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我要轉學

　　“老師，我要轉學。”正在辦公室批改作業的金濤被一陣陌生的聲音給驚到了，因為常說這句話的梅方的聲音是粗獷的，豪放的，而這個聲音是憤怒的，羞澀的，卑微的。

　　金濤抬起頭一看，竟然是剛轉過來一個多星期的余成。怎麽回事?為了不影響辦公室裡其他老師休息，金濤帶著余成來到了學校裡的生態園裡。

　　南方實驗的生態園挺大的，裡面有一片樹林，粗的樹的樹乾要5個人手拉手才能抱住，小的樹乾只有碗口大小。裡面樹種很多，有黃桷樹，有榕樹，有香樟，還有柚子樹和桃子樹，在盛夏也陰涼無比，園裡一南一北還有兩個荷塘，雪白的、淡粉的荷花掩映在層層疊疊的葉子中間，美極了。即使到了現在的秋天，也是涼風習習。雖然現在荷花、荷葉都回了老家。園裡西北角還有一座亭子，與亭子相對的東南角飼養著兩孔雀和幾隻小白兔，讓整個園區顯得靈動。

　　金濤隨便找了一把長椅，和余成一起坐了下來。金濤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

　　靠著他坐著，彼此都能聞見對方的呼吸，感受到對方的溫度。就這樣坐了一會兒，金濤覺得差不多了，彼此之間可能開展溝通了，於是起了身，對著余成說:“你還沒有逛一逛我們的校園吧。走，我也是剛剛從別的學校調過來的，還沒時間看看校園，剛好今天有這個時間和機會，我們一起看一看吧。”說著拉起了余成，然後搭著他的肩膀向前方走去，就像兩個骨肉親兄弟。他倆一起走進了小學部，走進了初中部，走進了高中部，走進了國際部，走進了宿舍區，走進了餐區，走進了音樂廳，走進了運動場，走進了憩園，走進了銀杏園，走進了開心農場。。。你沒看錯，就是農場，學生們自己開墾的地，自己種的菜，瓜瓜果果的，挺受學生的歡迎的。

　　一圈走來下來，花了兩節課。金濤又拉著余成就坐在風雨操場的草坪上，挽起袖子，用手輕輕抹去臉頰上細細密密的汗珠，感慨地說:“沒想到，我們學校這麽大，這麽漂亮。”

　　然後又陷入了沉默，靜得可怕，只有旁邊樹葉、樹枝間的小鳥在啾啾地穿梭，微風在空中把塵埃包裹。終於，余成抬起頭，眼睛依然看著遠方，仿佛那裡有他的家。他目光堅毅，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老師，謝謝您。以前我做夢也沒想到我能在這樣大、這校美的校園裡學習和生活。可是我真的很難受，很難受。”

　　隔著半米的距離金濤都能從余成身上感受到他的痛苦，可見這孩子有多可憐。金濤還是不說話，他不想主動提起。余成半轉身，對著金濤說:“老師，謝謝您。我知道我的想法很幼稚，給您添麻煩了。我會努力克服的，請老師放心。”

　　“能夠自己走出來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我為你感到高興。不管你遇到什麽自己解決不了的事，都歡迎你來找我，我哪怕不能為你解憂，至少也可以成為你最好的傾聽者。”金濤又向余成靠了靠，右手輕輕拍了拍余成的肩膀。

　　“老師，我好多了。我們走吧，我不能落下，也不能耽誤您。”說著站起了身子，然後用兩隻手輕輕抬著金濤的右手，力量很輕，也很重。

　　兩人緩緩向著教學樓的方向走去，腳步沉穩有力。

　　把余成送進了教室，金濤並沒有走開，而是在教室後門的玻璃窗口觀察了很久。他才不相信余成自己能真正解決這個事，他一定要親自把這事搞清楚，

不然這又將會是一顆不定時炸彈，甚至比梅方那顆還要猛烈。　　制定好的計劃，金濤決定在校園裡跟蹤余成。因為余成既然說要轉學，一定和學校有關。因為他才來幾天啊，除了班上的同學之外，可能別的班都不知道余成的存在，所以只能是我們班自己內部出了什麽問題，或者說是同學之間發生了什麽，才會讓一個本來就深感自卑的孩子能夠鼓起勇氣說出要轉學的話來。

　　半天下來沒發現什麽。課堂上大家都在自己學自己的，課間他獨自一個，偶爾有一兩個從他身邊走過，向他打個招呼又走了。看來教學區這邊沒有什麽事。學校裡一共分為兩大區域，教學區和生活區。教學區包括教學樓、操場、生態園，生活區包括餐廳、宿舍、超市等。

