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行在晚夏的舊京城街頭,伴著黃昏,灰撲撲的一切都好像被染上了一層金紅色。
七十年代末的京城,擁有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沒有霧霾的好天氣,比不上南方小城,算不上一座宜居的城市,但卻是一座很有生活氣息的都市。
張超擠在下班的自行車大軍中,對,就是擠。後來的人們估計沒見過,每到工廠下班了,馬路上全是自行車,這年頭私家還沒有小汽車,路上也幾乎見不到。
大家都騎在自行車上大聲聊天,有的年輕小夥子,單手騎車的,還有的雙手都放開車把的,擠在騎行大軍中,你想快也快不起來。
天擦黑才到家,聽見廚房裡叮叮當當,母親正在做飯,把車支在自己家北牆上,張超進屋跟母親說:
“媽!您出去試試,姥爺給您買的自行車,這回就不用我爸天天送您啦。”
“你姥爺給我買的?什麽時候的事?也沒跟媽說啊?你這死孩子又逗媽開心吧。”
母親脫下套袖,拍著手,不解的問著。
“您先出去試試,一會吃飯我在跟您解釋。”
張超拉著母親袖子往出走。
母親看著眼前的新車,壓下疑惑。一看這就是女士26自行車,兒子說的沒錯,肯定是給自己用的,雖然母親個子不矮,但是騎28大杠肯定沒有這種方便。
張超用腳抬起車梯子,讓母親騎著到胡同口轉一圈,隨著咯噠咯噠的聲音,看著母親背影,張超慢慢笑了,這可能就是老天讓自己重來一遭的意義。
回頭看到父親也在門口看著,張超跟父親說:
“嘿嘿,一會吃飯我在跟您說這事,這下不用您天天早起送我媽了,怎麽樣,我這給您省了多少事,您還不獎勵獎勵我啊。”
父親瞪了他一眼,拿著報紙掉頭回屋了。
張超幫母親端著菜,能明顯看到母親一直在抿嘴笑,最起碼不用兩個人天天都起大早了。
母親端著碗,問兒子:
“小超,你跟媽說,你姥爺怎麽想起給媽買車了,哪來的票啊?”
“沒用票,對了,給您這個,你拿著明天去車管所上牌子。”
張超從褲兜裡掏出一小把發票,遞給母親。
父親一看,好麽,一塔子自行車發票。於是放下酒盅,問他:
“你這又是弄的啥么蛾子?還夥著你姥爺。”
“嘿,爸,我想出來的主意,我姥爺幫的忙,您去過前門自行車商店吧?”
“去過啊,去買內胎,怎麽了?”
“我問您啊,前門自行車商店裡的零件全不全?”
“全啊。。。”
“那買自行車零件要不要工業券?”
“你小子。。。讓你姥爺買的零件,自己攢的?”
父親明白過來了,瞪大了眼珠子看了母親一眼,然後兩個人一起瞪大眼睛看著張超。
“嘿,您這是什麽表情啊,我在鄉下無聊跟人學過修車,不是您老是教育我麽?人到了啥時候都得學習,知識裝到腦袋裡永遠是自己的,這也算知識吧?”
張超幾句話就用父親曾經的話,把父母說服了:
“這一套零件下來八十塊錢,明天我準備讓姥爺在幫我買一套28的零件,回頭攢上我騎,爸,您看怎麽樣?”
父親讓張超說服了,衝母親說著:
“吃完飯你給孩子拿錢,別讓咱爸花錢。”
得嘞,張超一聽這事就成了,難得古板的父親這次也開明一回。
估計是天天起大早給逼的,每天都要比別人家早起,還要騎車馱著媳婦多走幾公裡,讀書人也怕累不是? 躺在自己屋裡,張超盤算著有了車怎麽把京城都轉一遍。他太明白了,現在不多看看,幾年過後,這座城市就會大變樣,人民建設的腳步,一旦邁開腿,就停不下來了。
母親推門坐在床上,張超看到母親手裡拿的錢,好麽,全是大團結,怎麽著也得二三十張,放在這個年頭,是筆巨款。
“媽,咱家就算有余糧,也沒有這麽多錢吧,我爸和您搶信用社啦。”
啪,老媽給了他一巴掌,把錢放在櫃子上跟他說:
“你個不著四六的玩意兒,早晚把你嘴撕了。一號你爸就去學校報道,這是國家補發的工資。媽問你啊,你自己攢自行車真沒事啊,媽怎麽覺得這麽不踏實呢?”
“真沒事,您放心,別往外說就行,人家問您就說姥爺給買的,就說姥爺徒弟多,徒弟湊的票。”
“也不知道你從小隨了誰了,我跟你爸都沒那些花花腸子啊,怎麽到了你這淨想歪的斜的。”
“哎,媽,您這是登上腳蹬板,立馬變心眼啊,我這不也是為了心疼您嗎!我自己就是順帶,嘿嘿,捎帶腳的。”
張超拿起錢,當著老媽,誇張的泯了口唾沫點起來,一副財迷樣。
“還心疼我,你不氣死我就算孝順,明兒把車錢給你姥爺,你也別成天出去瞎跑啊!”
母親看他那得行,懶得搭理他,關上門出去了。
張超缺錢麽?他還真沒拿這錢當回事,只是為了安母親心。他也算吃過見過的主,別看這個時代,如果想掙錢,他轉個心眼就有很多辦法。
這個淳樸的年代,張超有錢都不知道怎麽花去,就算有再多錢,也買不來三十年後的生活,尤其是精神方面上的,沒有手機,沒有網絡,沒有抖音,沒有移動支付,沒有各種各樣的美食,而且這還不是信息大爆炸的時代,也沒有全民娛樂,想聊天都找不到一個志同道合的。
他心裡打算的很好,不說別的,存幾版郵票,幾套院子,再不濟閉著眼睛買點古董,雖然他對古董是個棒槌,可這年頭也沒啥造假的不是,真的都不值錢,你要知道,現在在委托商店,張大千的畫,也才十幾塊一平尺。隨便放到千禧年後也夠吃喝一輩子。
所以說啊,他還真沒想著故意去賺錢,他嫌麻煩,張超就想著怎麽能彌補下父母,彌補下遺憾,然後過一過傻瓜式鹹魚生活。
唯一讓他受不了的就是吃,雜糧粗糧為主的日子,讓他有點難受,他倒是知道怎麽改善生活,可又不知道怎麽跟老媽說。
要說這年頭國家不讓做買賣,可也真不一定。就他知道的能換東西的地方就有兩處,也是後世閑聊時候聽釣友說的。
想想自己老爸的性格,要是知道自己為了一口吃的去想這些歪門邪道,別看他這麽大了,估計大耳瓜子是躲不過去,想想就鬱悶。
“算了,先這樣吧,這天天粗糧的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