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是被慶兒吵醒的。
慶兒趴在炕沿兒上,憨憨地笑著,慢悠悠地說:“小河,你還不起呀,太陽都曬屁股啦。”
小河揉了揉眼坐起來,噘著嘴不高興地說:“我還沒睡夠呢,昨天爺爺老晚了才回來。”
葦子哥有些緊張地問:“小河,爺爺跟你提那事兒了沒?”
小河搖了搖頭,說:“沒有。”
葦子哥歪著腦袋想了想說:“怪了。”
小河急著穿衣服出去尿尿,顧不上想什麽怪不怪,溜下炕就往外跑。
慶兒:“哥,什麽怪了?”
葦子哥:“跟你說你也不懂。”
慶兒撅著嘴拿白眼翻葦子哥。大聲抗議:“你偏心!我不跟你好了!”
葦子哥笑:“揉了一下慶兒軟乎乎的頭髮,小不點,還敢威脅我?長出息了。”
慶兒打開葦子哥的手,憤憤地說:“你不要理我!”
葦子哥好脾氣的笑笑:“別生氣了,去看看小河是不是掉茅坑裡了。”
慶兒馬上很積極的跑出去。
葦子哥爬上炕,把小河的被子疊了。八歲的葦子哥顯得比小河懂事,寄人籬下的生活讓他過早的成熟。他沒有去過城裡,只是聽大人們說那兒比村裡好,連路都是洋灰的,還能坐汽車。葦子哥長這麽大只看見過一回汽車,跑得很快,是深綠色的,方方的,象個會跑的小房子。葦子哥希望小河能生活得更好,在他心裡,小河和慶兒是一樣的,都是他的弟弟。
小河從廁所跑出來,慶兒跟在後面,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麽。
小河舀了水,很潦草地洗了臉。
掀開大鍋蓋,看見爺爺把金黃的餅子捂在鍋裡的箅子上,就探著身子使勁端出來,放在旁邊的大盆上,拿一個大碗盛了滿滿一碗粥,放在飯桌上,左手餅子,右手筷子,開吃。
看著小河吃完飯,葦子哥幫著小河把餅子又放回鍋裡。這樣中午不會太涼,可以和鍋裡的粥一起熱一下。葦子哥利落的刷洗碗筷,灑水掃地。
然後,三個人爬到炕上,一人一本小人兒書,四本小人兒書相互傳看了半天,雖然他們不識字,對故事的內容也知道了個大概。三個人熱烈地討論故事的內容,很是爭論了一番。
葦子哥說:“收完麥子我就要上學了,等我認字了念給你們聽。”
“好——”小河和慶兒歡呼一聲,一齊撲到葦子哥身上,三個人滾成了一團。
日子在盼望中一天天過去,爺爺從來沒有問過小河那件事。
葦子哥也不再跟小河打聽了。
小河也只是偶爾想起那個善良的女人。
時間是能淡化一切的,那天在城裡的經歷,對小河來說,就像一個美好的夢。
槐花悄悄地開了,滿院子香氣撲鼻,每天無數的小蜜蜂在花間采著蜜,這些黃色的小精靈,不眠不休地勞作著,嗡嗡的聲音,就好像奶奶不知疲倦的紡車。
調皮的麻雀們,像一個個淘氣的孩子,時而用尖尖的小嘴巴啄白玉一樣的槐花,時而追逐打鬧。
喜鵲們則站在高高的樹尖兒,好象盡職盡責的哨兵,保衛著這一樹的安寧。
總之,大槐樹最熱鬧的時候來到啦。
天空藍的晃眼,一絲雲彩都沒有,高高的大槐樹,白綠相間,巨大的樹冠在藍天的映襯下,顯得越發的美麗。細碎的陽光,透過繁密的枝葉,篩下一個個圓圓的金餅。一隻小螞蟻好奇地追逐著晃動的金餅。
大槐樹下涼爽的樹蔭裡,葦子哥正指揮著小河和慶兒把又香又白的槐花,擼到一個乾淨的瓦盆裡。因為小河的爺爺昨晚說了,今天早點兒回來,給他們蒸槐花窩頭。三個孩子高興壞了,他們覺得爺爺真是越來越好了。
