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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您為伍》第80回 ?畢竟親人骨肉
  方丈的第三個要求,果然提的有道理,我確實覺得不應該相信。

  他說……我們的世界是假的,我們也是假的,什麽都是假的。這並不是一個出乎我意料的答案,我在幾年前的時候就想過了。我覺得不應該相信的,不是這個結論,而是這個結論之後,他所講的真實的世界。

  他說過,他在打坐參禪的時候,曾經聽見佛像發出聲音,一個分不清男女老幼的聲音,問他要不要看一眼真實的世界。沒有別的更好的解釋,他把這當作是佛祖顯靈,於是欣然應允。

  隨後,他就從定境中醒來。

  醒來之後不要緊,只是他再也不會相信自己的眼睛了。眼見著的,是密密麻麻的透明細線,拴在眼前所有人、所有東西的身上。

  每一根線的歸處都看得見,起點卻不可知。每一根線,都出自不同的方向,各司其職,如提線木偶一般控制著所有事情的發生。

  他就曾看見,一個蒲團在細線的操控下,往後挪了半寸,能夠正正好好的接住打作的和尚。和尚念經的嘴唇也不是自己動的,而是受到細線的操控,以特定的口型,把文字,化為特定的語言。

  他並沒有因為這種特殊的見知,而感覺到驚喜。對他來說,這並不是有悖於認知的。在佛教的說法中,有一個叫做“夢幻泡影”的詞,講的是,佛認為,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夢境一樣,都像是泡影一樣,轉瞬即逝,沒有定性,全都是虛無縹緲的。

  這本來是一種修行到極致之後,得來的福報。既然能看到,就有機會能看穿,這是一件好事。他覺得恐懼的原因,是小和尚。小和尚身上本沒有這種細線,所作所為,全憑他自己的意志。

  後來看到了師父和我,發覺我們身上也是這樣的。

  他的說法是,由於出現了不該出現的恐怖的感受,讓佛祖收回了他的這種福報,自見到我和師父以後,他就再也看不見這種詭異的細線了。也不是完全看不見,還能看到身上有一點線頭,只是沒有引申到不可見的地方了。

  這幾年,他也沒有閑著,反覆在打作的時候,試圖溝通佛像中寄宿的真靈,希望能夠得到解釋。連續幾年下來,還是沒有什麽收獲,佛像就好像回復到泥塑凡胎一樣,再也沒有發出什麽聲音,指引他。

  那麽,依據他的判斷,他得出了一個可能性。

  首先,就是他說的,關於“這個世界是假的”的這種論斷。這一點來說,只要不是他那時候突然失心瘋了,那我也能認可,我也有類似的認知。

  其次,他認為師父、我、小和尚,是解決這個困局的突破口。這一點,都不用費腦子分析,這不是肯定的麽。

  最後,他認為,我們應該當作什麽都不知道,還是保持平常心的,繼續活著。

  他的話說完了,我覺得對我來說沒有什麽用。我不保持平常心,那我保持什麽?我都這樣了,還有什麽事情能讓我不保持平常心呢?平常心又不是漠視,我還不是該幹什麽幹什麽。

  該打劫誰就打劫誰,該救濟誰就救濟誰。誰打我我就打回去,誰罵我,我就罵得他恨不得自殺。要不然還能怎麽樣呢。

  對我來說,這是閑話,那閑話說完了,該說正經事了吧。

  方丈說這不是閑話,因為剛才,他一眼就看出那群假和尚不對勁,不止是因為白馬寺的衣服,還有就是,他們身上也沒有線頭。

  在我的概念中,這種線頭展現出來的操縱,

是自由境之下的影響。我退命劫早就過去了,沒有是很正常的,其他人的話,我就不知道了。  估計師父的話,是因為差不多也到那一步了,加上方丈這種能力的退化,看不清,以為是沒有的,也是正常的。

  白馬寺他們反正花樣多得很,說不定有什麽奇形怪狀的方法,也很正常。

  變數就在小和尚身上。他根本就不懂武功,佛法修為也跟方丈說得一樣,沒什麽特別的地方。

  “咦?怎麽又有了。”

  順著方丈的目光看去,所有人的注意力又在小和尚身上了。

  方丈就像是清理跳蚤一樣,在小和尚身上摸索,沒得到什麽結果。我靈機一動,把那本什麽什麽傳拿出來,讓小和尚拿著。

  “欸?又沒有了。”

  方丈這跟個傻子似的。

  “什麽了有了沒有了的,你看這本書。”

  我把書拿過來,給方丈看,方丈接過去之後,他說自己身上的細線也都不見了。那看來就是這本書的作用了唄。

  嗯……

  “給我看看。”

  師父把書要過去了。師父提出了一絲內力,往書裡灌注進去。

  “果然,不是一般的書。”

