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六出來了,我們誰都沒發現他藏得這麽好。
“我說話你們還不信,你看,肆行兄果然來搗亂了對不對。”
“君六,你也沒閑著啊,說吧,有什麽陰謀詭計。”
“肆行兄言重了,我就是想請這些位高僧,去為我散步福音。”
“就那個因果大法?那是個什麽東西?”
“玉珍和尚你還記得嗎?那是我的徒弟。”
“就是那個邪教頭目?那我就知道因果大法是什麽了。那……話都說得這麽明白了,下一步打算幹什麽啊?”
“下一步就請你們所有人,替我去問佛祖一些問題。”
“還是讓我送你上西天,你親自去問吧!”
“迎!”
呼啦啦一下子,出來了不多不少,整五十人。個個都是武僧打扮,也是君六的私軍。
那一半腦滿腸肥的四散而逃,一半苦修的,端坐在地,默默念經,無視了這絕命的殺陣。這些人,應該活著。他們的苦行不是為了自己,命也不應該由自己來定奪。
他們坐得分散,我引動空氣,把他們聚到我的身邊。
“諸位,還請速速離去,不要被打鬥余波所傷。”
“這位施主,不必勸我等。我等願以一身修為,度化惡念,還這些人神智清明。”
“好,既然諸位心思一定,那還請諸位來我身後,我願以死護持諸位法師的佛法。”
“願助君一臂之力。”
我不通佛法,不知道他們將會用什麽方法。只不過他們提到了度化,應該能有一些用處。
這些人還需要一些準備時間,我看看還能不能拖延一會兒。
“君六,你說,做了這麽多事情,你到底是為了什麽呢。”
“為了什麽?讓我好好想一想,再回答你。”
“是要編一個完美無缺的理由嗎?”
“那倒不至於,我主要是想讓你相信‘神’的存在。”
“‘神’是否存在有什麽關系?”
“只要存在,就還是有的。”
“那好,我們姑且認為,你說的‘神’是存在的。”
“多謝肆行兄,那我繼續了。我的神,全知全能、不死不滅,是這末法末劫的時代,唯一的救星。”
亢奮的君六,雙眼略微突出,好像是中了什麽邪。
“照你這麽說,那你做了這麽多事,也是遵從‘神’的旨意了?”
“是的。那些人的死,是有價值的,用不了多久,我的神就會告訴你的。”
“既然如此,那作為交換,你的神,給了你什麽?”
“信奉並不是交易。”
“所以你獲得了什麽?”
“自由,和擺脫蒙昧。”
“這值得你終生的侍奉?”
“我願意為了我的神付出一切。”
“這不就是一種交易嘛。你負責供奉,他給你自由。”
“肆行兄沒有見過神跡,不理解也是對的。我的神所賜予的,並不是凡夫俗子就能理解的。”
“那你怎麽證明你的神是存在的。”
“我曾經與他交談。”
“那你的神,是男是女,皮膚是什麽顏色,瞳孔是否純淨?”
“我的神沒有性別,也不存在膚色。論相貌而言,是所有想象中,美好事物的合集。”
“那你怎麽區分是見到,而不是臆想?”
“我的神告訴了我至高無上的真理。”
“用的哪種語言,
說的又是什麽。” “刻在我腦海裡的真理,不可以用語言這個詞去汙蔑。”
“所以說不出來的真理,真的存在嗎?為什麽人就有生老病死,神佛也有天人五衰,而你的神,卻可以不死不滅?”
“因為我的神,掌管著這個世界運行的規則。”
“那他憑什麽只為了你一個人服務。”
“對我的神來說,世間萬物皆是子民。”
“那就因為你說聆聽了神諭,就要讓那些不幸的,沒有聽到神諭的人去死嗎?”
“為了最終的淨化,沒有什麽是不可以的。”
“‘天’的任務不是消弭災厄嗎?你偏偏又帶來了災厄。”
本來是打算拖延時間的,沒想到我又問出了新的問題。這個神不知行甚名誰,在傳統傳說故事當中,有過什麽樣出彩的表現。甚至我認為,有可能這個神,是一個頂著仙人名義行事的邪魔外道。
“因為我們試過了,凡間總是貪得無厭,就算是消弭了一場災劫,之後還是會再次出現。那不如就用最終的淨化吧。”
“比如說?”
“世人都以為自己擁有權力,或大或小而已。那我們便收歸所有的權力,那人世間,就不用為了爭權而紛亂頻發。”
“怎麽收歸?”
“讓這個世界上,只有民,沒有官,也沒有王侯將相,沒有國家。”
“聽起來不錯,像是眾生平等的樣子。那你們呢?”
“權力歸於神,我們作為神的子民,要替神來分憂解難。神立的法,由我們來監督世人履行。”
“那民眾,不就成了奴隸了?”
