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回家的路上,小河有些心神恍惚。這一天的經歷就像做夢一樣,短發女人的那張臉,總是在他的眼前晃呀晃,那張臉是那麽的親切和善。
娘的臉一定也是這樣的吧?小河心裡酸酸的想。也許自己這輩子也見不到娘了。
奶奶活著的時候經常說:“你爹和你娘不會回來了,你就當他們都死了吧。”
六歲的小河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為什麽自己的爹娘拋下自己走了?為什麽別的孩子的爹娘就不走?難道自己真的那麽討人嫌嗎?可保定那個像娘親的女人明明很喜歡他呀。雖然她沒有答應做小河的娘親,可她對小河的疼愛卻是看得出來的。
小河一邊想一邊走一邊看著路兩邊的景色。他驚奇的發現,昨夜裡覺得漫長到沒有盡頭的路,其實也沒多遠,只不過是黑夜遮蔽了一切才讓他覺得那麽漫長。第一次出遠門的小河,好奇的打量這路邊的房舍,路上的車輛和行人。
小河有些自豪地想:我居然自己去了趟保定,連葦子哥都沒去過呢,回去得好好跟他們講講。特別是有好幾個軲轆,長得象房子一樣的大汽車,還有高高的,象鴿子籠一樣的樓房。至於昨晚受到的驚嚇,小河早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夕陽西下的時候,獨眼驢子馱著小河已經走到了村邊兒。放羊的黑三爺正趕著羊往家走。在黑三爺驚訝的目光注視下,小河象個做了錯事的孩子一樣低著頭。他不想讓人看到他,更不想讓爺爺知道他今天沒好好看家。
黑三爺卻偏不放過小河,緊走兩步追著問:“小河,你這是去哪兒了?”
小河老老實實地回答:“保定。”
“保定?”黑三爺吃驚地張大嘴巴,“那……那誰跟你去的呀?”
小河低聲說:“我自己去的。”
小河聽見黑三爺在後面說:“有出息!長大了,長大嘍。”
小河沒有回頭。他惦記著家裡的那幾頭驢子,也怕再碰上村裡的人。小河用腳踢了一下兒驢肚子,驢子加快了腳步,嘚嘚地向家裡跑去。
小河剛到院牆外,就聽見驢子們快樂地叫著,歡迎他和母驢回來。小河那顆懸著的心一下子落回原處,還好,驢子沒有丟。
小河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麻利地從驢背上出溜下來。活動了一下有些酸脹的腰腿,使勁挪開木柵欄。母驢急不可待地自己走進去,一頭扎到水池裡喝了個夠,又舒服地打了幾個滾兒,然後懶懶地趴在地上休息。
小河進屋喝了半瓢水,懶懶地倚著門框坐在門檻兒上,眯著眼,望著紅彤彤的晚霞。他在想那紅雲彩下的城市,和城市裡那個短頭髮的女人。
小河把手伸進口袋裡,掏出那個白色的紙條和那十塊錢。紙條上的字小河當然不認識,十塊錢的紙幣小河也是第一次看到。六歲的小河從來沒有買過東西,也沒擁有過屬於自己的錢,更不知道十塊錢能買多少東西。
他翻過來調過去地看著這張紙幣,上面畫著男男女女一群人,而且每個人都長得很好看。
女人在給他往兜裡放的時候,輕聲:“你拿著這個紙條就能找到我,這十塊錢是給你的,想吃什麽就買什麽,別舍不得花。”
想著想著,小河的眼淚就掉在了紙幣上。小河慌忙用棉襖袖子擦掉,又舉起來用嘴吹了吹,仔細看了看,確定沒弄壞,這才小心地折好,放回書包裡。他覺得在這個世界上,真心對他好的人除了奶奶就是這個女人了。
就象小河想不明白爹娘為什麽扔下他一樣,小河同樣想不明白,這個陌生的女人為什麽對他那麽好。 今天是小河這輩子第一次進澡堂子。
在澡堂子門口,女人對他說:“這叫浴池,也叫澡堂子,是專門讓人洗澡的地方。”女人溫暖的手掌一直緊緊地牽著小河的手。說:“別害怕,咱們就是到這兒洗個澡。”
女人在一個小窗口交了錢,拉著小河走進一間溫暖的屋子,靠著牆有很多很多小櫃子,而且每個小櫃子上都有一把鎖。
女人笑眯眯地說:“把衣服脫下來好嗎?”
小河順從地脫下衣服。然後,小河看到了女人潔白的身體。
女人微笑著牽了小河的手,走進一個熱氣彌漫的大屋子,霧氣中好幾個光著身子的女人在洗澡。
水從頭頂衝下來的時候,小河嚇了一跳。
“別怕”。女人的手撫上小河的頭頂。
小河象個機器人一樣,任由女人擺布。女人柔軟的雙手,一點點揉搓著小河的肌膚。那塊兒又滑又香,女人管它叫做香皂的東西,一遍遍撫摸著小河的身體,癢癢的,滑滑的,香香的。
小河瘦小的身子被白色的泡沫覆蓋著。溫熱的水流從小河的頭頂一直流到小河的腳趾,小河身上的泡沫便像脫衣服一樣,嘩地一下子褪了下去。小河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在水流中溶化了。
最讓小河覺得幸福的是他一直在女人的懷中輾轉,女人的懷抱柔軟而又芳香, 讓小河立刻想起了奶奶的懷抱。小河閉著眼,心裡酸酸的,希望這個澡能多洗一會兒,再多洗一會兒。
洗完澡,理過發,女人又帶著小河去了一個叫百貨大樓的地方。樓房的裡面好大呀,那兒有很多很多的人,也有很多很多的東西,都是小河從來沒有見過的。小河看呀,看呀,眼睛都看花了。
當女人問他要什麽的時候,他傻傻地搖了搖頭,他不知道要什麽,他也不敢要。
最後,女人給小河買了一身內衣,一身棉衣,並且馬上給小河穿在身上。女人高興得端詳著煥然一新的小河,使勁兒在小河的臉蛋兒上親了一口。又給小河買了合腳的襪子和鞋,一個帶紅五星的綠色軍用書包和四本小人兒書。
從百貨大樓出來的時候,小河已經不再和女人認生了。小河拉著女人的手,邊走邊跳,綠色的軍用書包,不停地拍打著他的屁股。小河咯咯地笑著,和女人講了爺爺奶奶,也講了葦子哥和慶兒,當然,也講了爺爺的那幾頭驢子。
女人耐心地聽著,不時和小河一起咯咯地笑。
他們一路走一路吃,小河都記不清吃過什麽了,總之是各種好吃的,都是小河從來沒有吃過的。
此刻,快樂的小河忘記了爹娘的嫌棄,也忘記了爺爺的冷漠,他的眼裡只有這個像娘親一樣的女人。
時間偷偷地溜走,女人帶著小河回到了賣包子的老頭兒那兒。
分別的時候,小河真想再叫女人一聲娘,可到底也沒叫出來。在以後的日子裡,小河每次想起來都後悔的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