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不以為然地說:“笑什麽?這樣的世外高人一輩子也不準能遇見一個,知足吧你。我都看著你那腳趾頭保不住了,你是有福才遇到了人家。”
小河:“老爹,你怎麽知道人家是世外高人?”
王叔一邊聚精會神地開車一邊說:“這老中醫身上帶著那麽一股子勁兒,讓人想親近又不敢冒犯,還讓人無來由地就信任他。所以,我相信你的腳趾頭保住了。”
小河想了想說:“見到那個老中醫,我還真是這種感覺呢。”
王叔又說:“一個有本事的人,還不貪財,這就是高人了。像你這腳趾頭,都到了截肢的程度,人家才收咱們20塊錢。換個人最少也要三兩百。”
小河點頭:“那我就破產了。”
王叔嗤笑:“我能讓你花錢?再說了,你可是工傷呢,我花錢是應該的。”
小河看向王叔不好意思地說:“本來挺小點傷,是我自己不小心才成了這樣。”
王叔搖頭:“你也別自責了,你還不是怕耽誤乾活?我又不糊塗。”
小河摸著脖子不好意思地笑。
怎麽王叔一下子就能猜到他的心思?
王叔:“我的票沒買,你的腳好些了我再走。”
小河忙說:“老爹,我沒事的,你和他們一塊回去吧,那麽多人,還有個孕婦,萬一出點事呢?”
王叔:“盡說廢話!我把你一個人扔在這兒,萬一你腳好不了怎麽辦?”
小河:“你都說了我遇到高人了,怎麽會好不了呢?再說了,不是還有老邢嗎?”
王叔:“老邢是老邢,我是我,那能一樣嗎?我可不想後悔。”
小河沒再說什麽,他心裡熱乎乎的,那是一種來自親人的溫暖。
第二天,早早吃過飯,王叔把工人分三次用麵包車送到公交站。老邢看著麵包車,王叔帶著工人們坐公交去了車站。
下午三點,王叔和老邢才開車回來。
小河正坐在門口曬太陽,看見他們回來忙站起來。
王叔拎著一兜子吃的,下車就問:“小河你吃飯了嗎?我給你帶回吃的了。”
小河笑嘻嘻地說:“早就吃了。早飯吃得早,餓了就吃了個饅頭。”
王叔:“一個饅頭能當什麽,快進屋吃飯。”
老邢直接去了廚房,隻一會兒就端出三大碗蛋花湯。
自製的簡易小方桌上,王叔已經打開了兩個食品袋,一個是北京烤鴨,一個是精巧的小籠包。盡管食物不太熱乎了,可香氣還是馬上彌漫在屋子裡。
王叔:“還溫乎呢,快吃吧。”
小河用筷子夾起一個小包子,一口咬掉一半。
“唔,太香了!”
王叔開心得哈哈大笑,說:“那就多吃點。”
老邢把蛋花湯往小河面前推了推,說:“小河,喝口熱湯。”
小河嘴裡嗚嗚著連連點頭。
王叔:“老邢,吃烤鴨。”
老邢點頭。
王叔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二鍋頭。
“老邢,拿個杯子。”
老邢出溜下炕,拿過自己的搪瓷缸子。
白酒一分為二,二人乾杯。
老邢:“小河,來一口。”
王叔沒等小河說話就攔住了。
“那可不行,小河還小呢。”
老邢喝了口酒一聲長歎:“小河,羨慕你呀!有個老爹疼你。”
老邢這句話是發自內心的。
小河說:“邢叔,
講講你自己吧,你都快走了。” 王叔對著小河輕輕搖了一下頭。
老邢:“王哥,你不用搖頭,我跟小河這關系沒得說。咱們從小河這兒論,他叫你老爹,我就叫你王哥,算是我老邢高攀了。”
王叔:“老邢你多心了。我這人最不願問人家的往事。人家願意告訴你,不問也說了。人家不願說,問也不會說。你說是吧?”
老邢:“王哥你說得對。來,喝一口。”說罷,拿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
他倆這一說,小河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邢叔,那你就不要說了。”
老刑笑:“我一個凡人,又沒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無非是平常人的日子罷了。你們願意聽我就說。”
小河嚼著包子點頭。
王叔默默舉杯。
老邢:“我父母去世那年我11歲,二哥13歲,大哥15歲。我所能感受到的人間溫情,就是出殯的時候村子裡很多人都跟著哭。接下來就再沒人理我們了,無論是叔叔伯伯,還是舅舅姥姥,都是看到我們就躲著走。
我們哥仨全都退了學。大哥和二哥去生產隊上工。因為年紀小,兩個人頂一個工分。
因為工分少,秋後要給生產隊拿錢才會分給我們糧食。因為我們沒錢,生產隊隻分給我們一點糧食。
糧食少,自然就不能賣,所以我們一點錢都沒有。
現在我都記得沒錢磨面,我們哥仨煮玉米粒吃。而且,每天只能吃一頓。”
小河不再吃包子,眼裡湧滿了淚水。
以前他總覺得自己和葦子兄弟就是最命苦的孩子了,沒想到邢叔比他們更苦。
老邢接著說:“這種日子隨著我們慢慢長大才好一點了,可也只是勉強吃飽。但是,我們哥仨的婚姻算是徹底沒戲了。
土地承包那年,我27歲。和我們村得過小兒麻痹症的桂枝悄悄談朋友。我大哥卻趁我不在家,在桂枝來找我的時候強佔了她。
我和大哥打了一架,離開了家。
後來桂枝就嫁給了大哥。
因為她惱恨大哥算計了她,也是因為家裡窮,就用自己還算漂亮的臉蛋勾引男人。大哥不想沒有老婆,也不想孩子沒有娘,就都忍下了。
二哥覺得丟臉,早就離家出走了,一直到現在也沒有消息。”
老邢說到這裡端起搪瓷缸一飲而盡。仿佛飲盡了生活的苦難。
三個人都沉默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天色悄悄地暗下來。
收拾了桌子,三個人就躺下睡覺。因為他們都不知道說什麽好。
這就是人生。
你永遠不知道明天等待你的是什麽。
而且,無論遇到什麽你都得接著,沒得商量,也不能退縮。
三個人誰也睡不著,卻誰也不說話。
老邢閉著眼在心裡寫了一首詩:前路有風雨,冷暖誰人知?孤影伴殘月,霜重草履濕。明朝君莫問,山水一人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