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歐陽興就來到了醫院。
別問為什麽這麽早……
“歐陽興……歐……這!給你。”
護士小姐姐揉了揉手臂,把驗血報告給了他。
拿著厚厚一疊檢查報告,歐陽興左右看了看,沒人!一溜煙跑進了乳腺科。
“大夫,都在這了,您看看!”
“嗯。”
眼鏡醫生拿起報告,又在新電腦上看了看,臉色越來越嚴肅。
歐陽興也不敢主動發問,只能等醫生開口。
半晌。
“歐陽……”
“歐陽興!”
“你的情況,有點嚴重!你最好有一個心理準備!”
歐陽興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懸了起來。
“醫生,我……我這什麽問題啊?”
“經過對送檢樣本的仔細檢查和研究,你被確診為:乳腺癌,晚期。”
!!!
“乳……乳……”
“乳腺癌。”
歐陽興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醫生,弄錯了吧?這病,不是女人才會得的嗎?哪有男人得這病的啊?!肯定是,弄錯了!”
“醫學上講:只要有乳腺的,都有可能得這種病,只是概率的問題。”
女醫生推了推眼鏡:
“雖然幾率相比女性小了太多,但是男士也是有可能的。”
“歐陽先生,我知道這個消息確實很難接受,但是請您做好積極的心理準備,積極配合治療,是有可能康復的!”
“不是!不可能!我…我一個工地上班的,身體這麽壯,怎麽可能……哈哈…對!…搞錯了!”
“歐陽興先生!請您正視您的問題。如果不相信上次的檢查結果,可以再檢查的!”
眼鏡女醫生聲音稍微提了一些:
“這是你的確診報告,很遺憾的通知你:你患上了乳腺癌!立刻通知家屬,辦理住院吧!”
“我怎麽可能得癌症!還是什麽晚期?!……”
歐陽興低聲嘶吼著,看起來像被逼到死角的野狗,渾身緊繃,對所有面前的人都充滿敵意。
“你們騙我!你們這些騙子!”
每一個人都拿著屠刀朝他走過來,要啖他的血、吃他的肉!
不!
忽然覺得鼻頭一熱,手一摸:
血!
怎麽回事?
怎麽莫名其妙流鼻血了?
我不會?
真的……患上……乳腺癌了吧?!
一陣巨大窒息感襲來,歐陽興感覺比那天來這個房間遭到嘲笑更窒息。這種壓抑,好像有人捏著你的喉嚨,一點點的擠走你身體的每一分空氣。又像是被人拖入水下,看著陽光一點點被水面遮住,空氣從肺裡一點點擠出。呼吸——不能!!!一吸氣就全是水,從嘴裡、鼻子裡、耳朵甚至眼睛裡鑽進身體……
“先生!歐陽先生!”
在眼鏡女醫生眼裡,歐陽興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歐陽興最後看到的,是一片朦朧的白光,還有一陣驚呼。
——
頭頂潔白的天花板,四周刺鼻的84味道,都告訴歐陽興:這裡不是他的工地房,而是醫院了……
記憶慢慢複蘇,湧上心頭,看著手上的點滴,歐陽興仍然有些不敢相信。
“您醒啦!等一下,我去叫醫生!”
旁邊的護士跑出去,沒一會,帶著醫生進來了。
“感覺怎麽樣?”
“……”
歐陽興張了張嘴,
聲音沙啞如同石塊劃過玻璃;他艱難的咽了一口口水,隻覺得喉嚨乾啞的厲害,旁邊護士遞過來一杯水,他一口喝完,才覺得好了一些。 “我……咳啊!”
嗬退!
一口濃痰吐出,感覺終於好了很多。
“我……還有多久?”
語氣顫抖著問出這麽幾個字,就已經抽乾他全身力氣了。
“癌症一般分四個階段:初期、中期、中晚期,晚期;你現在處於Ⅳ階段,病變細胞已經擴散。”
“一般這種情況,已經不建議實施手術了。”
“至於存活時間,一般很難界定。可能撐不過幾個月,也有的能活幾年,還有的活了幾十年……都有可能的。主要看能不能積極配合治療,有一個積極良好的心態……”
歐陽興聽到的,卻是:“撐不過幾個月”,後面的話,都聽不進去了。
“幾個月……”
“通知家屬吧,把住院手續辦一下。”
“……”
歐陽興抿了抿乾燥的嘴唇,艱難的咽了口唾沫,聲音低沉沙啞:
“我……一個人……”
父母前幾年相繼去世,留下他一個人,無親無戚,孤苦伶仃。
“哦,那休息一會去辦理住院手續吧。別忘了帶病例單。”
醫生的話沒有絲毫感情。
歐陽興雙手撐住頭,點點頭,聽著腳步聲慢慢遠去。
痛苦的睜開眼,無力的往後一倒——
嘭!
撞到頭了——
靠!
揉著發疼的後腦杓,歐陽興眼神卻看著窗外。
芳菲人間七月天,枝葉搖影花鬥豔。
“住院,然後呢,化療吃藥,手術開刀……呵!”
歐陽興攥緊拳頭:
“算了!反正都是晚期了,死,也不能死病床上!”
