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特意放過了那個滿口厥詞的老者。
“為何獨獨放過我?”
“因為我想讓你自裁。”
“哼,想多了吧。”
“你說,你把為非作歹稱為行俠仗義,對吧。請問,行俠仗義的標準是什麽呢?”
“那自然是有不平事就要管。”
“那是誰準許你殺人的!”
“這還要誰準許?笑話!”
師父像是說教,又像是逼問。
“你可知道為什麽朝廷少管江湖中事?想你這樣,也只是空活了一把年紀,不會知道的,我來告訴你。”
師父說,是因為江湖中人,大致分為俠、盜、魔、鬼四類。俠指的就是我們平常理解的那種仗劍而行,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盜是江洋大盜,不是小賊。魔指的是因為一己私欲,而大肆傷害他人的。鬼,是遊離於尋常人生活,又不全在江湖的,並不好直接定性,如鬼魅一般的人。
能夠被廣泛稱之為俠的人,自然是不會受到管轄、干涉的。盜的話,官軍也不是閑著的,大規模圍剿之下,還能存活的,要麽是規模過大的,要麽是草草苟活的。魔……魔的話,太過招搖,肯定會引來“俠”,官軍佔了人多,不過論起單人的手段,肯定是不如俠的。鬼的生活,兼容平凡人與江湖人,平常也不會做太多逾矩的事情。
我原以為我們是俠,誰知道我們其實是鬼。
而這個老者所征服、帶領的這二百多人,現在類似於盜,放任不管的話,就會成為魔。因為他們隻憑自己的好惡去判斷過失,說是頗有俠行,其實過於主觀。就比如說他們所殺的販夫走卒,只是因為他們自己行當的規矩不被這些人接受,發生口角,進而械鬥,最終全部殺盡。
若是俠的話,真看到了一些需要被摒棄的規矩,或者其他的沉屙爛疾,第一反應會是從根源解決問題,召集懂得其中門道的人再訂新規,而不是把一些同樣深受其害的人當作首惡。
其實這已經符合了成為魔的第一個條件。
師父之前被稱為魔頭。我看見的也是殺人不眨眼,同時我也看見了與平常人秋毫無犯,甚至是對他們還頗多關懷。這也是為什麽我從一開始的時候,就會死心塌地跟著師父的原因。光明磊落,恩怨分明。如果還有濟世的胸懷,那師父肯定就是俠了。
無論怎麽說吧,行俠仗義與仗勢欺人很多時候就在某一個具體行為上是差不多的。差別如果在於心跡的話,也無從判斷。能夠判斷的,只有此時後續的影響。就比如民眾的稱讚,實際上對於民眾生活的改善之類的。
那些販夫走卒當中,未必全是好人,要說全是壞人,也不太可能。只要是人,又怎麽會有單純的善人,或者是單純的惡人呢?無非是善惡同體,大多數的人是善良的,有時候不那麽直觀,一般在大是大非面前,才會有比較透徹的展現。而惡意被道德、律法之類的所壓製。世人皆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所以惡意總是不會時常出現。出現的時候,一般也是一些無傷大雅的惡作劇罷了。
師父說的話高深許多,我能理解下來的,也就是這樣了。那老者年歲比師父還大上許多,見知閱歷也一定隻多不少,想必師父後來說的謁語也會理解得更透徹。
死相出現,遍布臉上,這老者盤膝而坐,立時氣絕而死。
“師父,剛才您顯露的,是不是第五重境界‘未名’?是怎麽做到的啊,四十年的功力這麽快就恢復了?”
我當然想不明白這種事,
這才多少天,張果跟著我學了這些天,也就只能在第一重境界和第二重境界之間遊走,是因為經驗不夠,內力也不夠深。師父原來功力盡失,就算從頭練起會比旁人快得多,也不至於這麽快吧。 師父又罵了我一句:“小鬼頭,你這是不盼著我好啊。”
“哪有哪有,師父老人家神功蓋世,天下無敵。”
“放屁!”
師父嘴裡罵罵咧咧沒停,臉上卻都是笑意。
收斂好眾人屍首之後,回到屋裡,師父把那張地契還給張柒,笑著說要搬回來住,還說是給我面子,不想讓我和張果分開。這個老東西真是會玩,明明是自己的想法,還非要我來背這個黑鍋。
哎……我是徒弟,那我打岔,我也得認下了唄。
後來師父告訴我,說第五重境界靠的是領悟,而不是苦練。頓悟之下,就算是小四兒都可能進入這重境界。由於每個人的生平、心性不同,契機也不一樣,所以領悟出來的東西也是不一樣的。我問師父頓悟出來的是什麽,師父不肯說,還打了我一頓,說這是他的私密,連師娘都不能告訴。那我就告訴師娘,讓師娘動手,師父一定只會乖乖挨打。
咳咳,這是後話了。我再怎麽挨打,我也得問出來,要不然面對仙閣甲一號的人,一個還好,兩個我就沒辦法了,更何況,除了甲一號,還有二號、三號什麽的。雙拳難敵四手,這麽多人,我總不能一一打殺吧。我更希望的是,有一手曠古絕今的功夫,把賊首弄死之後,其他人就會罷手,棄惡從善。
師父素來對我比較寵愛,不應該不告訴我才對。挨了好幾天的揍,張果每天都心疼的給我敷藥,我還是沒有放棄,還是每天醜時去問。避人耳目是其次的,主要是,我沒學會,那個老頭子也不能睡。
後來師父告訴我,之前說的只要能夠頓悟,小四兒都會比我厲害這件事情是有條件的。頓悟是真實有效的唯一途徑沒有錯,不過想頓悟,要是沒有到達第四重境界,對於武道的理解怎麽可能支持頓悟?
