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的歌唱

　　夏天到了，大軍去抓知了。從地上的小洞裡摳出來，抓剛爬到樹乾上的，用面筋去粘高高樹枝上的。大軍很有心得，很高興，可以給家裡添一盤可口的菜肴，也算是吃點肉。幾年了，大軍很熟悉知了。知了在樹上歌聲嘹亮，真響。知了也不容易，所以才聲音這麽高！

　　傍晚，剛下過一場雷雨，知了龜爬出自己的洞穴。它身上粘著濕漉漉的泥水，六足關節處也夾著泥巴。慌忙找著一棵樹就開始往上爬。好大的一場雷雨啊，知了龜驚魂未定。那時天空不停地電閃雷鳴，頭頂上的土簌簌落下，藍色紅色的光亮透過洞口的縫隙不時照進來，還有嘩嘩的水流從洞口旁經過，幸虧它的洞口地勢較高，要不就灌進來把它淹死了。但還是有大粒的雨滴打在洞口的土層上，慢慢滲透進來，弄得它渾身濕漉漉的，一副狼狽樣。它要離開它的洞穴，它要到高處去，到溫暖、明亮、乾爽的地方去。要感謝這場雷雨，泥土松軟了，它不用費很大的力氣就頂開了洞口的封土，爬到上面的那個世界去。而且強烈的電閃雷鳴仿佛戰場上的刀光劍影、號角呐喊，讓它激動不已，渾身戰栗，充滿了力量，是興奮、是恐懼?不知道。但它終於挖開洞口的封土，來到地面上。

　　似乎慌不擇路，它搖擺踉蹌、跌跌撞撞地使勁爬行，盡力快些、再快些。地面是一個未知的世界，生死存亡，無限可能，又命中注定。要盡快找到向上的途徑，它已在地下生活好久，要永遠離開泥土，除非生命結束，再來到地上，化為塵埃。這也是命中注定。很快來到一棵樹下，它趕緊往樹乾上爬，尖利的爪子緊緊抓在樹皮上，它爬得很快，不管腳下粗糙還是光滑，它只是一個勁地向上爬:它要盡快爬高些。它看見有人捉住那些還在地上、樹乾上爬的知了龜，也遇見一些大螞蟻虎視眈眈地看它。它多麽想高高的飛起來，多麽想大聲叫喊，這短短的路程太可怕了，隨時都會沒命，被人捉走，被鳥兒、螞蟻吃掉，或者摔到樹下再也爬不起來。它不敢再想，只是一個勁地往上爬，爬啊爬。

　　天黑下來的時候，知了龜終於爬到離地面很高的樹枝上。它停下來，喘口氣。晚風吹來，有些冷。知了龜有些舍不得身上的這層硬殼，因為畢竟能擋一擋冷風和濕氣。但它必須得蛻掉它，而且不容它多想，它的身體已經開始膨脹，弄得它有些難受。沒法子可想的，這是上天的安排。那就開始吧。知了龜把爪子使勁地扎入樹皮中，它能做的只有這一點。然後就開始那生死攸關的過程。不知道結果怎麽樣，不知道是怎樣的一個過程，也不知道周圍會發生什麽樣的事情。它不能自主，把自己交給命運，多麽大的痛苦，多麽大的快樂，多麽大的危險，多麽大的的幸運，它都不知道，它無能為力。

　　它渾身不時顫抖，身體膨脹、脊背拱起。背上的硬殼裂開了縫，縫隙慢慢擴大，嬌嫩柔軟的身體竟有這麽大的力量，竟這麽堅韌地從殼中擠出來。隨著脊背拱出硬殼，一對翅膀也露出來，雖然那麽柔軟無力的團在一起，像剛從芽苞中出來的葉片，團縮著，皺皺巴巴的，一點也不像能飛翔的翅膀。幾條長腿也從硬殼中抽出來了，經過那麽曲裡拐彎的路程，竟能完好無損。它趴在自己剛蛻下的殼上面，渾身白白嫩嫩，軟綿綿的，翅膀還帶些淡綠的顏色，剛長出的鮮嫩葉片一樣。它渾身無力，幾乎站不住，幸好還有幾條快要掙斷的絲線幫忙，連在蛻下的殼上，

讓它能稍微穩當一點。可絲線正在不斷地斷開，它必須要靠自己了。擺脫了硬殼，渾身輕松許多，眼睛也明亮了，但漆黑的夜裡什麽也看不見。它動彈不得，翅膀還是那樣低垂著。剛下過雨的空氣有些冷，樹葉上的一個小水珠落在身上差點把它砸倒，一點點風就快讓它站不住了。它努力地抬抬手腳，扇動一下翅膀，但還是幾乎動不了。怎麽辦?不知道。在這個漆黑的清冷的夜晚，這個剛蛻殼的知了像一朵蒼白的花朵，掛在樹上。一陣風就會把它吹落到樹下的泥濘中。　　真的，來了一陣風，要不就是終於堅持不住，或者也是造物的安排，它仰面朝天從蛻下的殼上翻落下去。它扇動翅膀，但沒有用。白淨嬌嫩的身軀眼看就要跌到黑沉沉的樹下了，也許是嚇暈過去了吧，沒有一絲掙扎，沒有一點聲音，像一朵花被吹落枝頭一樣寂靜無聲。但它沒有掉下去，它的尾巴救了它。它的尾巴還牢牢地和蛻下的殼連在一起，那殼則牢牢地抱緊在樹枝上。它就靠尾巴掛住空殼，懸在半空中。過了好久好久，它的手腳開始活動了，在空中伸屈，它的翅膀不時振動，那團嫩綠的葉片開始展開。它覺得身體開始有點勁了。什麽時候了?是不是要有光?黑夜快過去了吧?

