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感指的是視覺、味覺、嗅覺、聽覺和觸覺。
就在這麽一個生死攸關的危急關頭,偏偏遇到這麽個糟心的事兒。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站著、坐著還是躺著。就只能盼著君十三能夠大發神威,把這些人全部打退。
我只能在心中默念,等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只要我還沒有死,那就說明君十三還能夠抵擋得住。
時間其實是一個虛無的概念,是人為賦予的。我一向認為,時間並不是年、月、日這些計量單位就可以詮釋清楚的。所謂時間,指的是所有事件發生的順序。再加上封閉了五感,感受不到天光的變化,也沒有辦法得知有誰倒下了,有誰受傷了。從而,推斷時間的變化,不是很準確。
坐以待斃,不是我的風格。
我大喊了一聲,讓君十三護住自己。由於沒有聽覺的輔助,我不知道自己說的話,是不是變了樣子,君十三能不能聽得明白。
也管不了這麽多了。
沒有觸覺,並不是說我就不能動了。催發自己所有的內力,掏空自己的所有,包括體力和精力。就這個力道,甚至丹田,都應該撕裂了吧。
“那就同歸於盡吧!”
我盡量字正腔圓的說出這句話。
伴隨著這聲怒喝,我所有的力量全部爆發。等我恢復了知覺的時候,我已經被包扎的嚴嚴實實的,躺在君十三的床上,身邊是君十三、張果和師父三個人。
君十三還在這裡,也就是說明那些“天”的外門弟子都已經敗走了。君十三告訴我說,當時我本來肆意的殺戮,在即將收尾的時候,突然直挺挺的倒在地上了。那些人是十足的殺人機器,反應極快,轉過頭就來圍攻她。
君十三本來打算依托重重陣法來對敵,不行的話就逃走,再不濟,同歸於盡也就是了。她知道自己就算真的能逃,也只能逃一時,逃不了一世。正要引爆多重大陣,和那些人魚死網破的時候,聽到我的一聲含糊不清的大喊,大概猜出了意思。禦使內力,將自己護在安全的地方,縮成一團,硬扛那些人祭出的攻擊。
然後就看到我開始積蓄力量,一聲大喝之後,方圓數十步內,寸草不生,就連我身下,也被炸出一個大坑。激起的煙塵逐漸平複,回歸大地之後,君十三只見到我渾身是血,衣服都被炸爛,躺在深坑之中,生死未卜。
君十三把我救上來之後,趕緊通知戲凡門在外的探子,通報了我這兒的消息,張果和師父這才趕來。見我傷勢過重,不適合搬運回去,就原地把我安置在君十三的住處。外圍布下重重人手,生怕再有歹人尋釁。
君十三沒事,我也還活著,那說的這些事情,都不會是我最在意的事情。
我最在意的,是為什麽我又恢復了五感。張果和師父都沒有說話,君十三也少見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在我再三追問之下,君十三才艱難的說出原因。
是我的丹田碎裂了。
丹田碎裂,功力盡失,也就不是未名境了,也就不用再禁受羯男的折磨了。也就是說,我之後再怎麽修行,也就只能修行招式,並不能使用內力。而且,還不知道我的傷勢能恢復成什麽樣子,會不會留下什麽暗疾。
話,說再多也沒有用。再怎麽宛如仙樂的辭藻,也沒有辦法恰如其分的安慰我。
