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居的田園生活,還是不錯的。
就是這個雨還沒有停的意思,讓我感覺有些別扭。君十三在藤椅上翹個二郎腿,以平穩的節奏搖來搖去,還不合時宜的拿出一把團扇,給自己扇風。就好像是秋意不夠濃,雨意不夠涼。
躺在床上就不說了,就算是坐在床沿,我都覺得不太合適,就蹲在房間的角落裡。我知道還有好幾個凳子,就是離君十三太近了。我覺著太近的話,容易被誤會。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怎麽說都感覺不是很好。
曾經也有過共處一室的情況,只是那個時候,自信得很,也狂得很。那個時候,我覺得我身為掌門,一言一行都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中,不敢行差踏錯一步。反過來說也是一樣的,稍微有些不好的心思,都會因為掌門的身份,而會盡早打消。
沒有了那麽多人的監督,我還是我,只是底氣沒有那麽足了。
我終究還是小看了君十三。人家君十三不是沒有什麽想法和心思,只是她的心思單純的很,就是希望能每天都見到,都能一起吃飯,然後在午後,天氣正炎熱的時候,找個背陰的地方,坐著歇會兒,消消食兒。
君十三自小被她師父養大,教她的,除了歷代相傳的陣法功夫和“天”的規矩以外,別的都從來沒有提及。不是她的師父不願意傾囊相授,只是她的師父,從小也是這樣被養大的,對於世間的很多事情也都沒什麽概念。
君十三的訴求很簡單,不是世俗的那種伴侶,更像是交情極好的友人。
那我也不必這麽拘束了,取點無根之水,燒了點開水,沏點茶。倒一杯給君十三,倒一杯給我自己,兩人坐在門口,觀雨景。
“腿還疼嗎?”
“還行,還有一點,不是很嚴重。”
“那我給你布一個除濕的陣吧。”
“算了算了,半夜睡覺得乾醒。”
君十三說的是我上次留下的毛病,一到陰天下雨什麽的,就腿疼。這個毛病吧,不發作的時候,沒什麽大問題。配合上外傷,行動稍有不便是真的,不過,也不影響乾活兒。也不知道今天怎麽還沒疼,太陽還這麽大呢,就下雨了。
我是沒有想到君十三掌握的陣法除了防禦和攻擊以外,還有這種居家的這種。君十三解釋說,這種陣原來是不存在的,是要把離火陣套在凝霧陣裡面。離火陣是攻擊的陣,可以助長火焰的燃燒,要配合火種使用。凝霧陣又是積蓄水汽的陣法,本來的用途,是凝成霧氣,蒙蔽視野。
這兩個陣套在一起,互相抵消一部分作用,結果就是把空氣變得乾燥一些。
這還真是一個暴殄天物的做法。我在一邊哭笑不得,君十三還真是會變通。
太陽還在,那雨一定是來的快,去的也快。簡單聊完幾句之後,雨就停了,土壤把水分吸收,地上濕濕的,卻沒有存下水。
君十三還是多待了一會兒,盼著雨再下下來,這樣就可以按原計劃,再吃一頓了。等了半天,天都快暗下來了,老天還是沒有要下雨的意思,君十三悻悻而去,說明天更早一點來,早飯也要在這兒吃。
我先草率的完成我的晚飯,然後再尋思一下,明天早上給君十三做什麽吃。
雞的話,今天吃過了,明天再給她做,有點不太合適。別看這妮子天天來,頓頓吃,可我也特別注意了一下。她的嘴還是有點講究,豬肉是不吃的,鵝肉是不吃的,下水是不吃的。不過豬肉煮的湯是喝的,
鵝肉煮的湯是喝的,下水煮的湯是喝的。反正是不直接吃就可以,梅菜扣肉隻吃梅乾菜,東山老鵝隻吃土豆,牛雜砂鍋隻吃胡蘿卜。 我尋思這隻吃配菜,感覺有些可憐,我試過多吃配菜,把主料留給她。這種時候她甚至是乾脆不吃了,拿個杓子舀湯拌飯吃,顯得更可憐了。
我以為是她從小受到了虐待,要不就是吃了那些東西會有什麽不良反應。後來我才知道,她才是真會吃,吃的配菜,才是整道菜的精華所匯集的地方。
豬肉吃多了,尤其是肥肉吃多了,人的脾氣會變得不好,鵝肉吃多了,人容易關節長硬塊,應該是一種病,發作起來,疼痛難忍。下水嘛……一般都是沒錢人吃的東西,我可從來沒聽說過哪個有錢人不吃鮑翅,去吃下水的。而且下水有一股不是很好聞的味兒,就為了祛除那股怪味兒,就得花費不少時間。
