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早就說好了,不能輕舉妄動,估計慢行已經在用拳頭打招呼了。
為了不讓白馬寺的人起疑心,師父和君十三也一同跟去。
師父自從三年前,勘破了封塵劫之後,功力早已不可同日而語,再加上還有君十三,我們雙方,姑且算是勢均力敵,都不用太過忌憚對方。
靈岩寺是深山當中的一座小寺廟,除了一些附近的善信,偶爾會過來禮佛之外,只有幾個和尚,悠然自得的在山中清修。
說起清修,自然是要屏退世俗欲念的。這些個人,清心寡欲,除了在菜園和果園忙活自給自足的活計以外,沒有什麽傍身的能力了。
一行人也算是浩浩蕩蕩了,直奔靈岩寺而去。
小和尚就跟他父親年幼的時候一樣,都是在山門前的掃撒弟子。看到我們山寨的人過來,早就習以為常,看見白馬寺的和尚,也沒有什麽負面的感受,隻覺得這是寺廟之間的交流活動,回去稟報方丈了。
白馬寺的那群假和尚,也算按捺得住性子,就在門口等著方丈出來迎接。用得都是佛家的禮數,我也不懂,就看他們比比劃劃的。
說了一串亂七八糟聽不懂的什麽江湖切口一樣的話,方丈把他們迎進去,請落座,斟好茶。我沒有暴露自己的身份,我是從氣味上聞出來是好茶的。
“貴寺高僧駕臨敝寺,不知有何見教?”
“本寺有‘佛緣’一枚,想贈與有緣僧侶,故雲遊四方,想求得高賢。”
“敝寺……也沒什麽能藏住的,就這麽幾位沒開竅的愚笨僧人,怕是貴客要白跑一趟了。”
“那也未必,不用回答得這麽武斷,我看那位,就很有慧根。”
都說出家人不打誑語,這群假和尚畢竟是假和尚,這句話對他們沒有一點約束。說起瞎話是信手拈來,什麽佛緣一枚,什麽慧根。他們分明是見到小和尚之後,覺得小和尚和弘法有幾分相像,認定他就是弘法的兒子。
“這個孩子愚鈍得很,不是貴寺高僧要找的人。他就連字都不認識,佛經都不會背,蠢得很,蠢得很。”
就憑方丈這句話,我就得保下他的命。
“此言差矣,我見到這位法師天靈有一道精光射出,是大智慧的象征啊。大智慧啊,那可不能用凡人的眼光去看待的。”
方丈沒有信,還是在換著花樣的推脫,可是小和尚有些心動了。也不怪他,年紀擺在這兒呢,平時見到的人,有哪個會騙人的呢?假和尚形容佛緣是一個神奇的物件,得到之後,就可以加快對佛理的理解,能夠更好的在世間傳播真理,讓所有的苦厄全都消失。有朝一日,可以求證大道,早登西天世界。
這話,假得不能再假了,哪有這種不勞而獲的好事。要真有這種東西存在的話,他們為什麽不自已用,還要到處找人、送人呢?
小和尚向方丈請願,說想離山修行,去白馬寺掛單。方丈言辭拒絕,小和尚有些委屈,覺得大好機會,就這麽被方丈給捏碎在萌芽之中。
“我不管,我半夜翻牆也會去的,你們總不能無時無刻都盯著我吧!”
邪教害人的地方,就在這裡了。明明都是善良樸實的人,這些邪教的人出現之後,非要給他們激起無端的欲念,還巧立名目,說這不只是為了這一個受騙上當的人,是為了更多的人,為了這個世界。
是從讓你做一件小事開始的,做到了,他們說自己說的是真的,沒做到,說你心不誠。反正總歸有一些說法可以解釋這個結果的。既不能證明,也不能證偽。
只要是信了第一步,緊接著的,就是更大的陰謀。慢慢的給被騙的人灌輸一些觀念,並不用直接教授方法,只要提供思路就可以了,就比如說世間不太平是因為總有人會有過度的欲望。被妖魔化的念頭清洗過心的人,用過激的方法,也是很可能出現的。
結果就是這個被騙的人,付出了自己的所有之後,血本無歸。就算是做出的惡事被發現了,那些邪教的頭目也可以說,跟他們自己無關,他們只是說出了真相,沒有挑撥關系,沒有慫恿犯罪。總之,是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殊不知,他們在所謂的“陳述”自己觀點的時候,巧用了不少具有極強主觀意願的措辭和說法,扭曲了事實。剛一聽,沒有什麽奇怪的,仔細想想,才會覺得奇怪。只是,那些被騙得都不知道自己是誰的人,哪裡會仔細想呢?
小和尚說得話,就印證了這些看法。本來是個單純可愛的孩子,就因為受了幾句話的蠱惑,全然不顧自己對於事實還沒有基礎的了解,就要離開靈岩寺,去別的地方。重要的是,就因為這幾句話,就可以對這個對他有養育之恩的方丈,說話這麽不客氣。
怎麽說都說不過去。
方丈不是個蠢人,要不然也不會選擇和我們這種山賊秋毫無犯。
“看來,今日需要魚死網破了。”
“方丈,這位法師本人都已應允,為何你對我們還有這麽強的敵意呢?”