我,袁肆行,自入門之日起,至此十年有余。不善交際,卻有諸多良朋。不事生產,卻有錦衣玉食。不服強權,橫行諸門各派。等等等等,事情太多了,這十年,沒有白活。是非善惡,我說得不算數,時至今日,也不重要了。
身邊都是有情有義的人,哪怕我成了一個廢人,他們也不會不管我。可我不想給他們添麻煩,原來的我,可以庇護他們。而如今的我,什麽用都沒有,這些年攢下來的江湖仇家追殺上來,只能給他們,徒增煩惱。
我尋思,等傷勢好些了,能夠自如活動的時候,我就趁著他們不注意的時候,獨自離開。我們相處了這些年了,大家都知道我的脾氣秉性。每天都有很多門下弟子分幾班,日夜不停的守在門前,說是保護我,其實是防著我偷偷離開。
我感念他們的好,出走的心,也愈發堅定了。
這一日,君十三來看我。
“十三,你幫過我很多忙,我沒有對你表示過感謝,是我的錯。今日我身體不便,不能行禮。在此,我鄭重的對你表示感謝。”
“肆行,別說了,你的傷勢,是因我而起。你只知道我不掛礙世事,可我也是有心肝的人,是我對不起你。”
“咱們兩人之間,這種事情,很難分辨清楚了。你能不能再幫我一個忙。”
“你說,我一定辦到。”
“帶我離開,把我安置在四陰宗後山,之前的那個地方。還有,不要告訴任何人。”
君十三沉吟許久,面露難色。過了半晌,來來往往了許多人,等到天色已晚的時候,君十三才下定決心,應下我的請求。
當下就要動手,我跟她說稍微晚一點,讓我跟所有人,用一個他們不太會發現的方式,告個別。
告別這件事情,不太適合弄得大張旗鼓。我想再最後看一眼的,也就是那些每天都會來看我的人。
我強裝著無恙,忍著骨骼間隙的疼痛,連跑帶跳的,告訴他們我已經痊愈了。
師父一定看得出來,功力全失的我,是不可能好得這麽快的。大概率,他會以為是我想讓所有人安心,才故意這麽表現的。
罡鶴他們幾位師弟還有笑陽、笑龍他們這些弟子隻覺得我身體即將徹底康復,都留下了些體己的話。張果給我燉了湯,真是難為她了,一個嬌滴滴的富家千金,為了照顧我這個廢人,每天換著花樣的,盡量讓我開心,就連不擅長的廚藝,也再盡力嘗試。只要是為了我好的事情,她都做了。
在旁人都散去的時候,張果都不會在我眼前抹淚,只是一直在說都是她的錯誤,才會讓我落得如此。一直在致歉,從來沒有說什麽讓我原諒她的話,她覺得,這是不可以被原諒的錯誤。
我笑著跟她說,這種事情沒有什麽關系,我還活著就夠了。
然後就說自己累了,想休息了,很草率的把她打發走,結束了我們的最後一次正式的見面。
夜裡,院子裡的烏鴉罵了幾聲,實在是惹人煩。幾聲悶響,是門外的人摔倒在地上的聲音。聲音剛剛結束,君十三推開大門,走了進來。
“完成了嗎?”
“嗯,走吧。”
房頂上傳來一聲歎息:“唉……終究還是這樣……”
張果從房頂上翻身下來,與君十三並立在我窗前,看我衣服穿得整整齊齊,沒有說別的話。
“什麽時候回來。”
“不回來了。”
“為什麽。”
“不想給你們惹麻煩。”
“我們不怕。”
“我怕。”
我跟張果的對話很簡單,就這麽結束了。我沒有問張果是怎麽知道的,這麽多年的夫妻,孩子都好幾歲了,她猜得出來,也是應該的。這對我來說,是一各非常艱難的抉擇,我想回家,就算要離開,我也想帶著張果和羽衣。
一向是我到哪兒,麻煩就到哪兒,我不敢拿他們冒險,我和張果一樣難過。
君十三看我們夫妻二人,誰都沒有繼續說話,也不知道是識趣還是不識趣,攙起我,就往門外走。
