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拎著鳥籠子，張超推著車，倆人也不急，溜溜達達一路向北，不一會就來到了北新橋路北的居德林飯莊。

　　這飯店也是後世消失了的，進店倆人點了三個小菜，一瓶二鍋頭，坐下來慢慢喝，慢慢聊著。

　　“咱先說這壺，這紫砂壺，是晚清名家許隱龍所製，叫三足如意壺。是我父親傳下來的，如今我飯都要吃不上了，過著有今兒沒明兒的日子，也顧不得對不對得起祖宗了，好好留著吧，這八十塊，你絕對花的不虧。”

　　老頭喝了一口酒，說著出處，長吐了一口氣，繼續說著:

　　“再來說這由來，人人都說茶具之首乃紫砂，有茶人的地方必定會有紫砂。自明朝初以來，文人雅士喝茶使用紫砂，更以擁有一把好的紫砂壺作為一種風尚，紫砂壺把玩不僅是修身養性，更是在讀寫歷史，紫砂壺至今已存在500多年了，咱們老祖宗已經把紫砂壺玩透了。”

　　“紫砂壺首先是茶器，而茶器講究實用，那這最重要的功能就是泡茶了。紫砂壺泡茶的好處就是，不奪茶香氣，又無熟湯氣，壺壁吸附茶氣，使茶湯更醇和。壺的泥料不同也會影響泡茶的效果，密度高的壺，泡茶香味清揚;密度低的壺，泡茶則香味低沉。

　　這紫砂也正是有此獨特的透氣性和吸附性，因此裡外不施釉，保持了雖為瓷器卻不同於陶瓷的獨特，它能保持茶葉中飽含芳香的茶油遇熱揮發而形成的馨香，所以你說買回去喝茶，也沒毛病。人老了，就囉嗦，我姑且一說，您姑且一聽，全當一樂吧。”

　　“沒有，沒有，長知識了，要說玩兒，還得是咱們老祖宗會玩兒。我多問一句，我看您是旗人吧，您貴姓?就是對您這身打扮好奇，這個年頭可不常見了。按說您這身“下九流”打扮可不像是家底殷實啊。”

　　張超給老頭滿上酒，好奇的問著。

　　“嗨，也沒什麽不能說的。祖上正白旗那喇氏，漢姓那。本來家業傳到我家老爺子手上時候，也算是富足，

　　可誰知道我們家老爺子抽喝嫖賭沾了個遍。小時候我倒是過了幾天好日子，到我十五六家裡就敗的差不多了。我那大煙鬼老子也走了，我把祖宅變賣了還了他賭債，就沒剩下什麽。

　　你說我這衣裳，像你這麽年輕的，知道下九流的可不多啦。我呢，無兒無女，早年間就靠拉洋車過活，也算沒餓死。後來洋車拉不了了，就走街串巷給人搖煤球，糊紙盒。年輕時候身體虧的厲害，歲數一上來，毛病也全找上來了。

　　實在沒招，這幾年就靠著當年從老宅子拿出來的幾件玩意兒，活一天算一天。我穿不慣新式的衣裳，就一直這身打扮到棺材裡算吧。”

　　聽這老爺子一說，張超也跟著唏噓不已。這老頭也算是個奇人了，除了小時候，受了大半輩子苦，聽他說話的語氣也算看透了人情冷暖。

　　“那大爺，我姓張，我們家祖宅就在什刹海那邊。聽我爸爸說，早年間我爺爺也算是買賣人，這不，家裡的老院子也沒了，現在也幾家合住一個院，所以說啊，挺有緣分，請您喝酒算是喝著了，我也算漲了回見識。”

　　“不說那些，所謂國泰民安，盛世收藏。你看委托商店每天去的那麽多人，這是為什麽?每當這些個玩意兒越來越值錢的時候，老百姓的日子就太平，越來越好。所以說，你們這輩人，算是趕上好時候了。”

　　要說這個，張超還真了解。今年，也就是一九七八年，也算是收藏熱的起始之年。

只要對收藏稍有研究的人就知道，最早在全國范圍內火熱起來的，真不是古玩字畫，而是郵票。　　尤其是京城，集郵在京城得有百年歷史了，因為這算是全國郵票的發源地。從清光緒年間開始，海關就髮型了第一套郵票“大龍郵票”。這玩意應該沒人不知道吧，至少都聽說過。

