葦子哥笑了一下,歎了口氣,說:“今天算咱倆走運,沒撞壞別人,也沒傷著自己。小河你不知道,我現在想起來都後怕。
當時車跑那麽快,肯定是下不去,眼瞅著就得把我擠到樹上,我用手使勁一撐車廂,身子就撲到樹上了,居然還無意識地往上縱了一下兒,車廂哢地一聲就撞到樹上了。其實我的腳剛剛超過車廂,差一點兒我就跟爺爺一樣了。”
小河有些後怕的想,如果今天是自己坐在那兒,命肯定沒了,是葦子哥救了自己一條命。
轉眼又過去了一個月。
小河的爺爺再也坐不住了,一定要替下小河。
小河拗不過爺爺,就答應了。
小河舒舒服服得睡了個懶覺,起來就收拾屋子,洗衣服。
慶兒一直跑前跑後的幫著乾活兒,條件是小河給他講拉沙子這些日子的新鮮事兒。
晌午小河蒸了一鍋小窩頭。
下午生產隊裡分菜,小河和慶兒費了好大勁兒才把兩家的菜弄回來,有茄子豆角和小蔥。
晚上,小河炒好了茄子,熬好粥,等爺爺回來。
小河的爺爺回來的很晚,別人都吃過晚飯,坐在街上乘涼了,爺爺的驢車才慢吞吞地回來。
小河早就打開了大門,看見爺爺回來,忙接過鞭子,把驢車趕進院子。
爺爺下了車,盡管走得很慢,右腳還是明顯的拐,看上去很累的樣子。
吃過晚飯,小河給爺爺兌好熱水,爺爺把腳放到盆裡的時候,痛得呲牙咧嘴。小河忙問:“爺爺,是不是水太熱?”
爺爺閉著眼搖了搖頭,說:“小河,爺爺的腳還是不行,明天還是你去吧。”
小河說:“恩。”
經過了這一次,小河的爺爺不再說出去了,找了個老中醫開了幾副泡腳的中藥,每天熬藥泡腳。老中醫說,因為爺爺當初傷了腳沒接骨,可能會落下殘疾。爺爺很後悔,只是已經晚了。
這件事對小河的爺爺打擊很大。
每天小河出門後,老頭兒就默默地坐在大槐樹下,一次又一次的感慨命運對自己的不公。也一次又一次的後悔當初留下了小河。
小河的生活原本可以更好的,是自己的自私,讓小河錯過了唯一一次改變命運的機會。如果小河做了那個女人的兒子,他會擁有城裡孩子的一切。
小河呀,爺爺對不起你呀!老宋頭兒的眼淚流了下來……
又過了幾天,小河的爺爺打扮得整整齊齊,騎著驢子悄悄去了保定。
找到那個賣包子的老頭兒,笨拙地遞上一盒紙煙,陪著笑臉說:“老哥,我想跟您打聽個事兒。”
賣包子的老頭滿臉堆笑地說:“問吧,咱們多少年的交情了,還用得著客氣?”
小河的爺爺紅著臉,結結巴巴地說:“那個……要孩子的女人……小河……”
“我明白了,”賣包子的老頭兒打斷爺爺的話,很惋惜地說:“唉,老哥,不是我說你,你呀,多好的機會?就這麽白白錯過了,是你耽誤了孩子的前程呀!人家早就要了別人家的孩子,怕孩子的家人糾纏,半年前就搬走啦……”
小河的爺爺軟軟地坐在凳子上,仿佛全身被抽去了筋骨,耳朵嗡嗡直響,再也聽不見賣包子的老頭兒說些什麽……
天黑了下來,小河的爺爺依然呆呆的坐在大槐樹下,一天沒吃也沒喝,想一陣哭一陣。他忽然發現自己變得如此脆弱,對以後的日子失去了信心,
心裡只有滿滿的悔恨和對生活的無奈。 小河回來了,還沒卸車就興衝衝地跑到爺爺跟前,把兩個熱乎乎的驢肉火燒塞到爺爺手裡,親熱地說:“爺爺,快吃吧,還熱乎呢。”
小河的爺爺捧著火燒,孩子一樣地哭泣著,嘴裡嘮嘮叨叨地說著:“小河,爺爺對不起你……當初應該讓你……跟了保定那個女人,今天我去了,可人家……”
“爺爺!”小河打斷爺爺的話,“你不要再提那件事,我不想給別人做兒子,我要守著你。”
小河趴在爺爺懷裡痛痛快快地哭了一陣兒,其實小河心裡還是有一些惋惜的,可他又怎麽舍得離開爺爺呢?小河相信,即使保定那個女人現在站在他面前,他也還是會選擇留下來。
爺爺從小河的哭聲裡聽出了小河對保定女人的眷戀,就沒有告訴小河保定女人搬家的事。既然那個女人還在保定,又何必讓孫子傷心呢?如果有緣,說不定還能再相見,只是母子的情分算是沒有了。
唉,這都是命呀。
面對哭泣的小河,爺爺終於又挺直了腰板。小河還小,他必須得撐著。
七歲的小河,每天早出晚歸給工地送沙子。盡管小河每天都戴著爺爺的大草帽,夏天的日頭還是把小河的皮膚曬得黝黑黝黑的。小河的飯量很大,可還是那麽瘦,個子卻竄高了很多,人也越來越結實。
夏末的一天,小河像往常一樣早早就出車了,這樣晌午能多歇歇,把最熱的那段時間錯開。前兩天剛下了雨,乾硬的路面高低不平,驢車劇烈的顛簸著,不得不減速慢行,好在天還早,小河並不是太著急。半年的奔波,小河經歷了很多事情,認識了很多人,心性也成熟了很多。
此刻,小河沉穩得坐在車轅上,看著一片片茂盛的莊稼地。
玉米剛剛吐出彩色的絲穗,頭頂的纓子正在開花,那清香和麥子花的不同,沒有麥子花的甜香氣,不過也很好聞。
高粱早就開過花了,沉甸甸的穗子低著頭,穗子梢都開始發紅了。
還有大片的黃豆,黑豆,紅薯,花生,小河看著這些莊稼一天天長大,覺得種地的人真是了不起。只可惜爺爺不希望小河長大了種地,還說種地沒出息,其實小河特別想自己種塊地,看著自己的莊稼成長,收獲,那該有多好呀。
這時,一隻土黃色野兔從路的一邊飛快地竄到了另一邊的玉米地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