天剛擦黑兒,爺爺的驢車就叮叮當當地回來了。
驢子們搖晃著長耳朵昂昂地叫著歡迎主人歸來。
三個小家夥兒聽見鈴聲一躍而起,奔到大門口,嘴裡嘿嘿地喊著號子,合力把木柵欄打開。
小河的爺爺趕著驢車剛好走到大門口,看到這一幕,他的黑臉笑成了菊花。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已經喜歡上了這三個男孩兒,他們天真活潑,從不惹事,院子裡有了他們的笑聲,才更像個家的樣子。
車趕進院子,三個孩子爭著喊爺爺。
小河的爺爺一疊聲地應著,從車轅上解下個藍布兜遞給小河,笑眯眯地說:“一人一個火燒。”
三個孩子一聲歡呼,趕忙把手伸進藍布包,一人一個熱乎乎香噴噴的驢肉火燒。三個小家夥大口地吃著。對於孩子們來說,這就是最大的幸福。
小河的爺爺卸了車,洗過臉,坐在門口歇息。
三個孩子吃完火燒,葦子去洗槐花兒,小河已經開始抱柴禾了,慶兒嚷嚷著要燒火。
小河的爺爺看著,忽然覺得自己很幸福。
他慶幸自己當初留下了小河,一個人的日子,那不是日子。
他甚至都不敢想,如果這個院子裡只剩下他和他的驢子們會怎麽樣。
常言說,過日子,就是過孩子呢。沒有了孩子,哪裡還有什麽日子呀?想到這兒,老頭兒的眼睛濕潤了,心裡是從來沒有過的滿足。
有時候小河的爺爺想,如果沒有保定那個女人的出現,他和小河的日子是什麽樣?是不是還和以前一樣冰冷而疏離?也許會吧。他想。
不過,這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現在他和小河是不可分割的一個整體,這就夠了。
雖然他在一天天變老,可小河在一天天長大,越來越懂事,他老宋頭還有什麽可怕的呢?
收完麥子, 葦子哥上學了。
小河每天帶著慶兒在家裡玩兒。小河從來不欺負慶兒。葦子哥說了,小河是哥,慶兒是弟。
小河依然每天收拾屋子,刷碗,沒有葦子哥幫忙,小河做的有點兒吃力,可小河堅持著,小河覺得自己長大了。
他已經不再想給城裡那個女人當兒子的事了,她對小河好,小河知道。爺爺現在也對小河好了,小河也知道。
女人寫給他的那張紙條不見了,小河難過了一天就過去了。那十塊錢還在,小河仔細的收著,他覺得自己不需要買什麽,過段時間小河就拿出來看看,想著女人的胸懷和手掌的溫度。
其實,小河真得很想她。
她是小河這輩子第一個思念的人。小河盼望著能再見女人一次,在她耳邊小聲地叫聲娘。
過年了,爺爺給小河買了一身新衣服,還有一些瓜子塊糖,把小河高興地又蹦又跳。小河把瓜子和塊糖仔細地收在櫃裡,每天都打開櫃子看看,卻舍不得吃,小河很享受擁有的感覺,以及和爺爺分享一塊糖的甜蜜。
這一年小河長高了半頭。
又到看戲的時候了,小河的爺爺特意歇了一天,用驢車拉著三個孩子去縣城看戲。
那天,小河終於看到了“戲”。
“戲”的確很好看。
可小河的心總是走私,總是想起遙遠的保定,和保定城裡那個溫柔的女人。
晚上,小河又夢見自己騎著驢去看戲,他沒有去縣城,而是直接去了保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