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馮的兒子此時已經爬起來歪坐在桌邊，嘴角流著血，眼鏡也碎了，頭腫的老大。老馮跑到房間拿出一個小藥箱準備給兒子治下。誰知小馮推開老馮手，望著王詩成道:“這位兄弟，感謝你仗義援手，我叫馮定國，複旦物理系學生。”

　　王詩成走過去，握住他的手回答道:“我叫王詩成，南京人，今年剛考取中央大學化學系。”

　　老馮道:“王先生，想不到你年紀輕輕，武功這麽高，一定師出名門吧。”

　　王詩成笑笑說道:“馮老伯叫我名字就好，千萬不要喊我王先生。我這一點粗淺功夫，對付流氓地痞尚可。”又正色問道:“馮老伯，那個孫虎是什麽人，這麽蠻橫?他為什麽一定要強買你的房子呢?”

　　老馮歎口氣道:“你今晚就住我家，不要出去，以防孫虎他們報復你。這件事說來話長，反正時間還早，我說給你聽，我老家是江山人。”

　　王詩成聽到江山兩字，心頭大震，脫口驚問道:“江山人，江山在哪?”

　　老馮詫異道:“江山就是浙江省江山縣啊”

　　王詩成徹底明白了。原來張大哥說的“四川、江山”是指他父母住在上海市四川路，老家在浙江省江山縣。而老馮是江山人，也在四川路做生意，他和張南平父母極有可能認識。本來毫無頭緒的尋人行動，居然這麽快就有了眉目，內心暗暗高興。

　　有時候做事就是這樣，擔心這擔心那，光想不做是很難出成績的。只有切身去做，才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王詩成慶幸來上海實際尋找，雖未找到，但顯然已有方向。

　　經老馮詳細訴說，王詩成方才明白老馮一家人所經歷的苦難。

　　老馮是浙江江山人，自己是廚師。開始在江山縣城開小飯店，賺了點錢。但隨著兒子馮定國長大，面臨著上學問題。

　　上海是國際大都市而且離浙江不遠。夫妻倆一合計，準備到上海來發展，主要還是想讓兒子馮定國能上個好學校。也認為孩子在上海上學、生活，見識會廣一些，將來就業更有優勢。老馮夫妻倆的想法也是大多數父母的想法，就是放在今天也不過時。

　　老馮夫妻倆勤勞本分，起早貪黑地忙。雖然受盡各方盤剝，但自己省吃儉用，多年後，有了一點積蓄。又從老鄉、朋友們借一點錢，就把現在這個門面買下來了。

　　買下門面後，老馮夫妻乾勁更大了。兒子很懂事，知道父母辛苦，從不亂花錢。埋頭刻苦學習，成績優秀。按此發展，老馮一家生活蒸蒸日上。可美好的願景在1932年被打得粉碎。

　　1932年，一二八事變發生後，中國軍民奮起抗戰。中日雙方停戰後，國軍退守，日軍進佔上海，大肆屠殺無辜平民。

　　一天，家裡鹽沒了，馮太太去買鹽，正碰上從學校回來的馮定國。母子倆一道回家，路上碰到兩個日本兵。當時日本兵常借口抓便衣隊逮捕、屠殺中國老百姓，老馮家附近就有不少老百姓被殺或被抓。

　　馮太太一看到日本兵，嚇得拉著馮定國就跑。後面日本兵見兩人跑，立即開槍，第一槍沒有打中。馮太太聽槍聲一響，擔心馮定國安危，就擋在兒子身後，日本兵又開了一槍，正打中馮太太。

　　馮定國見母親中槍，轉身背起，向家裡跑去。那兩個日本兵正要追趕，卻聽到他們的集合哨聲，就轉身回去了。

　　到了家裡，馮太太已氣若遊絲。就對老馮說了一句話:“讓定國好好讀書”，

隨後死去。老馮父子悲痛欲絕，老馮當時就想離開這個傷心之地，回老家。但夫人臨終那句話就是叫他不要離開上海。　　馮定國從此沉默寡言，一心撲在書本上，皇天不負苦心人，當年終於考取複旦大學物理系。就在父子倆生活漸漸正常時，孫虎卻給這個家庭又帶來了災難。