  師父的內力,強橫得很,每一絲,都充滿了暴躁。別說尋常紙張了,就算是個人,也很難說承受一絲,還能不受傷,全身而退。

  “你看。”

  書裡看不懂的字,就好像褪了一層皮一樣,有些地方的墨跡淡了一些,真容露了出來。

  顯現出來的字,也不是那麽好認的,也不是現在的文字。那怎辦嘛,把每個字臨摹出來,卸載不同的紙上,去城內,找一些有文化的老學究,分開去問,分別是什麽字。

  我們幾個在寺中等消息,方丈差遣手底下不多的幾個和尚去請教。

  過了兩天,那些和尚回山來了,每個人手上都抱著一大疊的紙。把這些每張都只寫了一個字的紙又拚成一本書,只能我們親歷親為,耗時好幾個時辰。

  拚成之後,書本當中,真正的內容,才到我們眼前。

  “《君六傳》啊。”

  君六傳記載的東西,沒什麽特殊的,就是之前姬延告訴我的東西,那些我都跟師父他們說過,沒有什麽好保密的,現在誰看到都沒有說有多驚訝。

  那這本書唯一的作用,就是……把那個方丈說的那個細線隱藏掉。

  我也不知道費這麽多功夫,是圖個啥。

  小和尚不這麽想,小和尚說一定還有什麽是我們沒有發現的。那就讓他慢慢研究吧,這邊的事兒了了,我打算帶慢行回去養傷了。

  慢行讓我把他爹也帶上,說畢竟是他爹,就這麽放這兒不管的話,感覺不是很合適。那我能怎麽辦呢,只能讓方丈幫忙,找兩個和尚,把慢性他爹抬回去。

  我把慢性他爹安置在一個偏遠一些的房間,跟慢行的屋子,要隔最遠的距離。順帶,還給慢行他爹的手腳都捆上了,慢行不理解也沒關系,只要能時刻防止慢行他爹有什麽發難的可能性,怎麽都行。

  反正是只要能保證活著就行了,其他的,我隻管讓慢行他爹不要給他添麻煩就好了。

  可笑啊,不知道是不是血脈親情的作用。慢行的傷是被他爹拿笑道捅的,在內力的催動下,傷好得比較快,反正是比他爹的傷,好得快。這小子呢,傷還沒好利索,就一直往他爹那裡跑,去看望傷勢。

  這是一種我不能理解的情況,我隻覺得我需要做一個睚眥必報的人,這樣,才能最大限度的保證我的舒適和安全。經過了這麽多事,還能留在身邊的,都是能夠彼此真心付出的,睚眥必報的這一面,他們也不會看到。

  慢行他爹配合著扮演了一出父子情深,經常和慢行聊起過去的事情,聊起慢行小時候犯的傻有多可愛,然後和慢行哭作一團。

  沒有人會打破我的忌諱,私自給慢行他爹松綁。慢行求過我兩次,我都沒有答應,他也就不求了,只希望著,等他爹的傷好了之後,能讓我把他爹安全的送走。

  我沒有表示異議,告訴慢行,都可以,只要他願意就行。

  只要是人沒死,傷早晚會好的。

  這一天,我看慢行他爹的傷,好的差不多了,能看出不對的,只有臉上深刻的疤痕。慢行也在那兒,我就說,我決定不放他爹離開。

  慢行質問我,為什麽食言,之前不是明明承諾過我,可以放他父親離開的。我讓慢行他爹說話,我想知道他是什麽意見。

  這麽一段時間,我很少出現在他面前,就是不想留下太多恐懼的情緒,就等著這個時候,看他的反應。

  跟我預料的一樣,慢性他爹又氣又怕,說非要走,如果不放他走,就死在這兒,死在慢行面前。

  好了,可以了,不用讓他多說話了,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慢行啊,你爹可以走了。”

  “嗯?好吧。”

  慢行沒有管我是為什麽又變卦了,只顧著給他爹收拾東西。說是收拾東西,其實就是帶上乾糧、水,還塞上不少錢。

  慢性他爹剛走出山寨,還沒有幾步的時候,我就跟慢行說。

  “小子,你看,這就是你爹。我不想挑撥你們之間的關系的,只是他逼我這麽做的。你看,這幾個月來,你們父子情深,是不是挺好的。可你看,他走的時候,回過一次頭嗎?”

  “這不重要,父親心裡還是有我的,只是他還有他的家,他必須得走。”

  “那他有沒有跟你說過,要帶你一起走呢?”

  “沒有。”

  “這麽乾脆,你也想過這個事兒吧。”

  “師兄,這麽多年了,我總不能一直是個傻子吧。”

  “那就行,沒事兒就回去吧。”

  我和慢行剛轉身,還沒走出幾步,身後又傳來了喊叫聲。是慢行他爹去而複返,又要回來。

  慢行很激動:“師兄,你看,我爹的心裡果然是有我的。”

  “是嗎?那我去問問,他是為什麽回來的。”

  “你?”

