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歷十一月初,正值午後,氣溫有了明顯的下降,夏天的尾巴,終究是戀戀不舍的遠去。雖說天還是有些許悶熱,但再也聽不到被曬的哇哇亂叫的知了聲。
張超盤腿坐在床上,看著自己的“藏寶盒子”發愁。嘗到了甜頭的姨夫,把倒騰自行車的事業,都乾到了自己媳婦的單位。
照這樣下去,姥爺的單位也肯定不能幸免於難。這對於一大家子當然是好事,姥爺一家過得越來越寬裕。
副食本上的東西雖然還是按需供應,可在大菜市場上總能買到一些計劃外的東西。這些東西一般不用票,又因為數量稀少,也難以覆蓋全市。
但價格卻也昂貴的出奇,在一般老百姓看來,這些東西無疑是一些“雞肋”的商品,往往只有家底殷實人家才能吃得起。
比如“核桃”,“榛子”,“板栗”之類的乾果山貨,或者“活雞”,“活鴨”,“活魚”,之類的禽肉。
雖不敢鋪張浪費,卻也過得比以前寬裕許多,就連二姨家的欣欣都明顯圓潤。現在孩子都缺營養,以前都是張超母親從醫院裡給家裡孩子找維生素什麽的吃。
姥爺姥姥,二姨姨夫都明白,家裡生活不經意間的改變,都是因為張超的手藝。所以按姥爺的話,悶聲發大財,不張揚,只在吃喝上補貼。
可對於張超來說,藏錢成了他一塊心病,從二姨夫拿來的越來越多,花的又少,近一段時間,除了在委托商店花二十塊淘了一根五十年代的派克鋼筆,他還真沒花出去什麽錢。
這個年頭他想花錢,都不知道買什麽,看著自己手上夾著的“大前門”,丫瞬間覺得不香了,這樣看來,是自己對經濟情況認知有偏差?
瞅著眼前已經蓋不上蓋子的鐵盒子,張超順手全都倒在了床上,這時如果誰推門而入,估計能目瞪口呆。在一個四級工每月四十多塊錢的年代,床上估計得有六七十個四級工工資。
把童年玩具放回去,數著一大堆各種面值的錢。三千一百六十五,這是多大一筆巨款?面值最大的可就是十塊,扎扎實實四大摞。
“不行啊,得想辦法花錢,這樣是讓老媽收拾屋子看到了,不得嚇出心臟病啊!”
在張超發愁的時候,二姨家也在關著門開會。
“要不你跟小超說一聲,咱別倒騰這玩意了,每天我看你拿回來的錢,總是心情肉跳。現在我都不知道該把錢藏哪!上班都不放心,總感覺家裡要進賊。”
二姨發愁的看著姨夫擺弄自行車零件。
姨夫聽到媳婦的話,放下手中的活,坐到凳子上,也發愁的說:
“有多少?得有快三千了吧。要不把錢給咱爸那拿過去一千,讓他該花花,別省著。”
“快算了吧,你想把咱爸嚇死啊?他就知道小超你們倆倒騰車,可不知道掙多少錢。這要是知道這麽多錢,他不得吃不下去飯啊?”
二姨沒好氣的看著姨夫。
姨夫抓了抓頭:
“這也不敢存銀行啊,要我說咱倆還不如一個孩子,你看小超,從來沒因為這個發愁。”
“我看還是謹慎點吧,這要是被逮住,這老些錢夠槍斃你了。”
“你別瞎叨叨,我想想啊,不行給咱爸那買個電視吧,有錢就花,小超說過,以後不定就讓做買賣了呢。行了,你別瞎琢磨了,過兩天我跟小超商量商量。”
姨夫拍了拍大腿,出了個花錢的主意。
同樣是一大堆錢,
張超有的是辦法花出去,前提是不讓母親發現就太難了。不管你是投資郵票,古董字畫,這些錢還真不多,可你買了東西得放在家裡吧。 本來張超的想法是,如果順利上大學了,自己挑一個規整的小院買下來,上輩子他想回到四合院住的時候,有些是不許買賣了,可以買賣的不說價格,規整不規整的問題。歷史原因一大堆的大雜院,就連他這樣的“老房蟲兒”也不敢下手。
“得嘞,哪有嫌自己有錢的?出門消費去。”
停好車,背著手溜溜達達進了委托商店。今天難得商店裡人挺多的,張超也沒去櫃台轉悠,直接走到侃爺張哥邊上打招呼:
“豁,今兒人挺多啊,什麽日子口兒啊這是?怎麽樣,有什麽稀罕的新玩意兒沒有。”
老張抬頭看他來了,拉著他往門外走,一邊掏著煙。