反正她不吃的東西,都有從某種角度來說,很合理的,不吃的理由。雖然副作用發作可能要等到很長的時間之後。其中的一部分,跟時間沒有關系,發作是概率的問題,而且概率低得很。
我能做的東西越來越少,我只能盡量給這些菜排一個周期,不要短時間重復出現。做飯這件事,在之前的那麽多年,我還真是從來沒有擅長過,要不是這半年,我有足夠多的閑暇的時間,我也不會去研究這些東西。
我打算,給君十三做一種民間小吃,是師娘他們那邊的特色小吃。把一些我肯定不會做成功的那些,從腦海的計劃當中剔除,我尋思,給君十三做倆東西,一個是魚糕,一個是鍋盔。
這兩樣東西歷史可久了,江陵距離這裡大概有個兩千多裡,交通不便。要不是當年為了師父的心結去了一趟,我也吃不到這兩樣。
鍋盔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大一號的燒餅,要我說的話,最大的不同就是味道。一般吃的那個燒餅,像江南的這種,也就是甜味兒和鹹味兒的,有的人家會放點梅乾菜,增添口感和口味。這個鍋盔吧,除了甜鹹以外,當地人大多喜歡刷寫帶有辣味兒的東西。裡面還會放不同的餡兒。
這比起一般的燒餅來說可豐富多了,還甭說鍋盔的口感脆多了。
這個簡單,揉面就做。君十三不吃辣,那我就弄點牛肉餡兒,撒點芝麻,反正這個窯坑早就準備好了,明天早上起早做就行了。
問題出在魚糕上。
魚糕得用新鮮的魚,我這風乾的臘魚可不行,我得趁著夜色,摸黑去給她現釣兩條去。魚糕裡面還得放豬肉、蛋清和澱粉。蛋清簡單,雞窩裡掏一個就行了,澱粉也常備著,做菜勾個芡用。豬肉嘛……有是有,不過她不吃啊……放別的肉不好吃,算了,放在魚糕裡,估計她也吃不出來。
趕緊先去釣個魚吧。
四陰宗的後山附近就有一口泉眼,下完雨之後,能積起一個水潭。這個水潭並不是那麽清澈,還有很多的水草,夏天的時候,太陽一照,裡面還會泛出一堆綠色的藻類,四陰宗的前輩們就在這個水潭裡撒了幾尾魚。
原意是要讓魚,把那些藻類吃乾淨,讓水能清澈一些,可以方便再後山修行的弟子,可以隨意取用。直接飲用也好,煮開再喝也罷,都行。
那投放魚苗的前輩哪裡會知道,這些魚繁殖的這麽快,都快趕上耗子的繁殖速度了。藻類很快就不夠吃了,魚也因此餓死了不少。最後取得了一個平衡,水潭正好能養活這麽些魚,這些魚也正好能吃光藻類,不至於泛濫。
我要去的就是這個水潭。
已經到了深秋,後山的風刮過,還是比較涼的。尤其還是晚上,沒有內力護持下的我,涼的打了兩個冷顫。
燈籠這玩意兒,還真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要是沒有它的話,那是什麽都看不見,可是它的作用確實不大,看得不是很清楚。我尋思下網撈魚,可是水裡面,我是一點都看不見。只能慢慢悠悠的坐那兒釣魚。魚還不給面子,一直到天快亮,才釣上來兩條小魚。
做魚糕感覺不太夠,那我只能多加一點豬肉,多加一點澱粉了。吃起來差不少,反正君十三也沒吃過,不知道是什麽味兒,差點她也不知道。
一宿沒睡,我可是哈欠連天。眼瞅著我就離三十歲也不遠了,算是風華正茂吧,可是身體的確沒有前幾年好了。就一宿沒睡,差點要了我半條命。
還好我劍法還湊合,剃魚肉的手法還是不錯的。棍法也還行,搗成魚糜的速度也挺快。按比例加上豬肉、澱粉、蛋清和水,同一個方向攪拌十分鍾,給這個魚糕的半成品上上勁兒。
放上蒸籠,趁著蒸魚糕的功夫,把鍋盔要用的面給和了。
君十三來的確實早,我剛開始和面,她就來了,還假裝問我說要不要搭把手什麽的,淨說些廢話。
“你在屋裡待著吧,幫不上忙沒事兒,別添亂啊。”
就跟安撫羽衣似的,這君十三露出了孩子的樣子,我就很自然的,說起了當爹說得話。
“我就在亭子裡等著。”
“怎?剛出鍋就要抱著啃啊。”
“不是剛出鍋的好吃嗎?”
