葦子哥和慶兒默默地看著小河哭，他們不知道怎樣安慰小河，他們和小河一樣，很怕小河的爺爺。同樣是失去父母的孤兒，他們知道小河比他們更可憐。葦子哥伸出胳膊攬住了小河的脖子，慶兒也伸出小手兒給小河擦眼淚，後來不知怎麽的，葦子哥和慶兒也哭了。

　　此刻，院子裡安靜極了，驢子們靜靜地臥著，大槐樹上的喜鵲和麻雀也不再吵吵，它們憐惜地望著三個幼小的孩子，悲傷地聽著他們低低地哭泣。

　　一隻小麻雀大膽地落到小河的腳邊，友好的和小河打了個招呼。

　　三個孩子馬上停止了哭泣，撒開腳丫子，滿院子追趕著小麻雀。

　　大槐樹上的鳥雀們大呼小叫地為小麻雀加油，直到小麻雀終於飛回枝頭。

　　三個孩子也快累癱了，坐在草垛下大口地喘著氣。

　　待到喘勻了氣兒，三個人繼續討論剛才的話題。

　　最後葦子哥“決定”:不管爺爺是不是答應把小河送給城裡那個女人，小河現在必須把爺爺哄高興。

　　可要怎麽哄呢?那就多幫爺爺乾點兒活兒吧。爺爺一高興，這事兒沒準兒就答應了。即使不答應，最起碼也不會因為這事打小河。

　　盡管爺爺從來也沒有打過小河。

　　小哥兒仨說乾就乾。

　　八歲的葦子哥很老練地分派任務——“小河你把炕上的被子疊好，慶兒你灑水我掃地，我把鍋和碗先刷了。”

　　三個孩子好一陣忙活，屋子裡馬上變了一個模樣兒。

　　接下來小哥兒仨又齊心協力把院子裡的驢糞鏟到牆邊的糞堆上。

　　三個孩子喊著號子把水池子壓滿水。

　　驢子們好奇地看著進進出出忙忙碌碌的三個小孩子，不明白他們要幹嘛。

　　做完了他們認為該做的事，三個孩子已經滿臉是汗。

　　洗過手臉，小河很大方地拿出那兩袋餅乾共同分享。

　　葦子哥和慶兒高興極了，他們和小河一樣，還從來沒吃過餅乾呢。三個孩子一邊慢慢地品嘗著香甜的餅乾，一邊談論買餅乾的那個女人。

　　小河說:“不知道為什麽，一看見那個女人，我就覺得她是我娘，如果我爺爺真的答應把我送給她就好了，我會經常帶餅乾回來給你們吃。”

　　葦子哥說:“小河，我聽奶奶說，小孩子送了人就不讓再回自己家了。”

　　小河很認真地說:“那怎麽辦呢?我會想你們的。”

　　慶兒笑眯眯地說:“那你就讓她把咱們仨都要了吧。”

　　小河爽快地說:“行啊，見著她我就說。”

　　葦子哥想了想，可什麽也沒說。

　　爺爺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

　　小河都快睡著了，聽見爺爺回來了，忙從被窩裡爬起來，從枕頭邊摸著火柴，把燈點上，穿上衣服就往院裡跑，邊跑邊喊:“爺爺，你回來啦。”

　　爺爺一邊卸車一邊應了一聲。

　　小河從院牆那兒摸黑兒抱了點柴禾，又撅著屁股從水缸裡舀了一瓢水，倒進鍋裡蓋上鍋蓋。小河還是第一次點柴禾，點了好幾次才點著，冒出的煙嗆得小河直流眼淚。小河撅著屁股歪著頭用力地吹火。一回頭，卻看見爺爺的兩隻大腳。

　　爺爺說:“你起來吧。”

　　小河怯怯地站在一邊，看爺爺燒火。

　　爺爺用根小棍兒在灶堂裡攪了兩下兒，拉了兩下兒風箱，灶膛裡就不冒煙了。爺爺又往灶膛裡加了一把柴，火光映著爺爺黑黝黝的臉龐，

看上去爺爺很累。　　小河想對爺爺說點什麽，可沒敢說。

　　爺爺看了一眼小河。

　　小河覺得爺爺馬上就要問他了，他的心咚咚地跳著，不知道怎樣說爺爺才不會生氣。

　　爺爺叫:“小河。”

　　“嗯。”小河低著頭應了一聲，臉一下子變得通紅，兩隻手使勁揉著新棉襖的衣角。

　　爺爺問:“你收拾的屋子呀?”