“今兒個周末啊,你也就是沒趕上過,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見天的瞎晃悠啊,平時都得上班。”
張超先給他點著煙,自己在點上:
“嘿,嘿,擠兌誰呢?我那是瞎晃悠嗎?我這樣的大學生苗子,屬於國家儲備幹部。不好好看看你們這些米蟲兒,以後怎麽管理你們。”
“少扯淡,你能不能考的上還兩說著呢。一會你進去溜達,看中了啥叫我,今天來新貨多,而且裡面常來溜達的那幫老貨,也都不是省油的燈。”
“得嘞,您放心,除非遇上喜歡的絕對不買。咱主要是來學習,我就覺得看看別人也挺好玩。今兒過來主要還真不是溜達,想跟您打聽打聽,認不認識能換外匯券的主?要靠譜的啊。”
侃爺張哥琢磨了一下,對他說:
“認識倒是認識,常來商店的一個加拿大人,是加拿大駐京城的一個外交官,喜歡古董,是個中國通。他每周二都來逛半天,不過你小子又要作什麽妖兒啊?介紹給你是沒問題,怎麽換外國錢你自己和他聊。”
“得嘞,要是真能成,單給您爺們弄兩條煙。我能作什麽妖,這不快過年了嗎,就想去友誼商店給家裡買點好東西。”
“那行,周二下午你過來,到時候我介紹你們認識。”
說著倆人進到店裡,侃爺張哥去給人開票收錢,張超背著手在櫃台前,看著一個老頭像是寄賣什麽東西,正在跟工作人員商量著價格。
這老頭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六十出頭,緬襠褲,雪白的襪子,千層底,靠紗對襟短褂,手上帶個烏黑的扳指,腳邊放這個蒙著布的鳥籠子。
要說這打扮吧,像個“下九流”。可手裡帶的扳指,提著的鳥籠子可不是“下九流”玩的。
下九流可不是罵人的話啊,指的是老年間從事師爺、衙差、升秤、媒婆、走卒、時妖、盜、竊、高台、吹、馬戲、推、池子、搓背、修、配、娼妓、打狗、賣油、修腳、剃頭、抬食合、裁縫、優、吹鼓手、巫、大神、梆、戲子、賣糖的這些個職業的人。
下九流就是為了分辨等級階層的詞,後來越說越不好聽了,成了罵人的詞。
要賣的東西放在一個方形的木頭盒子裡,個頭不大,大概能裝一個家裡吃麵條的海碗,盒子扣著,看不到裡面是什麽。
看到兩個人商量好,他才湊到跟前,跟老頭說:
“大爺,不知道這盒子裡要寄賣的什麽,您能不能打開讓我長長見識?”
老頭看了看他, 打開盒子。
“瞅吧,瞅吧,放到商店裡來,就是讓人瞧的。”
本來張超以為是個瓷器之類的,沒想到是個紫砂壺,個頭不大,托底一手將將能握住。托著壺底,張超拿到眼前細看,是個三足如意形製。只是覺得漂亮,看著舒服,別的他就不動了,在這方面他自認知識積累不夠。
“小夥子,看的怎麽樣?有興趣嗎?”
老頭看他放下壺,問他。
“大爺,說實話,我真不懂這玩意兒。不過我看著這壺做的漂亮,舒服。您跟商店商量的價格是多少?不貴的話,買回去喝茶也不賴。”
“剛跟商店商議好的,80塊。您要是看對了眼,直接拿走。”
“成,我要了,張哥,給開個票。”
張超一看也沒多貴,直接拍板了。交了錢,跟張哥打了聲招呼,拿著盒子就往外走。
緊趕幾步,在門口追上了提著鳥籠子的老頭。
“大爺,您忙不忙,咱陰涼處聊幾句?”
老頭看他追出來了,也沒拒絕,倆人往店門口大樹底下一坐,張超先敬煙,點著後才問:
“叫住您沒別的意思,就想跟您打聽打聽這壺,我對這方面是個棒槌,勞駕您給說說,別買回去好東西不知道怎麽玩兒,給糟蹋了。您要願意,咱爺們找地喝二兩?”
“這話我愛聽,不懂就多問問老人家,老人家說的不一定對,但你們小年輕多聽聽沒壞處。請我喝酒?成,你找地,拿著壺咱爺倆走一趟。”
老頭看著張超猶豫了一下,最終答應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