“呵,看我是誰!”
方丈脫下袈裟、僧衣,一層一層褪去衣衫之後,露出了一身的傷疤。
方丈不像原來那麽和氣:“你們這群賊人,霸佔我白馬寺就算了,還想對我們趕盡殺絕,要不是我命大,早幾十年就死了!今日!休想染指我的弟子!”
謔!我說這方丈怎麽一股豪氣乾雲的意思呢,原來他就是逃出去的真正的白馬寺僧人。
“那看來沒得談了,戲凡門的諸位,打算動手嗎?”
君十三進了門之後第一次開口:“還得聽掌門的。”
都這麽說了,那我也沒必要在一邊裝死了。簡單拿衣服擦了擦臉,露出真容,走到方丈身邊。師父、十三、慢行都來到了我的身後。
立場非常明確,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私仇了。
“原來袁掌門一直都在啊。”
這話說得可沒有一點意料之外的意思。
“逞口舌之快,歷來不是我所擅長。騙小孩子騙得了,可你騙不了別人了。”
準備動手之前,我跟小和尚說,有什麽問題,打完再說,我會給他一個真相的。不是我想這樣,是沒有辦法。這幾年,我跟小和尚說過了白馬寺的事情,只不過一時被豬油蒙了心的小和尚,哪裡會管故事呢。
我氣勢雖強,只不過動起手來,肯定不是靠我,還得靠師父,我只能護在小和尚身前,硬扛下他們打鬥的余波。
這幾年我已經習慣了無力的感覺,怎麽都好,反正能贏就行。
這群假和尚這些年看來也沒閑著啊,手段層出不窮。想當初,只會把人為圍在中間,利用他們陣法的配合,來獲得優勢。這回一看,這些個人,每兩人成一個小隊,輪流發起攻擊。
呵,這是打算車輪戰啊。
師父才不會給他們機會慢慢消耗,就衝著連結之處去了。上當了,那些人還是請君入甕的伎倆。
我和君十三陣法外圍無計可施,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師父被圍困。君十三還能出手干擾一下,我是實在無力可使啊,只能眼巴巴的看著。
好在師父比原來強得多,以一敵眾,不落下風。
只是,就在這個時候,又來了幾個農夫打扮的和尚,卸下偽裝,加入戰局。他們沒有注意師父那邊,反而對君十三更感興趣。
君十三手忙腳亂的還擊,沒什麽太大的作用,只能延緩落敗的世間。
就在這個萬分緊急的關頭,慢行從邊上竄了出來,穿過人流,直奔他的父親那裡。有本事的,都加入亂鬥之中了,沒人去看管慢行他爹,很輕易的,就把人救出來了。
“帶他們兩個走!”
我讓慢行趕盡走,他在這裡幫不上什麽忙,能把他爹和小和尚都救走,就算是最大的功勞了。慢行猶豫了一下,決定聽我的話,竄過來拉起小和尚,一手一個,提著就走。
突然一聲痛喝,有人受傷了。誰?是誰受傷了?師父還是假和尚?
聲音不在眼前……慢行!慢行的聲音!
哪裡還顧得了這麽多,我繞過打鬥的人群,就往慢行那裡走。我只見到慢行趴在地上,身下都是血跡,抬頭,慢行他爹正死死的掐住小和尚的脖子。小和尚手腳在空中亂揮,小臉憋得通紅,離死不遠了。
我哪裡顧得上力道的問題,一拳正中在慢性他爹的腰間。這一下子,對平常人來說,力度太大,估計腎都會受到損傷。
慢性他爹吃痛之下,把小和尚放下了。小和尚顧不得自己咳成什麽樣,直往我身後鑽。
“你為什麽要乾這種事!慢行是你兒子!”
“我不這麽做,我的另一個兒子會死的!兩個只能活一個,是你你選哪個!”
“真是個畜生,去死!”
連續一頓亂拳,沒什麽招式的說法。慢行,這是一個我看著長大的孩子,跟我相處的時間,比他和親生父母相處的時間都要長的多,就跟我半個兒子似的了。
慢行趴在地上,不知道是生是死,我那還有理智去考慮這個被打得瀕臨死亡的人,是他的親生父親。
“師兄……住手……”
“慢行?”
慢行還活著,這是最好的消息了。我撇下慢行他爹,先去查探慢行的傷勢。
“那是我爹,你別殺他……”
聲音這麽虛弱,要是不管的話,隨時都有可能死。
“別說話了,我先給你包扎。”
沒有內力,我把衣服撕成布條,一條一條的捆在慢行的身上。目前這是最好的辦法了,我不確保有什麽實際的作用,只是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
慢性他爹好像良心發現一樣,苟延殘喘的,在地上慢慢爬過來。
“兒啊,是爹對不起你啊,你不要怪我啊,我要是不殺你,他們就要殺你的弟弟啊!”
