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小河已經拉了一個多月的沙子。
葦子哥星期日不忙就跟小河一塊兒去,卻一直沒帶慶兒去過,怕他熬不下這一天的辛苦。
孤獨的慶兒好幾次哭得滿臉是淚。
小河看著心疼,卻沒有辦法。
葦子哥摟著慶兒說:“別著急,明年就帶著你。”
害得慶兒天天盼著過年。總是追著爺爺問:“還要多久才過年呀?”
前幾天爺爺跟著小河去工地結了一次帳。
爺爺的腳雖然不腫了,離了拐棍還是不能走路。
晌午吃飯時,爺爺跟賣早點的老板娘說:“我孫子以後在你這兒吃飯先記帳,讓他吃飽嘍。”
老板娘的胖臉笑成了一朵花,連聲地應著,表情生動地說:“大哥,這麽說您就見外了,咱們誰跟誰呀?您就放心吧,差不了!小河這孩子仁義,我一見就喜歡。再說了,就是不認識您孫子,也認識您家的驢不是?您是我們的老主顧了,您的孫子我們當然要照顧了。”
小河看著能說會道的老板娘吃吃地笑著。
想起那個差一點兒成了他娘的保定女人,心裡直納悶,這保定城裡的女人,怎麽就不一樣呢?
今天是星期天,葦子哥一大早就過來了,小哥倆匆匆忙忙地吃過早飯,就趕著驢車出門了。
走到村外的大道上,葦子哥就開始教小河背誦乘法口訣。
小河用心地背。說實話,小河不喜歡算術。
葦子哥教的課文,他都能都記住,有時候還講給慶兒聽。小河覺得,語文就是一個故事,或者一個道理。相比之下,算術就顯得枯燥的多了。
小河的記憶力非常好,一個來回已經把一至九的乘法口訣背熟了。
葦子哥高興地誇讚:“小河,你腦瓜兒真好使。”
小河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他那顆聰明的腦瓜兒,憨憨地笑了。
葦子哥說:“小河,你上學後,一定要好好地學習,爭取考上師范,畢業了就能當老師,老師說了,上師范不花錢。”
小河望著葦子哥有點心虛地說:“葦子哥,我能行麽?”
葦子哥非常有信心地說:“小河,你肯定行。”
小河傻乎乎地笑著說:“你要能考上,我就能考上。”
葦子哥卻什麽也沒說,一下子扭過臉望向遠處。
小河忙問:“葦子哥你怎麽了?我說錯了嗎?”
好半天葦子哥才扭過臉,眼裡隱隱含著淚光,他低低地說:“我是沒有機會考師范的,嬸子最多能讓我上到小學畢業,慶兒恐怕也一樣。”葦子哥常常地出了一口氣,臉上帶了笑容,“就看你的了,小河,你一定要給咱哥仨爭口氣。”
說罷,葦子哥揚起鞭子使勁抽了驢子一下,駕!驢子快步向前跑去。
小河也歎了口氣,什麽也沒說。常年的相處,小河熟悉葦子哥和慶兒寄人籬下的生活。特別是今年他們的奶奶去世以後,小哥倆越發的可憐了。相比之下,小河覺得自己還算幸運。
路過一個村子的時候,前面一個正在路右邊玩耍的小孩子忽然向馬路上跑過來。
負責駕車的葦子哥,臉朝外坐在左邊車廂前面的車底板上。他本能地往左拽牲口,以便閃開從右邊跑過來的小孩兒。
其實是可以閃開的。
也就是說葦子哥的做法是正確的,可是在左前方的路邊有一顆大柳樹,已經受驚的牲口,錯過了那個幼小的孩子,卻並沒有停下來,
失控的向那棵柳樹奔去。 驢子當然不會撞自己,而是貼著那棵柳樹跑了過去,咣!一聲悶響,突出的車廂卡到了柳樹上,伴著幾聲驚叫,驢車終於停下了。
周圍是死一樣的寂靜。
嚇得魂飛天外的小河,顫抖著放下蒙著眼的雙手。
他看見——葦子哥——在樹上。
是的,葦子哥在樹上,葦子哥雙手抱著樹乾,趴在那兒,嚇得臉色蒼白。
幾個大人跑過來,一個人把驢子牽住,另一個人把葦子哥從樹上抱下來,放到地上。葦子哥就那麽坐著發呆,什麽也不說。
小河從車上出溜下去,奔到葦子哥身邊,拽著葦子哥的胳膊說:“葦子哥葦子哥,你說句話,你說句話呀。”
葦子哥的腦門兒上滿是冷汗,過了好一會兒,葦子哥一下子抱著小河哭出了聲:“小河——。”
“葦子哥,嚇死我了,嗚……”小河大聲地哭著,緊緊地摟著葦子哥,好像一撒手葦子哥就沒了。
周圍一片唏噓, 心軟的女人們甚至掉下了眼淚。
那個幸免於難的孩子,睜著無辜的雙眼,很好奇地看著他們。
年輕的媽媽跑過來,照著孩子的屁股使勁打了兩巴掌,又把孩子緊緊地抱在懷裡,在孩子的哭聲裡流著眼淚不停地親吻孩子的小臉兒。
過了好一會兒,葦子哥拽著小河站起來。看了看車沒撞壞,兩個人爬上車,驢車緩慢地上路了。
兩個人都沉默著,也許是還沒有從剛才的驚嚇中解脫出來,也許是都不知道說什麽好。就這樣一直沉默著,到河灘裝滿沙子,又往回走。走過土路,上了大道,兩個人都坐上車,驢子嘚嘚地走著,不快也不慢。
小河悄悄地從側面望著葦子哥。在他的記憶裡,葦子哥是從來不哭的,葦子哥一直是他和慶兒的依靠。在小河的眼裡,葦子哥聰明能乾,心地善良。今天葦子哥肯定嚇壞了,如果今天是自己趕車會怎麽樣呢?小河想到這兒,瘦小的身子不由得抖了一下。小河怎麽也想不明白,葦子哥是怎麽爬到樹上去的,可是他不敢問。
暮色降臨的時候,小河趕著驢車歡快地往家走,早已忘記上午的驚魂一刻。
葦子哥嘴唇咬個草棍兒,很悠閑得躺在車廂裡。不過,他可沒忘了上午的事。
快到村口的時候,葦子哥坐起來,很鄭重地對小河說:“小河,今天撞樹的事兒不要告訴爺爺。”
小河眨巴著眼睛想了一下,馬上明白了葦子哥的意思,說:“知道了。”又好奇地問:“葦子哥,你是怎麽爬到樹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