“奴隸?這麽說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名相而已,不用著相。只要是聽從神的安排,那他們都會安居樂業的。”
“你見過有自由的奴隸嗎?”
“是他們自己做的孽,讓他們隻配做奴隸的,不是我的問題,我只是替我的神,來接管凡間的秩序。”
我看苦行僧們,都做好了準備,取出了自己的法器,盤坐成一排,隱約是個弧形。
“擊!”
君六怎麽可能不知道我這些問題都是緩兵之計,再說了,他氣定神閑的樣子,料定了只要私軍把我們圍住,我們就沒有辦法脫困,只是早死和晚死的差別。那對我多說幾句話,也就是炫耀的意思了。
這一隊私軍,比起先前遇到的那一隊,要強上不少。不僅是個人的武學修為,還有君六的居中指揮。
之前那隊被我們全殲,君六早就應該知道了,想也知道,除了我們,沒有人有能力能做到。我們草草的掩蓋了現場,只不過君六手底下能人無數,總有人能抽絲剝繭,得到盡可能完整的真相。
既然如此,君六還敢率領一隊私軍出現,那就是料定了我們沒有辦法脫困。
事實跟我的想法相同,我們三個人沒有辦法能夠抗衡,最多也就是像上次君十三把內力輸給我一樣,我和君十三,把內力都輸送給師父。師父的劍氣凌厲,是破陣的不二之選。
我們三人已有力竭之勢,圍困之下,準備殊死一搏。我早就試過以放棄自己生命的方式,來救君十三,為了君十三和師父,我不介意再來一次。
戾氣上湧,我正要逼出所有的內力,可是戾氣慢慢的被身後的梵音壓製住了。我早該想到的,佛家的修行,不就是度化過度的七情六欲嘛,那我要以戾氣為刃,一定會受到影響。
“君六,這也在你的算計之內嗎?”
“這倒不是,我沒有想過,你會真的做出這種取死的事情。一貫來說,你不是求生欲極其旺盛的嘛。”
君六還有空奚落我,是啊,他本人都沒有動手,可不是還有閑情逸致嘛。
事情突然發生轉機,就在於身後梵音逐漸擴大的時候。
那一隊武僧,像是精神上受到了什麽折磨,衣服頭疼欲裂的樣子,攻勢上幾乎靜止,防禦上也頗多紕漏。正說困呢,就有人來送枕頭。交換眼神之後,我們三人各自祭出最強的一招。刀光劍影,飛沙走石,反正是一片凌亂的場面。
等塵埃落定之後,只有君六一個人還站在我們面前。
看來他還是那麽自信,以為自己可以以一人之力,來摧毀我們三個人的聯袂攻擊。
正所謂,敵不動我不動。君六一直沒有出招,我們也只是防備。
總覺得不對,身後的梵音像是有一種魔力,可以消解人的惡念。我不知道師父感受到了什麽,對我來說,我突然放下了心中積年的惡怨,神識之中,恢復清明。
這對於君六來說也有影響,只不過,君六的表現,沒有那麽直觀。
君六沒有像他門下的武僧那樣手足失措,反而是看上去極為鎮定的。這就是反常的地方。如果是一個極其微小的影響,那君六還應該是面帶笑意的調侃我們的力有不逮,而不是像現在一樣閉目沉思。
君六還是開口了:“袁兄,我這是在何處?”
嗯?這是弘法?
“你在何處還要問我?”
“袁兄為何對我如此冷漠,你我不是知己好友嗎?”
“君六,別再裝了。”
“君六……看來他還是不願意就這麽被封印。”
“封印?你到底在說什麽?”
“袁兄,你先取銀針來,按我指的地方,扎進去,這樣可以防止君六作祟。”
我是沒有那麽敢相信的,萬一是君六想把我騙過去,然後發難,那我連一點還手的機會都沒有。不過,要是弘法說的是真的,其中真的別有隱情的話,我也應該冒一點險。
我還是決定試一試。
弘法指的地方,都是自己身上的大穴,有的可以用來封住行動,有的可以用來封閉感知。不疑有他,試試便知道了。
我和弘法都長舒一口氣,可算是扎完了。我不僅按照弘法的說法,還自作主張,多扎了無數的穴位。不知道有什麽用,反正總能讓我感覺更安心一點。
“你真的是弘法?”
“確實是我。”
“那君六?”
“等等,袁兄,我聽不得這個名字,要是說多了這個名字,那個人,說不定就會卷土重來的。”
“那你知道關於君……那個人的多少事情。”
我沒有抱太大的希望。弘法說不知道自己在什麽地方,也就是說,他和君六的記憶,未必是互通的。對,我認為他們應該是兩個魂魄。
弘法說,君六是他從妄境當中帶出來的人。這麽說也不對,君六和弘法本來就是一個人,只是弘法在修行到念虛的時候,沒有真正的勘破,而是換了一個方式去騙過了天道。
“是我師父,他進入了我的妄境,塞進去了一個人,就是那個人。那個人蠱惑我、誆騙我,然後慢慢的取代我。”
“你師父為什麽要做出這樣的事來?”