“滾,慢行不需要你這樣的爹!什麽狗屁的兩個只能活一個!”
在脅迫之下,做出的選擇,多數不是由理智主導的。慢行他爹在離開這裡之後,又找了一個婆娘,生了一個兒子,一家三口,生活過得算是幸福。白馬寺的人找到了他們,威脅慢行他爹說,要配合他們的計劃,削弱我們的實力。
方法就是,在適當的時候,對慢行下手。因為他是親爹,慢行一定不會防備。
確實,得手了。
爹沒有這麽當的!要是慢行他爹什麽都不做的話,二兒子會死,可是那是白馬寺的人下的毒手,不是慢行的過錯。
慢性他爹護著的,不只是二兒子,還是後面成立的新的家庭。這一點,我是多少可以試圖去理解的。只不過,無辜的,只有二兒子嗎?二兒子年紀還小,沒有做過什麽大奸大惡的事情,難道慢行就做過嗎?
最起碼的,慢行不管出了什麽事,都是他爹親手造成的。因為滿足自己,而去傷害另一個人,他不也是白馬寺那群假和尚的同謀嗎?還有什麽面目在慢行面前說自己是一位父親!
慢行不計較可以,我不可以不計較。看在慢行的面子上,我不會下殺手,也不會折磨他,不過,我一定給他留下一輩子都無法消失的烙印,我要他無時無刻不會羞愧、反省。
從地上取了一片薄薄的,尖銳的石頭,在慢行他爹的臉上刻上了字,左邊刻“禽獸不如”,右邊刻“喪盡天良”。由於情緒過於激動,力道沒有把握住,每個字都很深,我能聽到石頭摩擦骨頭的聲音。
慢行沒有阻止我,只是閉上眼,不去看。
這邊的事兒算是了了,那邊的事兒還沒完呢。我這幾年習慣於保持理智,可是慢行他爹的所作所為,和慢行受到的傷,實在是沒有辦法讓我允許自己置身事外。
“師父,我來助你!”
小和尚拉著我的褲腳,我回頭一看,他把那本什麽什麽傳遞給我。這哪是看書的時候,我把書放在懷裡,掙脫小和尚的小手,就加入了戰局之中。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氣憤,忽略了我身上受到的擊打,我完全沒有覺得有什麽疼痛的意思。反而是越戰越勇,就憑赤手空拳,把他們打得慢慢退後。
師父掌握住時機,把內力輸送給我。
這個方法之前試過,內力在我體內,也就走一個循環,然後就會憑空消逝。這次也是一樣,內力會消失。呵呵,還來不及消失,內力就被激發出去。
內力發散到他們身上,沒有什麽傷害。然後我攥拳一拽,他們都倒在地上。他們的記憶就這樣被我抽出來了,不是複製,不是借閱,而是直接抽出來了。
他們的記憶我沒有讀取,而是讓它們消散在空中。轉過頭一看,這些失去了記憶的人,也失去了思考能力,觀察著對方,誰都沒有貿然做什麽反應。
呵。
師父的劍氣,摩擦空氣的時候,有金鐵交鳴的聲音,這個境界,劍氣,幾乎化成了實質一般。
這些人一齊倒在地上,死得不能再死了。我稍微查探一下, 他們就好像從來沒有活過一樣。
君十三那裡還沒有完事,我和師父轉頭要去幫他。那幾個圍攻君十三的假和尚,聽到我們這兒的聲響,回頭一看,頓時是魂魄都要被嚇沒了。
分了不同方向,以一個超乎想象的速度逃走。
“窮寇莫追!”
方丈的功夫太差,早早就被打傷,沒有還手之力。等那些人走了,剛好稍微緩過來一點,讓我們不要去追,讓我們留在這兒,聽他交待後事。
不是吧,就被打傷而已,怎麽會死呢?慢行都那樣了,過了一會兒都緩過來了。這方丈怎麽也不至於被打得鼻青臉腫之後就不行了吧。
“我說的交待後事不是說我要死了,說的是,之後該怎麽辦。”
“我不想聽你的,我隻想知道,關於那群假和尚,你都知道多少。”
“那你需要滿足我三個條件。”
“我不想跟你講條件,要是沒有我們,你死兩百次都夠了。”
“我說的就是這個,第一個條件,就是請你們庇護靈岩寺。”
“這個沒問題,反正他們要是來尋仇,找完我,就得找你。就算你不說,他們也會逼我這麽乾的,你就說第二個吧。”
“第二個是請你們把這個孩子帶走。”
“我乾兒子我會帶走的,你說第三件事。”
“第三件事,希望你們聽完我說的話之後,保持冷漠,就當我是開玩笑,給你們編了一個故事。”
“這是為什麽?”
“你先說答應不答應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