　　說起這個孫虎，其實老馮還幫過他。幾個月前，孫虎出現在這一片，當時窮困潦倒，經常來老馮飯店吃飯賒帳。

　　老馮見他可憐，也沒強要。後來斷斷續續聽人說孫虎是從外地過來的，來上海帶了不少錢，但在賭場被人下套，不僅輸光了所有，還倒欠賭場一大筆錢。賭場就派人盯著他，給他還債期限，據說還債期限快到了。

　　一天晚上，孫虎滿身是血跑進老馮飯店，向老馮借點錢去醫院治傷。老馮看他後背鮮血直流，一時心軟，就借給他幾塊大洋。後來知道，那是賭場給他的警告，也是催款。再不還，就不是輕輕砍一刀的事了。

　　誰知沒過幾天，孫虎神氣活現的又出現在老馮飯店，很大方地把欠老馮的飯錢以及借的錢都還了。不僅如此，以前在這一帶收保護費的小癟三都跟著他混了，孫虎成了他們老大。而且小癟三們鳥槍換炮，多數還都配上了手槍。

　　老馮感歎上海灘這個地方真是早上不知晚上事。後來聽人說，孫虎之所以能成為這一片江湖大哥，是因為他得到了日本人的扶持，但詳情也沒人能說得清楚。

　　之前，孫虎落難時，老馮對他還是有照顧的，本以為孫虎會念著這點，即使不感謝，但也不會害老馮。

　　誰知孫虎做了這一片江湖老大後，對老馮收的保護費比以前更多。而且經常性強賣給老馮臭魚爛蝦、茶葉水果等，老馮苦不堪言，只能忍氣吞聲。

　　一天，孫虎來到老馮飯店，遊說老馮:“老馮啊，你也掙了不少錢了，要及時行樂，沒事去我的賭場碰碰手氣。”老馮一口拒絕，孫虎恨恨而回，甚至抱怨說老馮不給他面子。

　　後來，老馮斷斷續續聽說，周邊好幾個商戶到孫虎賭場去碰手氣，輸個精光。有的甚至被迫離開上海。老馮暗自慶幸:“我踏踏實實做生意，其他堅決不沾，你總不能把我捆去賭場吧。 ”

　　老馮有個親堂兄弟馮四在這一片做糧油貿易，據他自己說生意做的挺大，還買了小汽車。那年代可不是一般人能買起汽車的。

　　老馮和他是親堂兄弟，對他自然了解。馮四生意做的並不大，但他死要面子，那小汽車也是借錢買的。他認為有了汽車、豪華辦公室、手下夥計多，給人看起來就是一家大公司，別人就會相信他，生意就會源源不斷。

　　事實上，經商者都不是傻子，“貌似的大公司”並沒有給馮四帶來高收入，而小汽車、豪華辦公室、眾多員工反而加大了他的開支。再加上馮四年輕，平時應酬，自己吃喝玩樂又頻繁，早已入不敷出，他的生意岌岌可危。

　　更讓老馮心驚的，隱約聽說馮四經常和孫虎在一起。老馮不敢拖延，特地找到馮四，告誡他道:“孫虎是什麽人，你應該清楚。你是做正當生意的，不要和他們混在一起。”

　　馮四辯道:“哥，我和你不一樣，我是開大公司的，三教九流都要接觸，在社會上才能吃得開！”

　　老馮怒道:“到現在還不醒悟，要那虛面子幹什麽?這麽多年下來，你賺錢了嗎?踏踏實實做生意才是正道。”馮四臉一紅，似乎被戳到疼處，低頭不語。

　　老馮感覺自己說的太重，又語重心長地道:“我們來自農村，只要生活能過就可以了，不一定要做多大生意。如果你現在負債太多，也可以考慮把車子、房子、公司賣掉，還清債務，從零開始。”

　　馮四唯唯諾諾，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