要是真的就這麽輕易的告訴我了,就會給我種下心魔,對於以後的修行沒有好處。早說啊,我白挨這麽多頓揍了,一定是這個老頭子故意的!想揍我就直接揍唄,還逼我上趕著挨揍。
這日子算是平靜下來了。
兩年前,我讓張果他們故意把師父達到第五重境界的消息散布出去,讓朱祁鈺投鼠忌器,不敢做的太過分,換來了這兩年的平靜。師父說要去替我殺朱祁鈺,我拒絕了,我要自己動手,所以這些日子埋頭苦練,就希望有朝一日能達到師父的水平。
平靜的日子總歸是有限的,只是我最不希望的事情出現了。
敖遲要走。
這些日子裡,所有的事情都由我率先解決,我抗不來的,還有師父和張柒。落到敖遲身上的,其實也沒有什麽大事。無非就是我會經常督促師弟們練功,罡鶴的天資並不能說是傲視群雄,但是好在踏實,我不用怎麽擔心。慢性和小四兒還小,安穩行功就行,不會要求有什麽太高的進步。問題就在教敖遲練功,看那蠢樣,氣的不行的時候,就會罵他幾句。
人總有聰明的和蠢的,敖遲算不上聰明,但也不是蠢人。練功的時候犯蠢,並不是因為天資受限,而是他每次都會被之前袁祈雨的事情侵擾,在腦中不斷回憶,手腳也沒那麽聽使喚。這就算了,我也理解。不過在周邊歷練的時候,有一次因為敖遲的愚蠢,而害得慢行受傷,這是我忍不了的。
任何事情,如果隻傷害自己,並不會傷害到別人的話,那也沒有任何人有資格去詬病。不過因為他的原因,導致其他人受損害,這就是他的罪過。
這些日子的失望實在是積攢太多了,原本只是偶爾呵斥,現在一點就著,見不得一丁點蠢事。
這小子還沉迷上了喝花酒這種事,這可不是一件消費低的事情。想進大門就得交錢,根據衣著和想選的姑娘的檔次而定。像敖池這樣吃喝都靠張府的,穿著體面,但是手裡不會有太多閑錢。老鴇可不會管這種事情,隻管伸手要錢。
見到了姑娘之後,雅間要錢,酒席要錢,吹拉彈唱的藝人要錢,總之除了去茅房不要錢,別的都要錢。
只有我們欠張府的,沒有張府欠我們的。給我們提供了住處,連衣食住行什麽都管了。師父是張柒的師弟,管了就管了,我這入贅到張府,管了就管了,師娘跟張果結拜了,管了就管了,這都算合理。
師弟們與張府沒有太深的瓜葛,張府依然是把他們照顧的面面俱到。張府確實是富甲一方,可我們連門客都不算,要是發生了什麽事,門客有義務出謀劃策,有義務慷慨赴死,張府可不會要求師弟們去做這樣的事。
所以我才說只有我們欠張府的。
敖遲倒是乾的漂亮,花光了手裡的錢不算,問張果要來的袁祈雨的錢也花光了,還欠下了無數的錢。師兄弟們還湊錢給敖遲還債,敖池把這些錢又花光了,花在了不知道哪位名妓的身上。
都這樣了,我能給什麽好臉?