張果低頭啜泣,沒有回頭看我的背影,我也隻敢稍微偏頭,借著余光看她的身影,站在原地,離我越來越遠。
君十三是有好手段的人,不過也沒有超脫凡人的手段。這一路上,比尋常趕路的人,速度要快不少,可我總感覺還是不夠,總是差了一點。再快一點,我就會無暇顧及過去二十幾年發生過的所有的事情,和認識的所有的人。
我做了很多的噩夢。也不是單純的架空的噩夢,不是那些魑魅魍魎的伎倆。而是過往經歷的打鬥,如果我輸了,我身邊的人會遭受什麽樣的苦難。
我這才知道,我原來是有多幸運。
夢醒的時候,我大汗淋漓,把還沒脫落的血痂都泡軟了。君十三聽見我噩夢中發出的驚呼,掀開馬車的門簾,察看我的情況。停下馬車,把手按在我的額頭,渡了一股內力給我,撫平我混亂的頭腦。
君十三已經很努力的控制力道了,只不過對我這個廢人來說,還是造成了一些困擾。好在我功力廢了,不過經脈還是沒有變得脆弱,剩余的那些流進了我的的經脈。由於丹田脆裂,這些內力沒有被儲存下來的余地。在我全身的經脈當中,春遊了幾個周天,消散在自身的損耗之中。
君十三有些內疚,我告訴她不是她的錯。君十三也不是一個矯情的人,知道這其中的緣由,要是隻怪某一個人,都算偏頗。
還不如繼續趕車。
我隻感覺到速度好像更快了一些,卻還是因為功力散盡,而察覺不出原因。
所以,我接受了這個事實,就在四陰宗的後山住了十幾天之後。
對了,四陰宗改名了,改叫五陰宗了。而且在執法長老的手上,五陰宗一改往日的邪魅模樣,越來越有正道的樣子了。
這些都是君十三告訴我的。
君十三回到了四陰宗,卻還是不管門中的事情,在我居住的房間外面,搭了一個涼亭,沒事兒就過來坐坐,跟我講講門中軼事。日子過得也算悠閑,我自己開墾了一塊荒地,還養了一些家禽、牲畜。
短時間很難自給自足,還需要靠四陰宗的滋養。等到了秋天,我把口糧留足,其余的都交給君十三,也算還了這份恩情。
農活在好幾年前我就做過,撿起來還是很快的。沒有一身神功,速度慢了不少,不過也不打緊,習慣就好,慢點就慢點,反正我也沒有別的什麽事情做。
春去秋來。
我拿自己種的麥子,磨成麵粉,做成面條,掛在院子裡。尋思著,明天君十三過來的時候,我請她吃麵。為了這碗面,我殺了兩隻養了半年的母雞,吊了一大鍋雞湯。半年的母雞,還不算是老母雞,味道上差了一點。也不打緊,正好不用煮的那麽久,雞肉還能給君十三炒個菜。
為了能同時進行,我在院子裡,又壘了一個灶。
信鴿飛來,是張果送來的信。這半年多,每隔半個月,張果就會送來一封信。說的都是家常,說羽衣表現得如何好,師父如何疼愛羽衣。在第一封信的時候,就說過,不會讓別人知道我在什麽地方,讓我安心。
我每次都沒有回復什麽內容,只是把信的一角撕下來,再把信塞回信鴿腿上綁著的小筒,放信鴿回去。以此來示意張果,我看到了這封信。
每次看信的時候,我都能想象到,張果說話的樣子,是什麽表情,還有羽衣在我面前邀功的樣子,可愛極了。收起信的時候,總會短暫的,覺得我現在待的地方,是一個守衛森嚴的牢房,然後再迅速的平複下來,以一聲歎息作為結尾。
君十三昨天來看我的時候,就問我為什麽要把面條晾起來,我告訴她說,這是北方的一種做法,用這種方法做出來的面條,特別的筋道。剛剛君十三來得時候,比往常早了一點,還帶了一個大碗。
