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慢慢的暗下來。

　　爺爺心一點點往下沉。絕望如無邊的黑暗籠罩了他，讓他喘不上氣來，他抬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他拄著棍子一拐一拐地在門口挪步，傷腳鑽心的疼痛，額頭上很快就冒出一層汗珠兒。可是，此刻他已經顧不上腳傷的疼痛了，他的心裡除了悔恨還是悔恨。

　　天黑透了的時候，爺爺終於聽到了熟悉的鈴聲。

　　他的身子一抖，霍地扭過頭去。

　　鈴聲越來越近，小河開心的笑聲遠遠地傳來。

　　爺爺的眼睛瞬間湧滿淚水，失而復得的驚喜幾乎讓他暈厥。

　　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一顆心總算落回原處。

　　“爺爺！”小河歡快地叫了一聲，利落地從車上跳下來，跑到爺爺身邊。

　　雖然和爺爺隻分別了一天，小河卻覺得分別了一年那麽久。

　　爺爺伸出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小河汗津津的小臉兒，心疼地說:“累壞了吧?”

　　小河扶著爺爺的手臂，仰著臉兒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兒，說:“沒有。”

　　葦子哥望一眼激動的爺孫倆笑了笑，小心地把驢車趕進院子。

　　小河關好木柵欄，摸到屋裡，點著燈。又點著一盞圍燈(有玻璃罩子的燈，能防風。)提了出來，遞給爺爺。

　　小河幫著葦子哥把驢車卸了。驢子喝了水，又舒舒服服地打了幾個滾兒，小河這才把驢子牽到驢棚，喂上草料。

　　小哥倆洗過手臉，急不可待的坐到飯桌前吃飯。

　　爺爺坐在飯桌前，看著小哥兒倆狼吞虎咽地吃著窩頭小蔥蘸醬。心疼得問:“餓成這樣，晌午沒吃飯吧?”

　　小河邊吃邊說:“吃了，每人一個大包子。”

　　爺爺不高興的說:“那怎麽吃得飽?怎麽也得一人兩個。”

　　葦子哥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說:“舍不得。”

　　爺爺心裡一疼:“唉，你們呀。”

　　小哥兒倆相視一笑，繼續吃飯。

　　葦子哥吃完飯就匆匆的回家了。

　　小河一邊收拾碗筷，一邊和爺爺講這一天的經歷。

　　總的來說，這一天還是順利的。

　　小河他們一到沙坑就有人張羅著給裝沙子，價錢和以前一樣，而且非常熱心的幫他們把車推上坡。

　　“工地上也沒出差錯，王叔給找人給我們卸車，一天拉了四趟。只是過馬路的時候有點膽小，我倆一邊一個拽著驢子的籠頭。”說到這兒，小河有點不好意思。

　　爺爺點頭，說:“小心是應該的。”

　　小河又說:“葦子哥第一次去城裡，甭提多高興了。下個星期日他還去，以後我們還要帶上慶兒。”

　　爺爺平靜地說:“以後不用你們拉沙子了，什麽時候我的腳好了再拉。”

　　小河楞了一下兒，他不明白爺爺為什麽這麽做，小心翼翼地問:“爺爺，是不是我們哪兒做錯了?”

　　“沒有，”爺爺笑了。說:“傻小子，爺爺是怕你們出事，你們還太小。”

　　“爺爺，我不小了。”

　　小河著急地說:“我都七歲了，明年該上學了。明天我要自己去拉沙子，葦子哥說一個人能減輕重量。”

　　“不行！”爺爺沉下臉，那樣子沒有商量的余地。

　　小河低下頭，摳著手指。

　　爺爺把小河攬到懷裡，低聲說:“小河，爺爺是心疼你，你不能出事，你是爺爺的指望……”爺爺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小河的心裡酸酸的，卻沒有哭。

　　今天，當他和葦子哥把第一車沙子順利地拉到工地上的時候，小河的心裡甭提多高興了。小河手裡拿著趕車的鞭子，一路小跑，老遠就喊:“王叔王叔，我拉沙子來了。”再沒有昨天的拘謹和羞澀。

　　他永遠都忘不了王叔吃驚的樣子，王叔還是昨天那句話，“好小子！有出息！”那語氣和昨天卻是絕對的不一樣，昨天是客氣，今天是，是什麽呢?小河也說不清楚，反正讓人聽著高興。

　　卸沙子的兩個男人，邊乾活邊聊天。高個子說:“你看人家這孩子，多有出息，這點兒活兒，就是個大人也得掂量掂量。”

　　矮個子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所以自古寒門出將相。這樣的孩子，長大了肯定有出息。”

　　高個子笑著說:“哪天讓你兒子也練練?”

　　矮個子撓了撓後腦杓，歪著脖子想了一下兒說:“還真有點兒舍不得。”

　　高個子歎了一口氣說:“我也舍不得，所以，有爹娘疼未必是好事。”

　　矮個子說:“可誰也不想缺爹少娘。”

　　高個子歎息了一聲， 沒再說什麽。

　　回去的路上，小河問葦子哥:“葦子哥，你說什麽叫有出息?”

　　葦子哥想了想說:“我也說不清，有出息應該就是什麽事都能做得好吧。”

　　小河又問:“那你說我長大了會有出息嗎?”

　　葦子哥笑了，細長的眼眯到一塊兒，像兩個細細的小月牙兒，然後看著小河拉長聲音說:“小河，你覺得呢?”

　　小河咯咯地笑著，笑過以後，小聲說:“葦子哥，我長大了一定要有出息。”

　　葦子哥沒說話，抿著嘴笑，肯定地點了點頭。揚起鞭子喊了一聲，駕！驢子邁著輕快的步子向前跑去。

　　小河拉著爺爺的手，仰著臉望著爺爺的眼睛，很鄭重地說:“爺爺，我想做個有出息的孩子。有出息的孩子不怕吃苦，你要舍不得，我長大了就不會有出息。”

　　小河的爺爺吃驚地望著小河，老頭兒有些犯迷糊，怎麽都覺得這話不像一個七歲的小孩子說的，難道小河一天就長大了?“小河，你跟爺爺說，這些話誰說的?”

　　小河低著頭說:“工地上乾活的。”

　　小河的爺爺閉上眼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他知道這話說得對，可他舍不得呀。有葦子跟著，怎麽說也是兩個人，好歹有個照應，小河一個人無論如何是不行的。

　　望望個子還不到自己胸口的小河，小河的爺爺怎麽也下不了這個狠心。

　　這麽小的孩子，一個人拉腳，簡直是笑話。

　　思量再三，老頭兒還是那兩個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