“這倆可一個比一個燙嘴。再說了,你還有的等呢,魚糕還得抹一遍雞蛋,再蒸一會兒才能吃呢。”
君十三是個閑人,我說話也不耽誤乾活,我就對君十三說起了這兩樣東西的由來和做法,只是放了豬肉這件事情我藏著沒說。
君十三哪懂火候這回事,使起內力,催動火焰,說是想讓這些東西熟的更快些。
“哎喲,我的祖宗誒,這不是炒菜,需要那麽大的猛火,得慢慢來呀。”
君十三這才知道自己錯了,撤了內力,跟沒事兒人一樣,坐回了亭子裡,撥弄手指,驅散無聊。
我也是後知後覺,等她弄了一會兒才發現,才製止她。
這一下子,兩樣東西算是毀了一半了。我一看這個鍋盔吧,還行,剛放進窯坑裡,沒什麽大問題。魚糕……魚糕就犧牲了。火力過旺,還用內力傾注,最直接的結果就是導致水氣過大,水氣又滴在魚糕上。還沒蒸熟就來這麽一下,本來固體狀的魚糕,有些稀了。我也沒啥好辦法,就只能讓它這麽著了。
時候到了,該出鍋了。其實沒有出什麽太大的問題,只不過我裝成了問題很大的樣子。這副樣子,就是為了給君十三看的。
我也是第一次做,萬一做的不好吃怎麽辦,不如讓君十三背黑鍋。要是不好吃,都是她的責任,不是我的手藝差。
果然,跟我之前吃的不太一樣。不是不好吃啊,就是口感不太對。那我也沒辦法,我之前吃的時候,做這些東西的人,做這個都做了一輩子了,以這個謀生,那怎麽可能做的跟我似的。
“肆行,這個還挺好吃的。”
“你要是不添亂,一定更好吃。”
君十三一邊吃一邊道歉,嘴裡都塞滿了,說話的聲音不是很清晰,反正怎麽看都沒有悔過的意思。
這還哪有淑女的樣子,跟羽衣似的,看見好吃的就挪不動道了。
在君十三吃完之後,我拿出做飯剩下的邊角料給她看,白花花的豬肉,給君十三惡心的不行。正中下懷,我就是要這個效果,給她留下點陰影,讓她以後注意點。要不然每頓飯都來這兒吃,我就成了她私人專屬的廚子了。
乾嘔了半天的君十三終於停下了,擦乾淨嘴角的口水,又恢復到了端莊的樣子。
“還挺好吃。”
“咦?你這不是剛剛還在乾嘔嗎?”
“假的,裝的,騙人的。”
“這兒就咱倆,你騙我幹嘛。”
“為了試探你啊。”
“試探什麽?”
“不重要。”
“那結果呢?”
“我決定讓你把那個亭子給改成一個房間,以後我常住了。”
“別……”
“我意已決。”
裝了這麽多天,君十三的本性這才暴露出來,什麽不吃豬肉,都是假的。我才反應過來,君十三從小學藝,都在山裡,那可不是有什麽吃什麽嘛,有豬肉吃算是不錯的了。那還可能不吃?不抱著啃就算是有素養的了。
這麽說的話,試探的就是我所了解的菜品種類了。
先是提出一些不吃的東西,設定下規矩。讓我根據這些規定來安排菜譜,然後看我什麽時候,使不出花樣了。
這就是在探我的底啊。
條條框框的規定之下,我還能做這麽多菜色出來,撤掉之後,那肯定會更多。
“那你這個有意思嗎?”
“肯定有意思啊。”
君十三說,只有這樣,才能逼出我的潛力,讓我去掌握更多的菜式。比如原來會二十道菜,重重規定之下,只能做出五道菜。如果在規定之內,研究出了二十道菜,等解封之後,就能掌握好幾十道。
這是為了君十三之後的口腹之欲做貢獻。我跟她說,不如專門去找幾個廚子,每天都過來給我們倆單獨做飯不就行了。她不同意,拒絕的話,感覺沒有毛病。她說他沒錢,請不起。
“四陰宗……不對,五陰宗也是歷史悠久的大派了,怎麽會沒有錢。”
“宗門有錢,我沒有錢。”
“你不是掌門嘛,門中就屬你的權力最大。”
“那我就更不能以權謀私了啊。”
“好像有點道理。”
“是吧,吃飯這事兒還得看我們自己,不,還得看你。”
“那我憑什麽老給你做飯, 你怎不給我做飯呢。”
“我不會啊。”
“你不會可以學啊,我也是自學的啊。你看,這幾天做的,不比剛開始的好多了嗎,你要相信自己,你也可以。”
“好啊,那你交一下房租。”
“這……”
“這幾個屋子可是我的私產,跟四陰宗沒關系。你住了這麽久了,也得交一下房租吧。”
我哪裡掏得出錢!原來在玉峰的時候,都是自給自足,就算是病了,有遊成在,也都不是事兒了。要是行走江湖需要錢,那也得是去揭懸賞什麽的,靠本事換錢。要不就是還靠遊成,在山裡采草藥,製成成藥,就比如說固元膏什麽的。趕集的時候,賣給需要的人。
我走的急,就連衣服也都是後來自己做的。讓我掏錢,我可能唯一的方法,都是把那些牲口都賣了,才能換到錢。
“沒錢。”
“那你不得做飯還債嘛。”
“那我不住了。”
“不,你必須住。不住的話,我吃誰去啊。”
真是學壞三天,學好三年啊。君十三在耳濡目染之下,跟我學了不少壞的東西。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知道就好。”
君十三的這個笑還真是頗有狡黠的意味啊。我動手……就等於是蚍蜉撼樹,只會招來君十三的嘲笑。要跑也跑不了多遠,就君十三這謀劃了這麽久的計劃,估計早就布下了不少機關,我要是逃跑了,她馬上就能知道。
“中午想吃什麽?”
“回鍋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