　　是的，身體漸漸地不那麽冷，天色漸漸有些亮了。慢慢的，它看出廣闊天空，後來看到遠山、樹林，看清楚眼前的樹葉了。微風拂過，帶著水汽，讓它感到溫暖和滋潤。它覺得生命複蘇了，六條長腿有了力氣，特別是翅膀變大了，變硬了，一使勁就扇得空氣呼呼響。它不害怕了，好像知道自己沒事了。又過了一會，它再扇動翅膀的時候，身體竟能騰空而起。於是它翻過身來，像原先那樣趴在殼上。它的長腿也堅硬有力了，一使勁就把尾巴從殼裡拽出來，它完全自由了。不再是笨拙的知了龜，它蛻變成了一隻知了。靜靜地，再稍等一會兒，穩穩神，長長力氣。然後，它爬過自己的殼，趴在了樹枝上。一動不動，非常耐心，它等著，等著有更大的力氣。它安安靜靜的，等著光明和溫暖，一直要等到陽光照耀在它的身上。

　　黎明時分，整個世界都那麽沉默，寂靜無聲。知了趴在樹枝上，是否在回憶呢?它確實有太多的艱難經歷了。隱隱約約記得很久以前，它剛剛問世，剛剛感到陽光、空氣的時候，被一陣風吹落地上，就要自己挖洞鑽到地下去。那時是溫暖明亮的秋天，它很高興，那是一個多麽美好的時刻啊。美得像夢一般，但接下來卻是漫長的地獄般的生活。在陰冷潮濕的地下，它不斷與身邊的泥土進行抗爭，仿佛永遠的勞役，它要為自己慢慢長大的身體擠出空間，為能爬上地面做準備。沒有光明，沒有自由，沒有溫暖，沒有夥伴，經歷雨水的浸泡，忍受冰凍的煎熬。終於有出頭之日，可又是怎樣夢魘般的過程。電閃雷鳴，大雨滂沱，危險重重，道路濕滑泥濘，慌不擇路，連滾帶爬……而蛻殼又是怎樣的生死攸關啊，當它向後翻身倒下時，它自以為一切到了盡頭。

　　一切都像是噩夢。還會怎樣呢?還要歷經艱難嗎?那麽生命是怎樣?沒有歡樂?沒有幸福?知了默默地趴在樹乾上。它白嫩柔軟的身體漸漸發黑，變得堅硬有力，它的翅膀也退去了嫩綠而成為黑褐色。原先卷曲的皺褶現在完全舒展開來，縱橫的筋絡編織出透明的翅膀，金光閃爍。這翅膀披在身上，它渾身仿佛泛著金色光芒。

　　這時，燦爛的金色陽光灑遍了山林、原野、城市、村莊，萬裡無雲，蔚藍高遠的天空中，朵朵白雲也閃著金色的光彩，溫暖的和風在樹林的枝葉間流淌。知了一振翅膀就飛了起來，停到一個更高的樹上。它能自由飛翔了！它緩緩神，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感受。多麽明亮、溫暖、絢麗繽紛的世界啊！比自己曾經夢想的世界還好。

　　它不禁要歡呼，要歌唱！它渾身戰栗，感到內心的強烈願望，仿佛洪水洶湧，巨浪翻騰，它的心要衝出胸膛，不可阻擋。它下意識地憋住了氣，挺直了身軀，就聽得一陣嘹亮的聲音響徹了天地，在白雲、青山之間縈繞回旋，在樹林的枝葉上激蕩跳躍。這是從它身下發出的聲響，這一陣聲浪差點把它掀起來。它被這個聲音震驚了，原來自己是天生的高音歌唱家！嘹亮高亢的聲音正仿佛它激動的心情，讓它感到痛快，酣暢淋漓。它是天生的歌唱家！它有天下無雙的聲音，有激越奔放的情感，這情感來自生命本能的強烈渴望，來自生命經驗的艱難歷程，它曾飽經黑暗陰冷，寂寞孤獨，它曾在蛻變中經歷生死的考驗。它內心的琴弦上已經積聚了無窮的震顫，終於要發出這驚天動地的呼喊！

　　聽吧，這偉大歌唱家的聲音！

　　聽吧，這生命最輝煌燦爛的詩篇！

　　所以，在亮麗熱烈的夏天，到處有知了的嘹亮聲音，在茂密的樹林中，在高高的枝頭上，忘我地引吭高歌，一唱千和，此起彼伏，漫山遍野。

　　聽吧，聽知了的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