我就跟她說,都來我這兒蹭了多少頓飯了,我早就備下了兩人份的餐具,帶個碗幹嘛。她一邊把一些晾好的面條往碗裡塞,一邊告訴我說,是要給張果送去,讓張果也嘗嘗。
這也是我想做的事情,只是覺得,會有些不妥。君十三這麽做了,也好讓我不要繼續糾結,我也就沒有攔著她。
雞湯是早早煮好了,只等著我下面了。雞肉的話,煮湯的時候就熟了,直接下鍋炒就行了。君十三不吃辣的,我就做一個不辣的辣子雞。沒有過油,君十三覺得過油不太好。味道差了不少,不過君十三吃得還是挺滿意的。
吃完,我正收拾碗筷的時候,君十三跟我說,以後讓我少做面條,說是小口吃不過癮,大口吃不文雅。順便還跟我說,讓我保持我廚藝的水平,問我還想吃什麽,她去找人獵來。
這哪是問我想吃什麽,明明是她自己的饞蟲出來了。
“那就……買幾頭羊來吧。差人去河套那邊買回來,我要活的,那邊的羊好吃。”
“幾頭……來個兩百頭吧。”
“那得吃到什麽時候啊,買個十頭也就夠了,它們還得下崽呢。在這兒養大的羊沒有那邊養大的好吃,不過也比這邊的山羊好吃。”
“噢,好吧。”
君十三表現得有些……委屈。
“嗯……我覺得十頭可能不夠,多買一點吧,然後咱們一塊兒養。”
君十三這才開心一點。
這個妮子也是奇怪,我還覺著原來的那個超塵脫俗的樣子比較好,就這個饞鬼的嘴臉,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羽衣長大了。
一聲炸雷,傾盆大雨應聲而至。
要是下小雨,我就會給君十三一把傘,讓她趁著雨還沒大,趕緊走。這遇上了大雨,我還沒法讓她這麽冒雨回去,隻好先留下來。
我倒不是怕會傳出去什麽風言風語,我和君十三也都不會做出逾矩的事情,我是心疼我的那鍋雞湯。我本來打算,這鍋雞湯能吃到明天早上,煮個剩飯,做成個粥,再在碗底沃兩個雞蛋。
君十三一來,晚上還得留這兒吃一頓,雞湯怎麽還會有剩,還得再給她炒個什麽別的菜。 這麽一算,明天中午君十三會過來吃一頓以外,早飯和晚飯,都得吃今天的剩飯剩菜。
暴雨說下就下,說停就停。
君十三說天上的烏雲還沒有散,說不定回去的路上也會下雨,就再待一會兒。這妮子就是為了蹭飯,說得那麽冠冕堂皇幹什麽。
左右無事,聊聊閑天。
君十三說起“天”的事情。君六就是一個沒有感情的人,知道我功力盡失之後,也就沒有找戲凡門的麻煩,也沒有替誰誰報仇的意思。戲凡門也因此走出了玉峰,在姑蘇城落下了腳,就在原來師父家那裡。
那個破茅屋早就該拆了,君十三卻說沒有,原來留下的東西都沒有改動,只是新修建了一些新的房子,做成一個屯所的樣子,還有一些城牆。
官府派人過來,製止這種行為,還要拉罡鶴去官府吃官司。到真正進門,看到一個個殺氣騰騰的門人之後,也就放棄了。
回頭去往上級稟報,上一級的官府也不能坐視不理,派了兩位千戶,帶著手下的人,過來興師問罪。罡鶴讓官府的人去問朱祁鎮,說是朱祁鎮準許的。涉及皇權的事情,誰敢懈怠?八百裡加急,收到的指示是讓大軍退去。
隻說讓大軍退去,沒有承認或者否認戲凡門的合法性。朱祁鎮想起我還是心有余悸,怎麽可能跟我們對著乾。只要不觸及到他的根本利益,朱祁鎮都是避之不及,生怕扯上一丁點關系。
挺好,戲凡門挺好,罡鶴比我有掌門的樣子。這些人跟著他,不會繼續吃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