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天氣好像在幾天內突然就冷了下來,穿上母親給他找出來的毛衣毛褲,拉開簾子才發現,天上飄著今年北京的第一場雪。
窗外已經雪白一片,看樣子是早上開始下的。從下雪開始,北京最難熬的日子就已經開始到來,不管做什麽都伴隨著寒風。
早上八點出頭,張超哆哆嗦嗦的打開門,去廚房打開爐子,開始燒水。看火上來了,坐上大壺,回屋裡拿了錢,端著小鍋直奔胡同口早點攤。
天氣突然就變冷,胡同裡打著招呼的人們嘴裡都噴著呵氣,小孩子一個個在瘋跑,大人們開始各掃門前雪。早點攤生意開始變得好了起來,天只要一變冷,人們總是懶得起早做早飯。
“大媽,兩碗豆腐,多來點鹵,我口重,再來倆油餅。”
張超把小鍋和錢一起遞給賣豆腐腦的大媽,搓著手,跺著腳。這應該屬於國營小飯店,全市各處都有他們的身影,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有的,張超從小就開始見到,就連運動時候都在營業。
端著小鍋油餅,和胡同掃雪的鄰居一路打著招呼,張超想著這個冬天怎麽能暖和一點。暖氣肯定不用想了,這種還沒改造的老舊四合院,連下水都成問題。也就是他們院裡有個廁所,不然天天倒馬桶都能惡心死人。
爐子倒是可以按在屋裡,通上煙筒,平時做水,還能做飯。不過用這種蜂窩煤爐子一定得小心,保持通風,每年都有中煤氣死的。
後來這些爐子慢慢被取締,煤氣中毒有很大原因。別說這個時代了,三十幾年後,還有北漂為了省錢生爐子取暖,全家煤氣中毒死亡的新聞。
抱著餃子,一人一貓圍著爐子吃這早飯,餃子在他懷裡呼嚕呼嚕的睡著,這個天氣,就算是貓都不願意動彈。
父親拿回來的幾本課本,已經被張超翻爛了,卷子也做了很多。張超現在都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麽水平,只等過年開春了,去學校回爐班測試一下。
把院子裡的雪都掃出去,張超推上車,去姥爺家,姥爺今天在家,準備跟姥爺說說老二的事。這些日子就算他去二姨家攢車,都很少去姥爺家,那可太亂乎了,姥爺是個好面子的,每天家裡一群看電視的。
這還算不錯了,聽二姨說,開始幾天新鮮勁過去以後,姥姥開始埋怨姥爺,每天人群看完電視回家,家裡就跟垃圾場似的。嗑瓜子的,剝花生的,幹啥的都有,姥爺不管,全都是姥姥收拾。
後來姥爺拉下臉子發話了,這才止住人們的熱情。現在也就是晚上人多一點,白天基本大家也不好意思來姥姥家。
把車停門口,張超挑開厚門簾子,姥爺正盤著腿坐在裡屋炕上聽戲匣子。
“小超來了,炕上坐著,這天冷吧?”
姥爺看他來了,樂呵呵招呼他上炕。有時候張超都想在家裡弄個這樣的土炕,天氣一冷下來,這就是個取暖神器。
學著姥爺盤腿坐在炕頭上,張超跟老頭商量:
“外頭冷的厲害,姥爺,您還記著我媽認那個乾姐姐不?就是頭兩年我去那家。”
“記著啊,你媽受影響去他們那當赤腳大夫時候認的,回來說挺照顧你媽。你去他家不是說對你也挺好嗎,你說這幹嘛,他家有困難?”
