葦一心並不是紅國常見的名字。
男孩原本的名字,其實是平平無奇的劉朝偉。
阿偉這個稱呼,也是源於“劉朝偉”,而非“葦一心”。
這個小小的改名,是他初中時的事情了。
……
那時,他們剛分完班,要重新安排座位。
憑借著努力與習慣,男孩的成績還算不錯,老師對他也還算放心。
於是,男孩第一次有了女同桌。
男孩一開始並不覺得有什麽異常,一如既往地在課前課後都忙於學習,孤僻得像是亂入的天龍人。
可這次的同桌,卻有著不同尋常的好奇心。
她也很少說話,總是喜歡靜靜地看一些聞所未聞的書,可在班上的人緣卻非常不錯,總有幾個女生跟在她身旁,偶爾開口就是一句“葉子姐”。
孤僻對少言,兩人默默相處了一段時間,也只有在交流學習時會聊上一兩句。
有一天,女孩忽然握住了男孩的手,男孩心中一跳,表面上卻不動聲色地轉頭問:“怎麽了?”
女孩晃了晃他的手松開,雙手合十眨了眨眼,說了聲,“抱歉~”。
嬌軟的尾音婉轉著,讓男孩第一次正視了她的容貌。
同桌是個有些過於成熟的女孩,身材高挑卻纖細,肌膚白得透明,編成辮子的金發也淡得近乎純白。
“所以說,握手這種事情就只是這樣而已,沒什麽好大驚小怪的。”她拍了拍跟班的腦袋,哼著曲兒又拿起了書。
她的氣質介於少女與女人之間,像是北方雪地裡跳出來的精靈。
男孩沒辦法再忽視她了。
……
又過幾天的課堂上,男孩刷完了一張試卷,確認自己沒問題地松了口氣,就注意到有人在盯著自己。
他轉過頭,女孩正趴在書上看他,見他望來還眨了眨眼,大大的眼睛撲閃撲閃,透出些許狡黠,輕聲開口:
“歐尼醬。”
嬌軟的聲調像是依靠著撒嬌,讓不知天高地厚的男孩的內心劇烈地鼓動起來,可他又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脫口而出的只是一句淡淡的“哦。”
這話一出,他就有些後悔起來,卻連怎麽彌補也想不出來。
像是看出了他的窘迫,女孩笑了起來,像是陽光般和熙而溫暖,然後,她將懷中的書推給了男孩:“我覺得是非常棒的書,你願意看看嗎?”
《禪與摩托車維修藝術》,很奇怪的名字。
男孩接過書,這麽想著,內心卻重歸平靜。
他第一次,有了學習以外的事情可做。
……
自那以後,男孩的成績開始忽上忽下。
他不明白是為什麽,明明從生理學和實際上看,他的學習效率都是提升了的,因此才找得到機會跟她……私下交流。
男孩找不到答案,也無法去懷疑,就這樣浸潤在蜜一般的日常中,甘之如飴。
“你以後,想要成為怎麽樣的人?”
公園的長椅上,女孩歪著頭看他,陽光透過樹葉,在她的臉上撒下斑駁,男孩卻隻盯著她陽光下秀美的脖頸,纖長而曲線優美,瑩潤而透明如玉。
“我不知道。你呢?”
男孩確實沒有將來的目標,幼小時曾錯將努力當成天賦,直到長大以後才發現自己不僅缺乏才能,就連社交能力也差得離譜。
“大概,是成為你的新娘吧。”女孩又朝他眨了眨眼,狡黠地笑了起來。
男孩一直弄不清女孩是不是在開玩笑,她總像是花海中自在飛舞的蝴蝶,那麽地美好,可偏又難以捉摸。
她理應是不會真的許諾這種事情的,可她也曾經說會幫他取消父母的探視、說他很快就能自行領取舊人類的補助金、說可能會導致他的成績飄忽不定……
這些事,男孩都以為是玩笑,可之後卻一一應驗了。
那到底是她的預言,還是她的權勢,又或者只是心理學上的小把戲?
男孩不願去分清,就像是他不會去探究女孩接近他的真相一般。
有的時候,人就是會想要往沙堆中埋下腦袋,還要說是鴕鳥才會這麽做。
“是嗎?那我可得成為一個偉大的人啊。”
最終,男孩只是這樣清淺地回答,就抬頭看著隨風飄動的樹葉。
女孩無聲地笑笑,靠在男孩的肩頭,和他一起透過婆娑的樹影,看小小的藍天。
那天落幕時的光景男孩已經記不分明,隻記得明明是第一次擁抱,女孩卻陰鬱地在他耳畔輕聲說:
“我們終會別離,斷去相互之間的因果,那天到來時,如果我沒有托人聯系你,就忘了我吧。”
……
六月二十八日的瑤海市,男孩在大雨中踽踽獨行,想要去找自己的小小女友。
可曾經進入過的日晷樓,卻將他拒之門外。
他抱著臂,在寒風中瑟縮,又想起了女孩唯一陰鬱著說過的話。
“我們終會別離,斷去相互之間的因果,那天到來時,如果我沒有托人聯系你,就忘了我吧。 ”
那算是什麽第一次?這不是每次擁抱都會想起來的詛咒嗎?
他苦笑著,心底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逐漸傾塌,他也無力地倚著牆,滑坐在了地上。
“不相信?那你就暫時立志成為俠客吧~我看好你哦。”
“又被人欺負了?你不能這麽懦弱啊,我來教你點防身術吧!從最簡單的開始。”
“誒~沒想到這個架勢這麽適合你啊。不如你以後就改名叫葦一心吧?也像是個大劍聖。”
“你有著無可比擬的天賦,注定會成為偉大之人,只要,你好好地活下去。”
曾經的點點滴滴像是再度浮現在眼前,葦一心抱起膝蓋,在大雨的嘈雜中悶聲自語:
“葉琳娜……你好歹……也給我一句道別吧……”
……
他在瑤海市徒勞地徘徊了七天七夜,沒有人來尋找他,也沒有人挽留他。
直到他摔倒在泥潭中,才幡然醒悟——
如果她真的要找他,又怎麽會找不到他呢?
如果她真的不能找他,他又能做些什麽呢?
他始終是那般的無力,只是單方面地接受著她的好意,無以回饋。
就像是畫在紙上的小人,變幻著立繪與表情,說著貌似動人的話,在相處中騙走她的精力,直到最後,曲終人散。
人生不就是這樣嗎?
葦一心搖搖晃晃地起身,行屍走肉般地離開了瑤海市。
……
只是,他未曾發覺,也並不知曉,他的身後已經跟上了一道素白如鬼、淡漠如獵的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