敖遲還不死心,跟我說要開一個鏢局來掙錢。開個鏢局本來是沒什麽的,就算朱祁鈺有心思搗亂,也總不能不考慮到師父吧,也不會對百姓下手吧。他還說招收的鏢師一定要是不會武功的,要我們自己訓練,教會了之後為我們走鏢。
我問他那這個月錢怎麽算。這種情況下教功夫要不要收費,收多少?學會了要離開,去別家鏢局的話,我們怎麽約束?學會了之後押鏢,得給多少錢,是比市面上高,還是低?這都是我們應該考慮的問題,而且也不是刁鑽的問題。
學的時候收錢,走鏢的時候多給錢就好了。既可以先收到現錢,又可以讓他們賺的多一點,也就不會走了。起碼暫時來說,沒有感覺到有什麽問題。
他卻一問三不知,考慮不出個所以然來。那我就告訴他,不用想到萬全之策,只要能把這幾個問題考慮出個結果就行。沒有結果之前,此事暫且作罷。
他也養出了脾氣,留下一封信就離開了。
信中就說了道不同不相與謀,就此離開,另尋他路。這是一種背叛,我卻生不出殺心來。從張果那兒要了點錢,策馬揚鞭,朝敖遲離開的方向追去。
五百兩交到他手上。
我強忍著怒氣,盡力保持平靜:“怎麽就留書出走了呢,你要走,我們怎麽也得大喝一頓,酒醒之後我們熱熱鬧鬧的送你走。怎麽說,我們也是一同經歷過生死的兄弟啊。無論如何,有時間你也常回來看看啊。”
敖遲毫無愧意,表現出來的那種樣子,是一種自慚形穢:“算了,不說了,我得趕緊出發了,要不然錯過了宿頭,可就不好了。”
他懶得辯解,也無意證明對錯,只是急於脫身,不知道是不是擔心我發怒。事已至此,說什麽也沒有什麽意義了,就此放他離開吧。
回張府的路上,有些黯然神傷。
這些年的生死兄弟,早就像親人一樣了。在程鄉縣那裡,師父把功力傳給我之後那一段時間,應該是我們最難熬的時間了。那個時候剛剛決定隱居,手上沒有多少錢。除了郭增福給的和師父之前報仇的時候攢下的,其他的就像劉康專那件事一樣,都是賣菜賣糧掙的。
我自以為沒有虧待過他,沒有虧待過任何人。要是真的說是虧待的,目前只有姒蓧和張果了。
就這麽棄我而去,我只能想到“悲傷”二字。不是不通文采,想不到更複雜、華麗或者是所謂的貼切的內容,只是這件事情對我來說,就好像少了一條手臂一樣,疼痛難忍,日後也會對生活造成不便一般。
生活還要繼續,畢竟走的人只有這一個,還有那麽多沒有走的人。把那些不好的情緒帶給他們,也是對他們不起。
事情很多,過了十幾天,這件事情就暫且忘卻了。遊成給我帶來一封信,已經開封的一封信。取出信,是敖遲寫的。
“遊成吾兄今日安好。吾近日突有所感,境界即將突破。此番特請遊兄護法,待我突破之時,一同投效仙閣司,定有一番作為。仙閣司已經承諾,若我等對仙閣司坦誠蟑甲及袁肆行的功夫路數,並願意指認他們為非作歹,為禍一方,使朝廷能夠出師有名,剿滅賊酋,則功名利祿享之不盡,用之不完,請遊兄仔細斟酌——愚弟敖遲敬上。”
遊成平日裡性子淡然,不受凡塵所累,心中只有師父和醫道的事情。敖遲頑劣成性,能夠絲毫不在意的,只有遊成了。敖遲知道沒有辦法勸服別人,就把希望放在遊成身上了。
本來我已經決定,既然此人已走,那便當作這個人沒有出現過就是了。恩怨什麽的,也就全部忘記。誰知道這人投靠了我的敵人,還想要我的命!
怒心驟起,壓製不住。暴怒之下,氣息四溢,震碎了房內不少擺設。聲音驚動了師父,師父沒有傷我的意思,也不打算放我去尋仇。既然使不了殺人的招數,師父就不會那麽輕易的製住我,在師父的追趕下,我還是騎了匹馬,直奔京城而去。
累死了幾匹馬,我這見到這個卑鄙小人。
敖遲的嘴臉實在是讓人惡心:“師兄,別來無恙啊。”
“住口!敖小乙,你不配叫我師兄!”
“師兄不要動怒。我隻身前來,就是要告訴你,我今天就是來讓你罵我、打我的。”
“是嗎?打你、罵你可不解恨!”
沒有用劍。
這劍上沾染過無數人的血,也救過敖遲許多次。我不想讓他的血,玷汙這柄劍。
“你不是境界突破了嗎?邪魔外道還敢猖狂!”
敖遲在地上,口吐鮮血,模樣還是一樣的可惡:“我早有預料到會是這樣, 你知道嗎,你知道我這麽做是為了什麽嗎!”
“信中說的清楚,難道你還有狡辯的余地嗎?”
“其實……我就是希望你能改變!”
“改變?你這是要殺我啊,一字一句,我看到的都是恨,都是恨不得將我刨棺戮屍、挫骨揚灰!”
敖遲笑得有些變態:“師兄你性格太過偏激,罵我的時候完全不留余力,我想讓所有人一個一個離開你,不是為了幫我,而是為了幫你。讓你磨練心性,讓你神功大成!”
真是笑話,我心性有偏?我要是心性有偏,師父第一個不答應。就算我有問題,難道讓我“置之死地”之後,我一定能“後生”?這種話都能說的出來?
看來此人已經無可救藥,把自己當作了神明,可以隨意批判凡人的生死。可以用這種我怎麽也理解不了的方法來“幫”我,還真是兄弟情深啊!
“留你不得!”
話是這麽說的,但其實我跟他廢話這麽久,是在等人。是誰都行,總之是來救他的人。我不忍心殺他,還是不忍心殺他,我知道這樣不好,但是我實在沒有辦法下手。
“慢著!”
出現了,是仙閣的人。
一句話都沒有說,姓名都沒有說,直接轉頭就走。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我的對手,反正有人來救他,我也好給自己一個理由離開。
剛開始打算過來的時候,想著的是一定要殺了他。路上,心思慢慢發生變化,我希望的是,這次過來,是來撕破臉。以後再遇上了,我不會留手,希望他也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