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爸媽推著車出門上班,回家這幾天,張超明顯能感覺到家裡的變化,不再有他小時候記憶裡的壓抑感。
這些精神上的變化,大部分來自父親這個一家之主,工作上的變動,馬上要回到喜愛的教學崗位,讓父親不再一天到晚的板著個臉,曾經他丟失的希望,終究回過頭又來找他。
願意學習的張超又讓母親感到欣慰,可能在母親的心裡,回城的兒子不再去打架闖禍,也不再去和一群不三不四小夥子成天不著家,生活簡單到兩點一線,不是在家複習,就是去自己父親家陪他姥姥。
張超也慢慢熟悉了這個年代平淡的生活,每天看父母出門工作,趁著早上頭腦清醒,天氣不熱拿起課本好好複習。
下午有時去二姨家攢兩輛車,再拿走姨夫留在桌子上的賣車錢,有時去委托商店溜達半天,跟侃爺張哥聊上倆小時,本著不明白就不瞎買的原則,看別人淘寶,他也能感到樂趣。
放下手裡的高一政治,悶熱的天氣讓他煩躁的想打人,也沒了心思背書。
本來這種悶熱天氣他不準備出門了,可捏了捏煙盒,看了眼手表才十點四十,還是躲不過去。
到堂屋五鬥櫥裡面拿出家裡的票,副食本,反正也要出門,缺什麽就都買點吧。
等張超推著車帶著一袋富強粉,拎著芝麻醬瓶子,夾著兩條大前門回到家時候,劉大媽家英子正在洗菜。
英子洗著黃瓜,看他回來了高興的招呼他:
“小超哥,一會我家吃炸醬面吧,就你一個人在家,就別做了,怪麻煩的。”
“你今兒怎麽沒上班?一上午也沒見你人啊。行,你讓你媽多煮點面,我就不做了,不然我也是湊合。”
這破天,張超是真懶得做飯,索性蹭一頓。
“剛回來,下午不去了,生產線出毛病了,你把東西放屋裡,洗把手就過來。”
把富強粉搬到廚房,芝麻醬瓶子放到碗櫥。富強粉就是一種白面,它比一般標準麵粉細一些,白一些。這在當時也是限購的,張超這是把一月的量都給買回來了。
這時候京城,人人家裡都有一個芝麻醬瓶子,最受大家歡迎的是一種叫做“二八醬”的,這是一類配比芝麻醬,用二分花生醬和八分芝麻醬混合而成,兌出來的芝麻醬濃稠,又帶著花生的香氣,因為芝麻醬帶著苦味,這樣用花生醬兌出來,不僅不苦還是甜口的,
吃著劉大媽做的炸醬面,他問英子:
“在工廠上班好玩不,咱們英子也是工人階級啦!這破天看書看的我腦袋疼,我都想過去我姥爺他們廠子上班。”
“好玩,你也來玩吧,走哪都是一身汗,有我這種成天為了那三十多塊錢累的要死的,也有天天去養大爺的也拿和我一樣多的。”
張超太知道國企工廠的德行,大家都是鐵飯碗,一般老油子就學會了各種偷奸耍滑,你還不能開除他,畢竟咱們都是工人階級。
“呦,你還嫌棄了,多少人想去還沒機會呢,你沒看現在臨時工都不好找,我還不知道你,掙那老些錢,你都準備留著幹嘛使?不是再給自己攢嫁妝吧,啊!”
劉大媽聽到嫁妝就搖頭:
“這死丫頭打小就聽你的,你說說她,對象介紹好幾個,她就是嫌人家這不好,那不好的,都快愁死大媽了。”
英子一聽急了:
“媽,您也不瞅瞅給我介紹的都啥樣人,再說了,我不急,我剛20,
現在國家都倡導自由戀愛,不讓父母包辦婚姻。” “對,英子,這事哥支持你,一輩子的大事,可別湊合,等哥上了大學,回頭給你介紹大學生。”
張超放下飯碗,往椅子上一癱,小嘴叭叭的不停:
“我說大媽哎,您可別隨便找個人就把咱英子嫁出去,咱家英子人漂亮,家庭也不差,什麽樣的找不著,您就少給她介紹對象吧。沒聽英子說嗎,國家都不允許父母包辦婚姻了啊,您可小心別犯法。”
“還我犯法,我自己閨女我還管不了啦?還指望你勸勸她呢,就沒一個省心的,吃完趕緊回屋看書去,你要真能考上,大媽等你給介紹個大學生女婿。”
劉大媽邊收拾碗筷邊給了他後背一巴掌。
張超走到門口想起來了,衝著英子說:
“下午沒事在家少出去溜達啊,現在上山下鄉都回城了,什麽人都有,我晌午出去買芝麻醬就看見大街上多了好多閑人。對了,難得你在家,晚上哥領你出去吃頓好的,解解饞,回頭跟大媽說一聲。”
“我說怎麽感覺大街上多了好些人呢,知道了,小超哥,你要帶去吃什麽好吃的?”
“行啦,晚上再說,你知道就行,別瞎跑。”
今天不去姨夫家,本來張超琢磨等涼快點去哪玩,其實選擇真心不多啊。這年頭人們出去玩基本全是動物園,陶然亭,紫竹院,萬壽西宮這樣的公園,別的風景區都在嗡嗡嗡時期破壞的差不多了。
如果天氣不熱,能爬爬長城,香山什麽的,可這天真是難拿。他以前跟小哥們去玩的地方吧,那些“頑主”,大“院派”,自己也實在不想再有接觸。
現在他又突然想起了這一波返城潮,這些精力旺盛的大小夥子,回到家基本過得都不如意,在偏遠農村受罪,以為回了城就好了,誰知道回到家可能連住的地方都沒了。
這種現象很普遍,本來你就走了好幾年了,有的甚至十幾年,突然回到家,家裡人和你自己都不適應。在這個有可能祖孫三代都住一間房,兩間房的時代,而且這年頭生孩子又多,你突然回來了,肯定不怎麽招人待見。
有志氣,家裡有條件的,發奮讀書複習考大學,這樣的可能過得還好點,畢竟能改變自己的命運,可這種是極少數。
大部分回城青年,面對的是找不到工作,受著白眼,跟一大家子人擠在一起住,更槽蛋的是你想努力都沒地方給你努力,這年頭工作可都是子頂父班,或者工廠內部招聘的。
咱就想想,這樣的一大批無所事事的待業青年,帶著怨氣,成天在大街上晃悠,早早晚晚都是事,不想歪門邪道都怪了。
這就是張超不讓英子一個女孩子出門的原因,治安,會越來越差,自己除了去姥爺家,也少去公園之類地方晃悠吧。
英子從小就跟著張超屁股後頭玩,恨不得比跟自己親大哥對他還親,只是他去了農村三年,突然有了點陌生感,也可能是女孩子長大了吧。
他還記得上輩子,這丫頭後來嫁給了她們廠的同事,本來就是個脾氣大的,英子也是個不吃虧的,倆人婚後吵吵鬧鬧,一直沒消停。
到了九十年代初,倆人都被下崗潮波及,日子過得更是糟心,要不是顧著孩子,估計早就過不下去了,她和廠子同事搞對象,結婚。就是經人介紹。
張超覺得自己有能力阻止這些發生,只要沒事給英子灌輸灌輸後世的偽女權思想,她就不可能甘心嫁給一個工人。
不過不能急,這年代還講究著父母命,媒妁言,到歲數就該找對象結婚生子,慢慢來,總會有效果的。
而且他也想看看,如果自己改變英子的命運,會不會有蝴蝶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