“因為師祖也是這樣對他的。”
“十三,有這麽一回事嗎?”
“天”的人,也許都經歷過這一步,弘法說的話,對別人來說還可以,也就是信與不信的事,對我來說可不一樣,身邊一直跟著君十三,她要是也像弘法說的那樣,她的師父也在她的妄境當中塞了一個人,那我真是覺都不敢睡了。
君十三回憶了一下,然後說沒有這回事。這句話是沒有任何可信度的,要是真有這回事,那君十三身體中的另一個人也一定會做出否定的答案。我在意的是,她的動作神態表現。她是真的好好想了想,才做出的回答。
如果是真的,那她洗清了嫌疑。如果是假的,那能裝到這個程度,連我都分辨不出來,那我死在她手上,也算活該。
反正不管怎麽說,我相信君十三的話了。那問題就在於為什麽君六這個人格,會被弘法他們一脈,歷代傳承下來。
“袁兄,不用猜了,我查閱過門中典籍。這種事情,沒有記載。”
“那你知道是什麽緣故嗎?”
“因為那個人口中說的‘神’,那個神,就是那個人,我,只不過是寄生的傀儡而已。”
“那你坑害你師兄,讓他不去繼承君六之位?”
“袁兄你怎麽知道……唉……算了,我都這樣了,也沒有什麽隱秘是不可以說的了。”
我想到了之前在我的妄境中,看到過君六是如何一步一步誘騙他的師兄放棄君六之位,然後身死的。弘法說,那是他已經知道了早就會有這麽一劫。這個人的人格入主任何人的身體,那個人都會淪為一個傀儡,跟死了沒什麽太大的差別。也就是因為有這樣的事情,弘法才會試圖救他的師兄,代替君六的位置。
至於上代君六對他的師兄痛下毒手,是他沒有想到的事情。
“請仔細說來。”
“那個人說的‘神’,就是一個死去的人。從本質上來說,那個人,相當於是一個念頭。”
“什麽念頭?”
“一個亡國之君的念頭。是周朝最後的君主周赧王:姬延。”
“歷朝歷代當中,開國的君主我知道,中興之中我也有所耳聞,亡國之君我就不太清楚了,還請弘法兄仔細說來。”
“你可知我俗家姓什麽?”
我說弘法俗家姓金,他說不完全對。在弘法的陳述中,他確實姓金。而金作為姓氏,不是憑空而來的,牽扯到了他的祖先。他的祖先姓姬,正是周朝的後裔當中,不起眼的一支。再往上追溯,姬姓的先祖,正是少昊天帝。少昊天地稱“金天氏”,也就是這一支族人,轉姓金的原因。
這麽說來,一切又都更合理了。
姬延作為亡國之君,他的念頭,只有復國了。可這只是個念頭,並沒有思考的能力,只能依托於某個活人的身軀。這一支姬姓遺孤,創立了“天”,就是繼承了姬延的念頭。經過世代變革之後,看清了形式,不再考慮這種不著邊際的事情了,也就立起了“替天行道”的教義。
也不知道是哪位前輩君六,對這稱帝的夢想,又燃燒了起來。拾起了舊的念頭,在“天”之中, 奪得了首領的地位。後世的君六無一幸免,都是這個念頭的犧牲品。
弘法也是其中之一。
本來他也是要跟著這個傳承悠久的念頭,為之後復國做準備,要是不成功,那就把這個任務傳給下一代的君六。
無巧不成書,我身後苦行的僧眾,他們的梵音,專製鬼魅邪祟,使弘法的神識,獲得短暫的清明。我也因此,能夠得知更完整的真相。
我正打算繼續問,關於私軍的部署和其他的計劃,不料師父直接一把給我拽走。
“看他身上的針!”
師父一說,我才看到。弘法身上插的密密麻麻的銀針,竟然慢慢的松動,向外退出來。還好師父拉的及時,要不然再晚一會兒……
銀針爆射而出,穿透了房舍,釘在不知道多遠的地方。
“弘法!你別跑!”
弘法身輕如燕,腳尖輕輕點在地上,就能夠往上躍出不少距離。
“我是君六!”
“回來!不想再被控制就回來!弘法!弘法!弘法!”
“不要急,肆行兄。等我恢復功力,我會來找你的!”
“姬延!你給我滾回來!”
“喲?這個他都告訴你了?”
“你已經沒有隱秘了,趕快受死!”
“殺了我也沒有用,下一代的君六,在我死後,就會出世!”
“那我也再殺他一次!”
飛劍擲出,打了個空,是頭一回打了個空。
“師父,怎麽辦啊?”
“先把諸位大師安置好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