葦子和慶兒走了。

　　圍觀的人也走了。

　　小河他娘還呆呆地站在門口，手裡緊緊攥著那100塊錢。

　　她回到這個家裡已經整整兩年了。

　　成成今年10歲了，上二年級了。麗麗8歲了，過了年，收了麥子就上學。

　　兩個孩子還這麽小，他們唯一的依靠就是她這個娘。

　　至於小河那個哥哥，他們是連人都見不到的。

　　村子裡到處是孩子們提著燈籠跑動的身影，鞭炮聲零零落落，家家戶戶歡聲笑語。無論窮富，過年的時候一家都是高高興興的。

　　只有她這個小院子是死一樣的寂靜，去年是，今年也是。

　　她想不明白自己這一輩子怎麽就過成了這樣?是哪一步走錯了?

　　是因為早早就認識了小河的爹，跟著他來到了河北?

　　還是自己扔下剛滿月的小河逃回東北?

　　如果自己在丈夫死後回到河北，安安生生得幫公公過日子，供小河上學，是不是日子就不會是現在的樣子?

　　其實，小河的爺爺早就給小河攢下了念書的錢，只是她不知道而已。她親眼看著小河從櫃子裡拿出那一遝子錢去給他爺爺看病。

　　如果這筆錢給小河上學估計是夠了的。

　　那麽再過半年小河就是吃商品糧的老師了。

　　她錯了。是她錯了。

　　可已經回不了頭了。

　　畢竟是她親手害死了小河的爺爺。

　　是她打破了這個家的平衡。

　　於是，一切都坍塌了。

　　她想再次逃離。

　　可是，她發現自己已經無處可逃了。

　　小河的爺爺剛去世的時候，劉媒婆還來找過她，要不要找個男人幫著過日子?

　　她拒絕了。

　　不是她不想找，是那些老光棍一個個都窮得叮當響。

　　如果再找一個還是受苦，那不如就讓小河養著好了，日子總還是過得下去的。

　　她賣了驢賣了車，賣了家裡所有能賣的一切。

　　收秋的時候，當她在別人的指引下找到自家的地的時候，她崩潰了。

　　她的地裡幾乎沒有收成。

　　村裡人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看不起她這個東北女人。畢竟一個連地都不好好種的女人是不值得同情的。

　　就連葦子他嬸子也毫不猶豫地疏遠了她。

　　葦子的叔叔勉為其難地幫她把那點可憐的糧食收了回來。

　　這點糧食勉強夠他們娘仨吃飯，花錢就全靠小河每月給的那30塊錢。

　　秋後，當村主任帶著會計來收三提五統農業稅的時候，小河他娘傻了。

　　她從來就不知道種地還要交錢。

　　就算小河給她的錢一分不花，也就剛剛夠交那筆“巨款。”

　　村主任的眼裡自然是不揉沙子的，只不過看破不說破罷了。他很體貼地說三天后再來收，讓小河他娘跟親戚朋友借一下。

　　怎麽可能?

　　她是個沒有娘家的女人。又哪裡來的什麽親朋好友?

　　第三天一整天村主任也沒來。

　　可她知道，村主任肯定不會忘記這件事。

　　既然白天不來，就讓人不得不多想了。

　　晚上，她把兩個孩子早早打發到葦子他嬸子家，然後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

　　坐在鏡子前，她仔細端詳著自己還算年輕的面龐，這才想起自己不過才35歲。

　　多好的年華呀！

　　她笑。

　　眼淚卻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不出她所料，村主任如期而至。

　　她笑著迎上去，村主任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那份親密，仿佛他們是多年的情人。

　　那一刻，她是不情願的。

　　她饞她懶她刁蠻，可她不是個蕩婦。

　　可如今，她是了。

　　有了村主任的庇護，入冬她就在家裡開了牌局，而且是兩桌。既增加了收入，也方便村主任光明正大的來去。

　　人總是要活下去的。只要你還想活下去。

　　大年初一的下午，小河家就熱鬧起來，兩間屋子裡都擠滿了人。

　　小河他娘在夏天的時候就請人在西頭那三間屋子裡搭了炕。

　　一是怕成成和麗麗沒地方待。

　　二是打算過年的時候耍錢的人多可以再開一桌。

　　當然，也為了給村主任和自己提供方便。

　　下半夜，村主任從牌場上下來了，兩個人默契地來到西屋。

　　小河他娘關上門就向村主任伸出手:“俺還以為你不來了呢。俺娘仨過年可還沒吃上餃子呢?”

　　村主任笑，肥胖的臉向兩邊擠去。慢悠悠地說:“得了吧，你當我是傻子?全村誰不知道三十那天葦子給你送來100塊錢?”

　　小河他娘一噎，馬上說:“葦子是給了100塊錢，可轉手就還債了。”

　　村主任從懷裡掏出一遝錢，遞給小河他娘:“仙兒，不用跟我耍心眼兒，該給你的不會少，200。”

　　小河他娘滿臉喜色地接過來踹到兜裡，緊挨著村主任坐下，乖巧給他按摩有些暈漲的太陽穴，柔聲說:“俺知道你心疼俺和孩子，俺也是沒法子。你知道俺跟你好可不是為了錢，俺是真喜歡你這個人兒。不像俺家那個死鬼，八杠子打不出一個屁，沒一點男人味兒。”

　　村主任滿意地笑了。

　　這不就是他想要的結果嗎?

　　自家的那個傻女人，除了知道傻乾活，一點都不解風情。每天一身的汗餿味，連句軟乎話都不會說，想想都陽痿。

　　這個東北女人的確刁蠻。可溫柔的時候也能甜死人，只要你給她足夠的錢。

　　他才不會相信她的鬼話，不圖錢?鬼都不相信。

　　好在這個東北女人還算識趣，除了他以外，並沒招惹別的男人。

　　他的女人又不只她一個，他可不會和別的男人共同分享一個女人。那是他這個村主任所不能接受的。

　　他養著她，她就只能屬於他一個人，這是他付出後應得的回報。

　　無論和哪個女人，他都有言在先，不要妄想拆散他的家庭，這是他的底線。

　　雖然他不喜歡那個傻女人，可他是他兩個兒子的娘，這就夠了。

　　小河他娘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拿起村主任的上衣，從口袋裡又掏出幾張鈔票，裝在自己口袋裡。

　　無論輸贏錢都是沒數的。可她也不能多拿，要知道適可而止。

　　小河他娘輕輕關上門走了。

　　村主任睜開眼，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煙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緩緩地吐了出來。無聲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