　　近一點的，一九五五年，郵電部就在東華門七十七號，成立了國家集郵公司，這算是最早的京城集郵聖地。雖然中間關門了一些年，可在七二年又開始了恢復營業。

　　說起這，就不得不提一下“梅蘭芳藝術舞台小型張”，這張面值三元的“貴妃醉酒”，在後世最少漲了三萬多倍，每張不低於六位數。張超前文說的買郵票，想的就是這。

　　喝完了酒，張超本想問問老爺子住在哪，送他回去，可誰知老頭也是個各色人，說了句紫砂壺結的緣分，都在這壺酒裡了，掉頭就走了。

　　鬧得張超以為又見江湖大俠了呢，其實這老頭過去混的可不就是江湖麽?不過也不虧，真是漲了知識。

　　回到家把壺裡外衝了一遍，美滋滋泡上老爸的高碎，小煙一叼，打開了高二語文，看著書，心說要是再有個躺椅就完美了。

　　高碎，又叫勞保茶。是舊時北京所特有的一種茶葉，實際上就是茶葉店篩茶時篩出的茶葉末。這種碎末在別的地方是棄之無用的東西，在舊時的北京，卻是平民的首選，好的茶能得到的渠道太少了。

　　隨著叮叮當的聲音，院子裡開始陸陸續續有人下班回家，張超開門正看到金叔叔車把上掛著菜，後座上捆著一大包東西。

　　金叔叔看他開門出來，往車後座撇了撇頭，說著:

　　“都是給你拿回來的卷子，縣一級好一點的學校，幾乎全都要了。全是應屆高中和回爐班的模擬試卷，為了你小子，我可算欠了戰友大人情了。”

　　張超趕緊幫忙卸車，一大包卷子，外面用蛇皮袋裹著，裡面用牛皮紙包著，好家夥，這怕不是得有小二十斤。

　　“您就是我親叔叔，沒跑，絕對親的。您放心，但凡以後我爸跟您下棋，我看您要輸時候，主動幫您胡嚕棋盤。”

　　“拿著卷子滾蛋，你個小王八蛋，我算是白疼你了，一句好話不會說。”

　　正說著呢，金叔叔愛人張素梅也支好了車，張嘴說著:

　　“臭小子，你叔叔為了你這點卷子，騎自行車跑了好幾天，在單位電話都打的讓同事有意見了，你還拿你叔叔撒乏子。我看看啊，這找來的真不少， 你能做的完嗎?別糊弄啊，好好學。”

　　張超嬉皮笑臉:

　　“嬸兒，您放心，我肯定學習金叔叔，就衝著我金叔叔長年輸棋，也不屈不撓的耍賴精神，我也得把這種精神發揚光大，絕對好好做。”

　　金叔叔本來在邊上，等著媳婦一起做飯呢，一聽這話，差點把鼻子氣歪:

　　“這下崴泥了，你說我這麽心疼這臭小子，他還敢跟我耍臭貧，不搭理他，臊著他，咱回屋做飯去。”

　　“別啊，金叔叔，等我考上大學，以後掙大錢，我像孝敬我爸一樣孝敬您。”

　　“你別把我氣死就算燒了高香了，滾蛋，回去複習去。”

　　張超嘻嘻哈哈把卷子抱回自己屋，用剪子剪開牛皮紙，也真難為金叔叔了，包的可真結實。裡面應屆畢業生和回爐班的，還都特意給分開了。

　　隨便拿出一份平灤一所學校的模擬試卷，每科都抽出一張，張超正正經經拿出鋼筆開始答題。

　　母親喊他吃飯時候，正好做完一張數學試卷。整套卷子，一共六道三角函數題，這應該是學校老師特意比照今年高考試卷出的，也是費了心了。

　　第一部分，填表題，有三道三角函數共三分，填空和解答各有一道，共六分。最後一道大題，八分。總共十七分，看來今年高考的三角函數難倒了一大批人，所以老師才特意這麽出。

　　這張數學試卷，他連草稿紙都沒用，每一步解題過程都寫出來，式子列的工整無比，就是為了測測自己的真實水平，畢竟複習了這麽久，這是自己最有把握的學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