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餐廳再遇

　　問題是梅方現在又去哪兒了?根據剛才下棋老人的講述，梅方曾經來過這裡，會不會就在附近?繼續找吧。兩人重新上路，可剛走出幾步，前面的金濤就聽到後面姚菁發出輕微的呻吟聲。金濤轉身一看，才發現姚菁今天穿的是一雙高跟鞋，尖頭，細跟，大概九厘米高。穿著這樣的鞋子和自己走了兩個多小時了，肯定腳痛了。

　　姚菁緊咬著牙，臉上繃得緊緊的，也紅紅的，不是害羞的那樣，而是血脈噴張的那種，那是極度痛苦中的表情。她低著頭，彎著腰，雙手直直地支撐著兩個膝蓋，讓身體平衡下來，順便緩解一下腳上的疼痛。金濤頗有些自責，平時常認為自己的文章寫得好是因為擁有著良好的觀察能力，可觀察力今天怎麽沒體現呢?他連忙走過來扶著姚菁坐在旁邊的石凳上，“對不起，我太著急了，一心隻想著找梅方，沒有顧及到你，還讓你跟著我跑了那麽久。我的腿都很痛了，沒想到你穿著這麽高的鞋還能走那麽久，真是太了不起了，同時也真是太對不起了，你先在這兒休息一下，我一個人去找找，等一會兒回來會合。”金濤看著姚菁的那雙腳，小巧，輕輕地放在高跟鞋裡面，微微有點紅，在黑色漆皮高跟鞋的映襯下顯得更加楚楚可憐。不過今天今天姚菁穿著很修閑，上身著雪白長袖襯衫，荷葉邊衣領，水晶紐扣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衣服絲質順滑，垂感十足。衣服的下擺套在黑色七分褲裡，露出小腿，修身又幹練，精神又漂亮。

　　見自己拖了後腿，姚菁也有些不好意思，現在可不是逛街，可以矯情矯情，時間緊，任務重，容不得半點拖拉，“說對不起的應該是我，我拖後腿了。只是鞋跟太高了，我腳有點痛，放心，揉一下就好了。唉，當時情況太急了，忘記換鞋了。還是我們一起去找吧，畢竟學生的安全重要。”姚菁邊說邊脫了鞋，用手揉按著自己的腳。

　　這麽近距離見女孩子揉腳，金濤還是第一次，有點羞澀，不好意思再看姚菁，於是跑到不遠處就近尋找。一來避免了尷尬，二來也不浪費時間。

　　姚菁也知道時間的寶貴，快速揉了揉，就迅速穿好鞋小跑了過來，“金老師，可以了，我們繼續吧。”明顯看得出來每一次腳在落地時她的臉都會抽動一下，雖然她偽裝得好，動作很小，但依然逃不過金濤的火眼金睛。這個時候，金濤的觀察力終於恢復如初了。

　　金濤雖不忍心，但一想到梅方，也不磨蹭，“好吧，姚主任。我們走慢點吧。”

　　“放心，腳已不痛了，我們還是走快點吧。”說著，竟然快步走在了前頭，好明顯的偽裝，不過，這種偽裝卻不含任何心機，只有一顆責任心。

　　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在絕望之時贏來了希望。

　　此時兩人都筋疲力盡，累得癱倒在河邊綠化帶中的長椅上，一邊喘著粗氣，一邊自己給自己按摩，輕輕地拍打著酸痛的身軀，準備著積蓄力量再次出征。當然姚菁早把套在腳上的高跟鞋脫了下來，放在身邊的另一側，然後把雙腳抬起來，擱在長椅邊再次按壓起來。忽然，從身後不遠處傳來一陣陣奇怪的聲音，兩人急忙屏住呼吸，仔細地聽了起來。那聲音一下子清晰了起來，就是從綠化帶後來傳過來的，像老鼠撕咬東西的聲音，又像睡覺時的鼾聲，一浪一浪，此起彼伏。金濤慢慢地起身，生怕有一絲響動驚動了那聲音，姚菁也把身旁的高跟鞋薅起，雙手緊握鞋尖部，