姥爺放下戲匣子,問張超。
“不是有困難,是這樣,他家老大,不是當兵去了嗎,人家在部隊挺好的。他家老二,跟我關系好,我就想過了年讓他來城裡,
跟您學徒。您給托托人,沒編制也讓他進廠子乾個臨時工,您看行不?” “嗨,乾個臨時工肯定沒問題,我當是他家遇到什麽困難了呢。明兒個上班我去說,我帶了那麽多徒弟,這點面兒還有,要說要個有編制的工人名額姥爺沒那個能耐,臨時工手拿把攥。”
老頭一聽就這事,拍著胸脯答應了。
張超一見老頭答應了,也就放心了。姥爺別看連個小組長都不是,可他資格老啊,罐頭車間每條生產線,他都門清,出什麽毛病別人修不了,都得找他。
“頭些天我媽讓我給他家捎點東西過去,我看他家老二在家種地也不是事,才想起來讓他來跟您上班。您說我去他家待了三年多,人家可沒拿我當外人,這還不都是衝著我媽。”
“嗯,那對,人家對咱不錯,能給他們家二小子解決下工作也應當應分的。你這樣想姥爺很高興,記著,人到什麽時候,都得記著別人對咱的好,多幫別人,就是幫你自己呢。”
張超索性躺倒下來,枕著躲在一起的被子褥子。這個時節,姥爺家可比自家舒服多了。自己家哪個屋都是冷冷清清的,可沒有姥爺這小屋裡暖和。
“小超啊,你跟你姨夫倒騰那個自行車的事,過了年該停就停了吧。家裡現在吃喝不缺,我這心裡總是打鼓,你那個姨夫啊,都把車賣到我們廠子去了。”
張超一聽心裡樂了,呦呵,這天不怕地不怕的彪悍小老頭,也有擔心的時候?
“主要是我姨夫那,我對這個無所謂。再說了明年我可能就上學去了,到時候估摸也沒空再給我姨夫攢車了。姥爺,您也有害怕的時候?”
“我不怕,什麽場面我沒見過?我怕耽誤你,你個禿小子,這要是讓人逮住耽誤了你考大學,不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嗎。聽姥爺的,錢掙不完,回頭我就跟你姨夫說去。”
“行,那咱就不倒騰了。姥爺,我手裡攢了點錢,我準備給我爸我媽買兩件厚大衣,我再給您買一件啊?您那個老皮襖就放在家裡吧,都多少年了啊。”
張超指著放在炕腳的一件大皮襖說著,這是件不知道什麽皮的襖子,從張超有記憶開始,姥爺每年冬天就靠它過冬。好處是真暖和,壞處就多了,不透氣有味,最重要的就是特別沉,不是一般的沉,穿上這個就甭想有大動作了,你都跑不起來。
“你不用管我,現在那衣裳,能有這皮子的暖和?這還是你太姥爺當年從哈爾濱弄回來的,好東西啊,你不懂。你太姥爺說過,穿著這個,大冬天去林廠子砍樹都凍不著。”
好麽,這還是太姥爺傳下來的,太姥爺在東北放過幾年排子,應該是那會帶回來的。這玩意除了特殊地域, 估計都找不著了。
“過兩天我看看吧,給您買個軍大衣,您想想,這您上班去穿上,多有面子。”
姥爺其實是高興的,能提前享受到後輩的孝敬,對他來說半輩子就算沒白養活他們。
“買吧,姥爺也算是提前得你的計了。”
聽著姥爺戲匣子裡咿咿呀呀,張超迷迷糊糊就在溫暖的炕頭上睡著了。
再醒了時候已經下午兩點多了,姥姥養的貓在他耳朵邊也睡得昏天黑地。姥姥坐在他身邊,懷裡抱著個針線叵嘍,一手錐子,一手拿著個鞋墊子正較勁呢。
“還是您這暖和,我都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的。我姥爺呢?”
“雪停了,你姥爺去地壇遛彎去了。你們家那冷冷清清可不是沒姥姥這暖和,你媽那個性子,爐子都不往屋裡頭放,非說什麽中毒。要我說他就是嫌髒,我還不知道她,打小讓她換個煤,她都嫌有灰。”
“您算說對了,我說呢我媽怎麽把爐子放廚房,感情我媽這好乾淨的毛病,打小就有啊。”
姥姥笑呵呵的用錐子撓撓頭,繼續揭閨女短:
“甭說爐灰了,你媽那會跟你二姨睡一個床,淨因為你二姨不洗床單打架。”
嘿,看來老媽這潔癖的毛病從小就有,只是到了醫院上班又嚴重了。
從炕上起來,穿上鞋,使勁擼了貓兩把,跟姥姥說了一聲就開門準備去姨夫家。雪下的不很厚,踩在上面咯吱咯吱的響,張超看著這個年代下雪的北京城,沒有尾氣沒有霧霾,乾淨的就像一大塊棉花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