　　既然不在教學區，那很有可能在生活區。一放學，同學們三三兩兩地走出了教室，成群結隊地向著餐廳走去。金濤遠遠地跟著，看著余成掉在了最後，並沒有一個同學主動走過來和余成一起走，反而離得遠遠的，像是要故意避開。

　　餐廳裡，先到的同學們並沒有急著去排隊打餐，而是在一旁商量著要吃什麽。

　　余成顯然也看到了他們，他想要過去，但猶豫了一下又走開了，自己一個人去排隊領餐盤打飯菜。一會兒余成打好了，端著餐盤從窗口處走了過來，想要走到班級的就餐區。餐盤上白茫茫的一片，一大半是白米飯，只在餐盤的一角碼放著一點素菜。窮人的孩子早當家，知道家庭環境不好，余成在吃的方面很節儉，很久都不舍得吃一頓肉，可現在正是他們長身體的時候，缺了營養怎麽成啊。金濤也是乾著急，可著急有什麽用呢?

　　此時，剛才那群商量飯菜的家夥已散開了，有人也在隊伍中排著，只有兩個在排著的長龍外面，就是王皓和劉嘉。此時他們好像也商量好了，搭著肩向著前面的窗口走去。走到一半，遇到端著餐盤回來的余成。余成一愣，下意識地往右靠了靠，想讓他們先走。哪知道王皓和劉嘉也要往這邊讓，結果不巧“碰”撞上了，“哐”的一聲巨響，余成的餐盤掉地上了。聲音很大，但淹沒在了人聲鼎沸的餐廳裡，並沒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余成的臉漲得通紅，想要發泄什麽又忍住了，只能眼睜睜地望著王皓和劉嘉，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為什麽窮人的孩子就該這樣，這群學生也太不像話了，正當金濤要現身的時候，王皓和劉嘉向余成道歉了，“對不起，余成。我們看你端著飯菜，想讓你，哪知你也在讓我們，結果就撞上了。實在對不起，你看這樣行不行?我們賠你的飯。”說罷劉嘉指揮起王皓來，“王皓，你去幫余成打飯，我去借掃帚和拖把，把這兒清理了。”兩人迅速離開了，隻留下了余成一個呆呆地立在那兒。

　　“余成，飯來了。我不知道你愛吃什麽，我就按我的品味來給你打的。快吃吧。對不起哈。”王皓端著餐盤過來了，一邊放在餐桌上，一邊還拉著余成坐下。另一邊劉嘉也打掃乾淨了。兩人再次來到余成身邊道歉:“余成，剛才是我們不小心，對不起。你慢慢吃。”金濤看到這裡，覺得這兩個家夥處理得挺好的，沒毛病。料想也不是這事讓余成產生轉學的想法吧，看學生們吃了半天，自己也餓了，去吃點吧。於是乎高興地走了。

　　第二天金濤如故，繼續跟蹤余成，他一定要把這事搞清楚才肯罷休。上午依然平安無事，怪事又發生在了餐廳，余成的飯菜又被撞翻了，只是撞的人變了，變成了李柯亞和李嘉。

　　這裡一定有鬼名堂，看樣子余成就是因為這個，這一定不是這兩天才發生的，可能好幾天了，哪個人受得了呢?這不是侮辱人嗎?但你有火還無處發，人家有正當的理由，做錯了賠償了，又道歉了，你不能把他怎麽樣。雖然余成可以吃這個啞巴虧，但金濤顯然咽不下這口氣，他不想看到自己的學生是這樣的人，也不能讓自己的學生受欺辱。看到李柯亞和李嘉走出了餐廳，金濤也是怒氣衝衝地奔了上去。在餐廳的一個轉角處，李柯來和李嘉停了下來，這兒已經有好幾個人了。昨天的肇事者王皓和劉嘉也在，還有楊潔和楊軒他們。金濤憤怒了，看來他們又變回以前了，不收拾不行了。正想衝上去斥責一番，又想一個辦法，把他們密謀的事錄下來，證據確鑿，想賴也賴不掉。於是他拿出手機，打開了錄相功能。

　　可越聽越心驚，因為金濤發現這是一起有組織，有預謀的活動，參與的人之多，除了幾個中午回家吃飯的和余成外都加入了。金濤氣得咬牙切齒。

　　可在接下來的幾分鍾裡，金濤又慶幸起來，慶幸剛才沒有衝動，真是冰火兩重天的感覺。因為他聽到了這樣的對話。

　　楊潔拿出一張紙，對著上面說道:“我們這個計劃已經實施了一個星期了，今天是第六隊出場了，還順利吧?”