把高高的鞋跟衝向前，時刻保護著自己。樣子大義凜然，但心裡卻是無比的忐忑不安。雖然是大白天，可現在是午飯時間，周圍一個人也沒有。她和金濤走了幾個小時，早已渾身無力，哪怕只有一個歹人，也可以毫不費力地解決他們兩個。男的還好一些，女人是最怕遇到這種事了。但料想這壞人也不敢怎麽樣，畢竟這是大白天的，周圍還有那麽攝像頭，於是又給自己壯了壯膽，頭抬得比剛才高多了，緊跟著金濤身後。　　金濤倒是不怕，真不怕嗎?那一定是裝的，因為他畢竟是男人，男人保護女人天經地義。要是在女人面前裝慫還有臉活下去嗎?雖然沒經歷過危險場面，但在美麗的同事面前，哪怕心裡再怕，也不能表現出來。金濤雙手握拳，左手在前，作探路狀，右手在後，和左手形成一個大圓弧，可以隨時攻擊，又能把姚菁護在身後。金濤一步步地靠近聲源，也就是前面的那一排綠化帶。越是靠近聲音越響，現在可以清晰地聽出這聲音並不是什麽歹人在商量乾壞事，也不是猛獸在蓄意攻擊，而是最為常見的打鼾。從聲音裡能聽出來這人一定是累了，聲音短而急，如同摩托車比賽中加油衝刺的那一刻。再往前走一步，發現在綠化帶後有一塊長長的，窄窄的草坪。在背人一方的植物遮擋下，一個人躺在那裡正睡得香呢。

　　金濤本不想打擾別人的清夢，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他不經意地一瞥，感覺那身衣服很像南方實驗的學生校服。隔著樹叢，看不清，隻感覺顏色像。有了這個發現，金濤心中一陣狂喜，說不定，說不定，在心裡欣喜之時，他重新轉回頭，把身體探了出來，終於看清楚了。

　　天啦！那不正是梅方是誰?

　　終於找到了，兩人都大吐一口氣，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這真是個怪人，在把他叫醒後，他也不惱怒，也不膽怯，就像身邊沒這兩個人一樣，只是睜開了眼，一個字不說，並不起身。金濤和姚菁輪番上陣，還是一聲不吭，隻得灰溜溜地敗下陣來，站在一旁監護著。本想把梅方送回去，可人家毫不領情，金濤隻好給梅方的保姆打了電話，讓她趕快到河邊來把梅方接回去，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再來上學。其實完全不用休息的，他又沒幹什麽事，躺在草坪上睡大覺而已，心靈上也沒有遭遇什麽突發事件的打擊，用得著這麽照顧嗎?可看見他這個不可一世，桀驁不馴的樣子，你認為他可能回去上課嗎?萬一中途再跑了呢?老師可不能時時刻刻跟著他。讓他回家還有個人一直監控著，至少在人身安全上有保障。

　　姚菁在一旁聽著金濤的安排，也是讚歎不已。如果是其他老師，說不定會大發雷霆，狠狠地把梅方教育一頓。而金濤卻非常冷靜地處理，知道此時教育學生只能是自己出一口氣，並不能解決什麽，反而會讓師生關系越來越僵。

　　金濤不知道的是，自己的一通電話，讓姚菁對他有了不一樣的認識。

　　其實金濤何嘗不想這樣，耽誤自己一整個上午，哦，還有姚主任。累到現在一口水都沒喝。苦點累點也行，你至少得有個好的態度呀。我辛辛苦苦找你，你卻甩我一大臉盤子，我欠你嗎?但金濤有個優點，喜歡換位思考，喜歡跳出當事人這個圈子來看。梅方既然這樣了，對著他狠狠批評會有效嗎?當然老師是發泄了，爽了，過後呢?有以後嗎?那就一點後退的余地都沒有了。所以金濤寧可冷處理，不處理，也不能自己主動去撕下梅方那最後的一點偽裝，雖然已搖搖欲墜，但總有個希望不是?所以遇到事情千萬不能衝動，一衝動就只能把事情越搞越大，越來越不好收拾。

