臉淚水的小河被賣包子的老頭兒抱上了驢背。老頭兒在驢屁股上拍了一掌，驢子嘚嘚啟程。

　　小河扭著小小的身子不舍得看向後面，女人的身影在他的淚光裡淹沒在人群中。

　　小河永遠都忘不了女人親自己的感覺，永遠都忘不了女人懷抱的溫暖，以至很多年以後，小河還是搞不清，在他的心裡，究竟誰才是他的娘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