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邢一撇嘴:“憑什麽呀?你還真拿自己當回事兒,沒你我就不會說普通話了?
語言是需要環境的懂不懂?我在河南那邊乾活說什麽普通話?我跟你在一塊兒說什麽河南話?
告訴你,我去市裡考試,去文麗家,坐公交,我那可都是一口標準的普通話。不像你,保定普通話,一張嘴帶著一股子大山藥味兒。”
小河一下子笑翻,捂著肚子出溜到了桌子底下……
藍翠懷孕好幾個月了,大肚子挺著在工地上走來走去,怎麽看著都那麽不和諧。
自打藍翠肚子一顯懷,王叔就開始趕人。
“我說劉猛呀,你趕緊把你媳婦送回家,工地上磕磕絆絆的,這要出點事我可擔待不起。”
劉猛:“別呀,王頭兒,王叔,您行行好,就讓翠兒在咱工地待到放假吧。”
王叔:“那可不行!回頭孩子生在工地怎麽辦?”
劉猛:“您放心,肯定不會。我們算了日子,得年底才生呢。”
王叔:“那也不行。回頭有個一差二錯,這工地上全是大老爺們,乾著急沒辦法。你不怕我還怕呢,你趕緊把她送回去。”
劉猛:“把翠兒擱在家裡我不放心,你就讓她在這兒吧。”
王叔:“你爹媽都在家呢,你有啥不放心的?”
劉猛:“這不是我媳婦跟他們不熟嘛。”
眾人笑。
小七:“你媳婦天天跟你一被窩兒,肯定熟!”
大夥兒爆笑。
一到吃飯的時候,王叔和劉猛這兩人車軲轆話就開始說,說得大夥兒耳朵都快磨出繭子了。一天拖一天,這不就拖到了現在。
劉猛這些日子都累瘦了,怕媳婦乾活累著,又怕飯做不好王叔不高興,恨不得把媳婦那份活都幹了。
劉猛舍不得讓藍翠回去,新婚的小夫妻本來就離不開。
這一年在工地上兩個人互相照顧,彼此依賴,更是一天也不想分開。
只要王頭兒能讓藍翠留在這兒,劉猛多累都無怨無悔。
小河悄悄地對王叔說:“要不還是我做飯吧,你看看把劉猛累得?”
王叔搖搖頭說:“你不懂。我要不讓藍翠做飯了,她吃飯就不硬氣了,還怎麽在咱工地待?你沒看見劉猛舍不得她回去?其實劉猛說得沒錯,藍翠跟婆家人還不熟,劉猛不在家,她肯定是不願意在婆家待著。再說了,藍翠在這兒還掙著一份工資呢。只要他們受得了那就乾吧。”
小河這才明白,為什麽王叔趕人趕了好幾個月都沒能趕走。原來王叔只不過是說說罷了。
這麽做的好處其實很多,只不過小河不知道罷了。
首先說王叔經常敲打著點,劉猛小夫妻倆會處處小心翼翼,這樣不容易出事。
其次是避免了別的工人心中不平,要知道嫉妒是人的本性。
最重要的是,萬一藍翠真出了事,王叔不用擔太大的責任,畢竟人家王叔可是有言在先的。
說起來這就是用人之道了。
王叔手下也有50多號人,這些人都是經過多年更新淘汰留下的乾活好手。要想長期穩定地留住這幫人給自己打工,沒有點手段是不行的。
誰都說他對工人好。可作為一個工頭兒,隻對工人好是遠遠不夠的。
馭人是一門藝術,要恩威並施。
只有恩,那是一團沒有棱角的肉。而威,才是強硬的骨頭。恩,因為肉的支撐而變得強大。
威,則因為肉的包裹而掩藏了傷人的棱角。兩者取長補短,互相彌補,彼此成就。 王叔表面看起來是個農村的糙漢子,初見你會覺得這人能乾、豁達、仗義。
交往下去你又會覺得這人樂善好施又能殺伐決斷。
卻很少有人能看出這人活得通透。
生活複雜嗎?答案肯定是複雜。
其實,生活很簡單,是我們把簡單地生活過複雜了。
只要你把人性看透,把人生看透,那麽,一切就都簡單了。
人這一輩子越是計較得失,就越是難有什麽作為。
舍得舍得,你沒有舍,又哪裡來的得?
你只要看看王叔,再看看老蔡就知道了。
同樣的人手,兩年的時間,老蔡那邊蓋了3棟樓,而王叔這邊蓋了4棟樓。這其中的差距已經遠遠不是工人們吃點肉的問題了。
眼看著樓房就要封頂了,小河卻出了一點小狀況。一塊磚掉下來砸到了小河的小腳趾。
當時肯定是疼了一下,小河也沒往心裡去,繼續乾活。工地上乾活,磕磕碰碰是難免的,只要不見血就不算受傷。更何況小河本來也不是個嬌氣的人。
身邊的人都在忙,誰也不會去注意小河,自然也就沒人知道小河受了那麽一點點傷。
晚上照樣泡腳,第二天照樣乾活。
第三天,小河的小腳趾頭明顯的腫了。
小河沒吭聲。這幾天正是用人的時候,這麽點小事怎麽能歇工呢?那不是讓自己那個老爹上火嗎?
第四天,小河走路跛腳了。
王叔這才發現,忙問:“小河,你腳怎麽了?”
小河無所謂地一笑,說:“砸了一下,不要緊。”
王叔也就沒往心裡去,作為一個壘大牆的瓦匠,誰的腳一年不砸幾回?如今穿著棉鞋,砸一下肯定不會怎麽樣。
晚上加了個夜班,把預製板吊上樓頂,樓房封頂了。
大夥兒都很高興,終於可以回家了。
老邢晚上起來看兔子夾子。見小河還沒睡,就叫著小河去看夾子。
小河搖頭表示不去。
老邢說小河不夠意思,嘟嘟囔囔地走了。
他不知道小河的腳很疼,幾乎一夜沒睡。
老邢把兔子拎回來,剝皮開膛,再燉到鍋裡,這才回去睡覺。
這一年之中,老邢已經不記得他這麽做過多少次了。
他既不抱怨,也不委屈。
每每看到工友們吃著香噴噴的兔肉時一張張滿足的笑臉,老邢這心裡就覺得很有成就感。
王頭兒冒著跟老蔡結仇的風險,接受了他這個河南人,甚至為了他跟老蔡談判,幫自己要回了幾個月的工資。
這份情於老邢來說是厚重的,厚重得讓他幾乎無法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