　　歷史上有個著名的故事，就是成吉思汗和他的雄鷹的故事。成吉思汗在草原上狩獵時因口渴去找水喝。千辛萬苦找到了水源，他的鷹竟一次又一次地撞翻他的杯子，不讓他喝水。終於在第四次撞翻杯子後，成吉思汗惱羞成怒，搭弓射箭，親手殺死了自己最寵愛的鷹。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發現水源中有一條含劇毒的死蛇，原來水裡有毒，原來是鷹救了自己。他悔恨萬千，悟出一個道理:不要在發怒的時候處理任何事情。今天的事也一樣，作為老師，怎麽可能不生氣?但生氣歸生氣，我們是成年人，我們是老師，應當理智。如果處理不當，最後可能是雙方惡語相向，矛盾激發。本來梅方就不喜歡上學，不喜歡老師同學，我們稍不注意就會把他推向社會，真到了那個時候，他就毀了。

　　金濤和姚菁也不著急了，乾脆也坐在一旁等著。姚菁趁著這個空當兒又把鞋子給脫了，揉了起來。梅方可能是覺得太無聊了，竟又直直地睡了，竟又招來了摩托車。

　　梅方的保姆來了，他還沒醒。最後大家一起叫醒了梅方，讓他跟著阿姨回家去。阿姨千恩萬謝，梅方揉揉蒙矓的睡眼，完全不知發生了什麽事。

　　送走了梅方和他保姆，金濤和姚菁也準備往回走。現在事情解決了，兩人的腳步自然就慢了下來。路過幾家餐廳時，金濤的肚子咕咕地叫個不停，他這才想起此時早已過了午飯時間，兩人跑了一小半天，姚菁肯定也是早就餓了。想到這兒，金濤特別難為情，連忙向著姚菁不住地道歉，“姚主任，對不起，今天讓您受苦了，又累又餓的。”

　　“沒事兒，這也是我的工作。”姚菁仍然笑哈哈的。

　　“主任，我們都餓了，回去的話學校食堂肯定已經沒有飯菜了。要不我們就在外面吃點?以表示我的歉意。”

　　“好，給你這個機會。”姚菁早就餓了，但女孩子嘛，總要矜持文雅，這樣才是美女嘛。

　　剛好前面一家石磨豆花，金濤邀請姚菁進去，“主任，要不，我們就吃豆花吧，營養美味，還美容養顏。”

　　“這個可以有。”似乎是真餓了，不想再矜持了，說著姚菁已先金濤一步跨進了店門。飯點已過，店裡冷清得很，大廳裡整齊地擺著八張桌子，倒是乾乾淨淨，只有店老板在第一張桌子旁，倚著桌子，半夢半醒，好不自在。圍裙放在一旁的凳子上，還擺著一小茶壺，翹著二郎腿，喝著小茶，看著大街上人來人往，這日子真是賽過活神仙呀。本以為今天下午可以這樣悠哉遊哉地地了，沒想到還有客上來。

　　一見有客人來，老板立馬起身，一邊系上圍裙一邊迎了上來，“兩位，裡面有請。”姚菁和金濤剛一坐定，老板又來到桌旁邊，笑嘻嘻地說:“歡迎兩位光臨我們小店，這個時候基本沒有什麽客人，我們還有一個包間，空著也是空著。要不你們到包間用餐，如何?”