　　“比較順利，只是他的眼神太恐懼了，像是要把我殺了一樣。”李柯亞說道。

　　“就是。我們還是應該換換方式，老用這一招，怎麽行得通呢?時間長了傻子也能看得出來，他自尊心那麽強，不會接受我們的幫助的。雖然我們在做好事，但我怕到時候他會恨我們。”李嘉也補充說。

　　“你們說怎麽辦?直接給他說，我們每天幫助他，讓他吃好點，補充營養，他能接受嗎?先這麽辦吧，明天該你們倆了，做好準備工作。”楊潔指著楊軒和陳源說著。

　　原來是這樣。我剛才誤會他們了，他們真是長大了，只是這個方法太讓人難以接受了。金濤悄悄關了手機，溜了開去。

　　下午一個課間，金濤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無意遇到了余成，就快要走過了，突然轉過身，對余成說道:“余成，你現在有事嗎?你的資料我幫你領了，在我的辦公室，你跟我來拿一下。好嗎?”

　　余成精神不是很好，但還是點了點頭，“好的，老師。”

　　他們倆還沒走到辦公室，金濤就停了下來，剛好旁邊有石頭凳子，讓余成坐了下來。拿出手機，對余成說:“余成，我請你看一段視頻，這是我今天中午在餐廳後偷偷錄下來的。”

　　邊看余成邊流淚，看完已淚流滿面了，哭著說:“老師，對不起，我誤會他們了。我再也不想轉學了。”

　　“余成，貧窮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努力。你是個努力的孩子，自尊心很強，同學們正是看到這一點，才悄悄地搞了這個活動。也許傷到了你，但他們的出發點是應該肯定的。”

　　“是我自己太小心眼兒了，我以為我窮，他們看不起我，故意找我的茬。沒想到他們都是好心想要幫我。”

　　下午最後一節是班會，金濤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大字:同學。然後問大家:“同學是什麽?”

　　下面的人面面相覷，不知道金老師今天怎麽突然問起“同學”這兩個字了。

　　“同學是一同學習的人。”

　　“同學是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共同學習的人。”

　　“同學是朋友。”

　　“同學是兄弟，”

　　。。。。。。

　　很多的答案從學生們的口中說出。

　　“同學們說得好。同學是一種社會人際關系，指就讀於同一所學校的兩人或多人之間的關系。是朋友，是兄弟。”金濤停了一下，用眼睛掃視了全班同學，“那麽如何處好同學之間的關系呢?這就是一門很大，很高深的學問了。”邊說金濤邊把一個U盤插入了視頻系統，接著說道:“同學們，我請大家看一段視頻， 然後我們再來討論如何處同學關系。”

　　這就是剛才給余成看的那個視頻，看到自己的身形、聲音出現在上面，楊潔等人的臉都紅了。

　　“這是多麽好的同學呀。看見同學有困難主動相幫，還組織同學一起幫。但這樣的幫助有沒有不妥之處呢?我認為有，如果你轉換一下角度想想，你願意受這樣的幫助嗎?如果對方不知道你的意願，他不但不會感激你，說不定還會引起更為嚴重的後果。”

　　楊潔和付森“噌”地站了起來，對著金濤說:“老師，對不起，這事是我們倆策劃的，是我們考慮不周，給余成同學帶來了困擾，我們向他道歉。”說著，兩人來到余成身邊，重重地彎下了腰，誠摯地道歉:“對不起，余成，我們沒有考慮到你的感受，請你原諒。”

　　這時，全班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紛紛說道:“我們也有份。我們沒做好，請余成原諒。”此時的余成早已哭得不成個人樣了，他來不及擦拭臉上的淚水，哭著說:“謝謝大家對我的幫助。應該道歉的是我，我之前還誤會了你們，對不起大家。”說著腰彎得更低了。

　　一看差不多了，金濤又說道:“同學們，都坐下吧。從這件事上我看到了你們的善良，你們的團結。希望你們以後做任何一件事前先考慮周全，既要把事做好，又要大家都滿意才好。好，今天的班會很成功，下課。”

　　這個課間開啟了一個新紀元，余成主動走向了同學，課間有他的聲音了，能看到他的微笑了，余成真正地成為了初二3班的一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