……
緩了一會,歐陽興走出病房,來到一樓住院辦理處。
“你的情況辦理一個長期的住院時間,這邊先給你……辦三個月吧!”
醫生從病歷單裡面抬起頭,看著歐陽興。
聞著鼻邊揮之不去的八四味,還有悶熱的房間、低矮的天花板,帶來深深的壓抑感。
歐陽興的目光透過窗戶,外面的景色一片青翠。
這個世界上,各種生活形形色色。
有人活,有人死,有人半死不活,有人半活不死。
自己呢?把後面的時光都花在治療上?
剃光頭、嘔吐反應、各種化療、數不清的藥物、點滴……
花光所有錢、耗盡所有精力,最後換來一句“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最後死在醫院病床或者手術室?
歐陽興打了個冷顫,有些不寒而栗。
轉身去了主治醫生辦公室。
“我……不辦了……”
主治醫生坐在椅子上,看著這個一身舊衣服的男子:
“癌症雖然目前沒有針對性的藥物和治療手段,但是通過科學的診治是可以實現患者生命的延長的,你放棄治療,就等於放棄了生命。癌症,治,我承認確實機會渺茫,但是不治是絕對沒有機會痊愈的!”
“你確定不治了嗎?”
醫生抬起頭,皺眉問到:
“想清楚了嗎?”
“你……你們……又治不好……”
歐陽興支支吾吾說了一句。
主治醫生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兩個人沉默良久:
“癌症,特別是晚期,現在確實是不治之症。這不僅僅是我們醫院,世界上任何一個醫院,都沒辦法!我們也想救啊!做醫生,我們恨不得什麽病都可以治!”
“但是,事實就是這樣:我們對於很多病,都無能為力。”
“但是,這不應該說是我們的問題啊!”
“是,我承認,醫不了,醫不好,我們有責任,確實是。
但是,醫生,就一定可以治好所有病嗎?所有病治不了治不好就應該怪醫生嗎?
醫生治病,一看醫生自身學識經驗,二看患者自身是否配合治療,三是藥物,四是器械,還有各種方方面面綜合。”
“有病了,往醫院一送,醫生就必須治好?必須痊愈?”
“那……我們不是也開錢了嘛……”
“哈哈!”
醫生笑著搖了搖頭:
“打個不恰當的比方:讓你把月亮摘下來,要多少錢給你多少,可能嘛?”
“醫生治病,是在醫生職責范圍,這無可厚非。但是,治得好與否,那就是其他條件共同決定的了,你說呢?”
歐陽興也沉默了。
“就像癌症,你這個病例,放世界上所有國家,都沒辦法治好的。我們醫院醫生可以做的,是盡量延長你的生命。”
“能治好的,不惜代價;
治不好的,盡力而為。”
“現在醫患關系為什麽這麽緊張?”
“就是因為部分人理所當然的認為:既然我把人送你這裡治了,你就應該治好。不,是必須治好!也不管什麽病,什麽情況!”
“醫生也是人,不是全能的神。哪怕是無所不能的上帝,也不能讓所有人滿意啊!更別提普普通通的一個醫生職業了!”
“你不可能說送進來一具屍體,也必須救活吧?!”
“當然,對於那種亂診胡治的、因為自己操作失誤或者配藥出問題的,該怎麽樣就怎麽樣!這絕對不能手軟!”
“那……各種收費怎麽說?進來,不管什麽病,都是抽血B超體檢怎麽說?”
“呵呵,跟你說個事兒吧!”
主治醫生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提壺澆灌綠蘿:
“一個醫院進來一位病人,肚子痛。一問,吃了特別辣的東西, 也沒有什麽病史。而且本人就是喜歡特別辛辣的東西,也不是第一次吃壞肚子了,於是就被當做普通的吃壞肚子來處理。”
“最後沒多久,男孩死了。”
主治醫生放好噴壺,看著歐陽興:
“胃癌,晚期。”
“然後,那家人就將那家醫院告上了法庭,還勝訴了。法庭認為:醫院沒有檢查出問題,錯誤估計了患者身體狀況以及病因,所以對患者死亡需要承擔很大責任。”
“這種事情並不是只有一次,很多次!”
“你覺得,需不需要全面檢查?”
歐陽興無語。
“檢查,整套流程下來,少說也得百多。是,相比外面藥店,貴許多,而且,好多人覺得沒必要。但是,萬一呢?”
“就像你自己,如果不檢查,知道嗎?而且你已經來晚了,如果早一些,我們還能試著治好你的!癌症前期早一天發現,就完全不一樣!”
“作為一個醫生,特別是我們這種拿固定工資的,恨不得病人越少越好!因為這樣我們就沒事做了,可以休息,不舒服?”
“有病早發現、早治療一天,痊愈的可能就大一分!沒病也可以買個心安啊!”
“但是,外面的醫生,特別是那種藥店,靠銷量賺錢的,他們,呵呵!不說全是這種肮髒心思,但是作為商業性醫院,至少他們的目的是盈利!”
“還有說藥貴的,那就更好笑了!八百塊錢的手機和八千的,一樣嘛?連打電話這種基本功能都有區別,更別說其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