　　金濤聽老板這樣說，覺得這個老板很會做生意，自己和姚菁也只是普通同事關系，在外面一起吃飯倒沒啥，要是遇到個不知情的人，誤會了就不好了。自己倒不怕，可不能把人家姚菁給害了。兩人爽快地答應了，走進了包間。包間不大，十平方左右，中間擺著一個大圓桌，紅色的，像紅木，古樸典雅，但這樣的小店肯定不是真的，不過已然不錯了。整個包間采光很好，薄薄的窗紗輕輕地曼舞，透過窗紗能看到外面的街景，但外面看進來卻是模糊不清的，這很好的保護了裡面就餐的客人的隱私。因為沒有其他客人，菜上得很快。包間的門被老板關上了，顯然老板是誤會他們倆的關系了。想到這兩人都有點不自然，想說點什麽又都沒說出口。最後還是金濤打破了這沉默的空間，“太熱了，我把門打開哈。”

　　“對，有點熱，開門好。”姚菁隨聲附和道，其實是可以開窗的。

　　“姚主任，今天累壞了吧，快吃。”門打開後，兩人就顯得自然多了，都不再客氣，大塊朵頤起來。

　　正在此時，外面傳來了對話的聲音，“就在這兒吃點吧，今天一直在找你，沒有時間去買菜做飯。”並沒有人在回答，只有一個人偶爾說上一兩句，隔著包間都能聽出那無奈的語氣。

　　聲音很熟悉，從聲音能判斷出來說話的人是梅方的保姆，顯然兩人也來到這裡吃飯。金濤正想要不要出去打個招呼，姚菁把左手食指放在嘴邊，示意金濤不要出去。

　　姚菁悄悄對著金濤說道:“目前就讓他自己安靜會吧，給他點時間。”

　　金濤想想也對，於是就坐下安心地吃了起來。

　　外面又響起說話聲，“今天金老師和姚老師找了你大半天，現在還沒吃飯，我都覺得有點過意不去。你可不能再這樣了呀。”保姆阿姨苦口婆心地勸道。依然沒有回聲。

　　沒過幾分鍾，就傳來了急促的聲音，“你慢點，不能再亂跑了，我們一起回家。。。。。。”聲音越來越弱，直至消失。

　　雖然金濤沒有出去和梅方面對面，但也完成了一次交流。

　　看著金濤不住地搖頭，姚菁知道他為什麽如此，也是很無奈地勸道:“金老師，我們盡力就行，不要太執著。你還有其他學生，並不是只有梅方一個人。”

　　說是這樣說，但只有真正遇到了這種情況，才知道一個梅方可以頂一個班。作為老師不可能放任一個學生而不管。但真正要管，就有可能犧牲掉自己所有的個人時間，甚至還會擠壓很多其他同學的時間。 到最後，可能是兩敗俱傷，梅方沒管好，其他學生也因為老師把時間過多的分給了梅方而出現很多問題。

　　社會上流傳著這樣一個笑話，說有一天上課的時候，有一個學生要上廁所，老師就允許了。結果那個孩子在廁所裡滑了一跤，那家長就去教育局告那老師的狀，要求教育局嚴懲老師，理由是老師對孩子不負責任，導致孩子摔跤。第二天，又有一名學生要上廁所，老師陪著孩子一起去上。結果又有家長去教育局告狀，理由是這位老師對學生不負責，居然在上課的時候丟下學生。第三天上課的時候，又有一位學生要上廁所，這位老師帶著全班學生一起去上廁所。結果又被家長告到教育局，說這位老師居然不上課，帶著孩子上廁所，要求教育局開除這位老師。第四天上課的時候，又有一名學生想上廁所，這位老師不知道怎麽辦才好。雖有些誇張，但也真實地反映了目前老師所面臨的現實狀況。

　　正因為姚菁知道這其中的厲害，才萬般同情道:“這是一個難題，也是一個挑戰，一朝一夕是解決不了的。教育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我們共同努力吧。”

　　金濤舉起茶杯，雙手一拱，“謝謝了。”姚菁也端起茶杯向前一碰，一口喝下。

　　雖然金濤沒有說什麽，但心裡卻早已下定了決心，一定要把這梅方帶回正常軌道，不然這個班沒法帶。梅方如果知道就是剛才一頓飯，讓金濤下了這個決心，他打死也不會吃飯的。

　　因為從此，梅方過上了和以前截然想反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