　　小河說:“還有葦子哥和慶兒。”

　　爺爺笑了，抬手揉了一下兒小河的腦袋，說:“好小子，是長大了。”

　　小河也笑了，緊張的心一下子就放松了。自從奶奶死後，爺爺還是第一次對小河這麽親熱。

　　水燒開了，爺爺先舀了一碗放在鍋台上，又舀到臉盆裡一點兒，然後又往鍋裡加了一瓢涼水，給灶裡加把柴，就端著盆出去洗臉了。

　　小河忙蹲下幫爺爺燒火。

　　爺爺洗過臉，熟練地拌了點兒面疙瘩，水一開就倒進鍋裡，用筷子攪了兩下，放了點兒鹽。說:“熟了。”

　　小河忙拿過兩個大碗遞給爺爺。又回身把吃飯的矮方桌放好。

　　爺爺把兩大碗疙瘩湯放在飯桌上。

　　小河趕緊放好筷子，還端過來半碗面醬。

　　小河吃了一碗，爺爺吃了兩碗，小河覺得今天的疙瘩湯格外的好吃。

　　天剛蒙蒙亮小河的爺爺就起來了。手腳麻利地熬了紅薯粥，圍著鍋邊貼了一圈玉米面餅子，這樣稀的乾的一塊兒熟。在北方的這個季節，幾乎每家的早飯都是這個。生產隊裡麥子種的很少，主要是玉米和高粱，還有大批的紅薯。

　　小河的爺爺不上工，每天得交給生產隊五毛錢，否則，生產隊就不會分給他們爺倆糧食。雖然冬仨月小河的爺爺一點錢也不掙，交生產隊的錢卻一分也不能少。所以，能掙的時候他得拚命掙。雖然辛苦點，總比在隊裡上工強，上一天工一個工分，而一個工分是兩毛錢，人們的日子有多苦可想而知。

　　做好了飯，小河的爺爺回到裡屋，坐在炕沿兒上，靜靜地看著熟睡的小河。憑心說，他不喜歡這個孫子。看到小河，他就想起自己那個不爭氣的兒子。就象別人看到小河，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小河的爹一樣。有一段時間，他甚至覺得小河就是他的恥辱。

　　幾乎所有的人都覺得，小河這輩子也不會開口說話了。

　　可去年小河忽然會說話了。一點征兆都沒有，就那麽一下子就會說了。

　　而且，一聲奶奶，就要了奶奶的命。

　　小河的爺爺什麽時候想起來，都覺得這件事帶著邪氣。

　　小河的奶奶教了五年，小河一個字都不會說。發了幾天燒就會說了?這也忒怪了。

　　小河的爺爺背地裡找過算命的，算命的說:“這孩子命硬，不行就送人吧。”

　　沒有了老伴，小河的爺爺和小河一樣，日子一下子從天上掉到了地上，什麽事都得親力親為。他想過把小河送人，可小河畢竟是自己唯一的孫子，難道真讓自己斷子絕孫?日子一天天過下來，轉眼一年了，失去老伴兒的痛苦雖然一點也沒有減少，卻也慢慢適應了兩個人的日子。

　　看得出來，小河很怕他這個爺爺。如小河所說，爺爺不喜歡他。

　　可是，當賣包子的老頭兒勸他把小河送給城裡的那個女人時，他還是沒答應。

　　盡管那個女人條件好，對小河也好，還答應補償小河的爺爺一筆錢

　　而且，他感覺得出來，小河是喜歡那個女人的。小河在等著他這個爺爺做出決定。

　　畢竟小孩子對城市生活還是很向往的，在小河的眼裡，城市就是天堂。尤其是從小沒娘的小河，渴望那個女人帶給他爺爺給不了的溫暖。

　　小河依然睡得很香。

　　小河的爺爺看了看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兒，字寫得很漂亮，看得出是個文化人，據說是個老師，因為不能生孩子離婚了。

　　如果小河跟了這個女人，馬上就會擁有城裡孩子所能擁有的一切，小河的命運將會徹底改變，那個結果無疑是美好的。

　　可是，沒有了小河，就剩自己一個孤老頭子。眼看就要奔六十了，一年比一年老，身邊怎麽能沒個人兒呢?

　　小河的爺爺忽然覺得自己很自私，也忽然意識到小河對自己的重要。小河的爺爺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小心地把那個紙條放進自己的衣兜裡，望著熟睡的小河，在心裡說，小河，別怪爺爺，爺爺不能讓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