  “是啊,你去問,他能說實話嗎?”

  慢行他爹還真是身手矯健,三步並兩步,跑了回來。

  “慢行,你先回去,我有事兒跟你爹聊一聊。”

  “嗯……好,師兄……你快點。”

  慢行走後,慢行他爹就要跟上去,我給攔了下來。等慢行走遠,應該聽不清楚的時候,我才允許他爹開口。

  “寨主,我已經後悔了,我剛走,就想回來,就想跟慢行一起生活。”

  “你不是他爹嗎?慢行是我給起的名字,你不是應該叫他的本名的嗎?還是你忘了,你親兒子叫什麽了?”

  “那怎麽會呢,我是他親爹……”

  “好了,不用廢話了,直說吧,為什麽回來的。”

  “我就是決定跟他一起生活,才回來的。”

  “你那個婆姨和小兒子就不管了?”

  “我已經對慢行有太多愧疚了,我就想彌補他。”

  “嗯……我不是很相信,你能不能給我一句真話。我可不是慢行,沒有那麽好騙的。”

  “我就是想我大兒子了,十多年沒見了,這才重逢了沒幾天,起碼得讓我再看看這個孩子吧。”

  “那你不說實話,我說吧。你應該猜到了,白馬寺不會放過你小兒子他們的,對吧。”

  “才沒有!有本事你就打死我!我警告你!不要在慢行面前說這種挑撥離間的話!”

  “好了好了,別裝了。這麽說吧,那群假和尚,他們什麽手段你是知道的,他們給了你機會,你不中用啊,沒把握住,你覺得他們會怎麽做呢?那不如回來,起碼還有一個兒子在這兒,能給你養老,我們這兒還有好些人,看在慢行的面子上,還能護你周全,對吧。”

  “我……”

  “好了,給你兩條路。第一呢,進去跟慢行好好告個別,此生再不複見。第二呢,我把你趕走,把你的歪心思,都告訴慢行。我是推薦你選擇第一種,畢竟體面一些,你說呢?”

  “我……選……你別告訴他,我走了。”

  慢行他爹這次離開,走得緩慢,每走幾步,都會回頭看一眼。我能看出的,只有他心裡不好受,具體是因為什麽,我就懶得猜了。

  “慢行,你爹做好選擇了,就看你了。”

  我回去了,跟慢行說了,我把他爹勸走之後,他爹那一步三回頭的樣子。我給慢行一個機會,讓他自己選擇,是要去把他爹追回來,還是放他爹就這麽離開。

  慢行想都沒想,直接衝下山去。邊跑邊說,讓我們準備好最好的酒菜,讓我們跟他一起慶祝。那也不錯,慢行能這麽開心,我也覺得開心。經受住了考驗,相信他們之後的生活,會變得非常幸福吧。我都替慢行想到了那個父慈子孝的場面,想想都覺得不錯。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是我真的想挑撥他們父子之間的關系,是我實在是沒有辦法確定,他爹到底是不是真心願意陪著慢行的。對我來說,慢行沒爹沒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也沒看出有什麽比常人欠缺的地方。

  與其說再添一個隱患,不如說, 花點時間,讓他們好好的想一想,給自己一個真實的答案,做出最合適的選擇。

  反正慢行下山去找了,那就沒我的事兒了,不如回去歇著。

  都晚上了,慢行怎麽還沒回來。我睡了一覺起來了都,慢行跟他爹,還是沒有影。我們都不放心,分開在山中尋找。

  火把數量是夠的,是人手不太夠。這幾年,我們也沒說招收什麽手下什麽的,弊端在這個時候展露無遺。

  小四兒找到了慢行,呼喊我們過去。黑夜裡,聲音的阻礙少了很多,我們在山上散得很開,還是能聽到。

  慢行躺在草叢裡,腹部,還是上次一樣的位置,又中了一刀。這次的傷勢輕了很多,不是什麽大不了的傷。慢行也沒有失血過多,也沒有昏迷。就是平靜的躺在那裡,無聲的哭泣。

  怎麽想都知道,一定是他爹乾的,趁著慢行不注意的時候,又是一刀,只是這一次慢行留了心眼,沒有造成太大的後果。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一次不行,再來第二次!慢行這個孩子,就想跟他爹在一起生活,這是什麽錯嗎?我以為慢行他爹,就算不知道白馬寺那群人有多殘忍,在我說明之後,起碼能夠理智一點。最不濟的,起碼對慢行溫柔些,有錯嗎?

  偏偏人心總是這樣,屈服殘暴的,傷害親近的。好不容易,慢行有一個機會,可以彌補這些年缺失的部分,就這樣,沒了,什麽都沒了,爹不疼娘不愛,就連盼頭都沒了。

  看到我來了,慢行更是忍不住了。

  “師兄,我還了他生養我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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