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哪一天,你為了我把自己關起來,你還會有勇氣自己走出來嗎?”趙雯玉問道
“我不知道,但是我想你會把我喊出來的。不論我有沒有勇氣都會走出來。”
“如果我不在你的身邊呢?”
“你可以打我家的電話啊,你又不是不知道電話號碼”。
無意間又想到了初中時候的事情,仿佛就在昨日一般。
那一天,是一個美麗的周日,郭呈祥帶著隔壁的鄰居家的妹妹去趕廟會,因為雯玉等人去的早,便沒有一起。
為了趕緊見到雯玉,給她買好吃的好玩的,他們前幾天還約好了一起聽大戲。郭呈祥急不可耐,把車子騎的飛快,想要把自行車趕上飛機的速度。
在平坦的路上還好,但是有一段坑窪的路上沒有減速,當時鄰居家妹妹嚇得直叫,郭呈祥因為急於要見到雯玉,便把危險當兒戲,以為自己在這樣的路況下起著自行車可以應對自如。
結果現實總是把沒有實力的自信無情的打臉,一個不慎自行車一滑,衝向了路邊的小溝,兩人重重的摔下,郭呈祥兩眼一黑,便什麽也不知道了。
醒來之後,已經躺在了醫院的病床上,趙仙應覺得自己的頭好疼好暈,還有難以控制的想去嘔吐。
看到床邊的母親虛弱的問道:“這是哪兒啊,娘?”
“這是市醫院,孩子,你的頭撞在了樹根上,還好問題不大,就是有點腦震蕩,傷疤好了,休息一段時間就沒有事了。”
“那秀秀妹妹呢?”郭呈祥忽然問道:“她還好嗎?”
“唉!”母親鼻子一酸,揉了揉眼睛,淚水才沒有掉下來。
“她怎麽了,難道傷的很嚴重,難道?”郭呈祥不敢問下去。
“秀秀比你嚴重多了,她的兩條腿摔斷了,看來要多住一段時間的醫院了。”說完之後又歎氣了一聲。
一聽到這裡,郭呈祥的眼淚止不住的湧了出來“這都怪我啊,秀秀妹妹,現在不知道怎樣受疼呢?”
“唉,你自行車騎那麽快幹嘛。如果秀秀的腿好不了,以後怎麽找婆家,這是一輩子的事情了。”
“是我毀了她。”郭呈祥自責道。
雖然在同一個醫院裡,雙方的父母彼此都去看過彼此的孩子,雖然秀秀的父母也責備過郭呈祥,但是依然沒有怨氣撒在她的身上,而是原諒了這個毛躁的孩子。但是郭呈祥卻沒有原諒自己,更沒有勇氣去看一眼受傷的秀秀,他害怕,害怕看到自己的過失給秀秀造成的傷害,害怕看到休息因為雙腿受傷而露出的痛苦的表情,已經害怕看到秀秀看到自己會露出怨恨的眼神。
他的出院的時候,秀秀還在醫院裡。
從醫院回來的郭呈祥,開始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不願意再去上課了。他的內心充滿了無限的痛苦和自責,秀秀的奶奶過來訓他兩次了,說她孫女這輩子可能只能做輪椅了,一輩子都毀在他的手上了。這確實是自己的錯,無限的愧疚感,始終纏繞在內心之中。
後來秀秀的人生,確實坐在了輪椅上過活,每一次看到別的小姑娘開開心心蹦蹦跳跳的,她對郭呈祥的恨,便增添了一分。而郭呈祥對她始終也是逃避,不敢去看她一眼,不敢去注視她的目光。不得意碰見了,便也是快速的逃過,而這更讓秀秀冷嘲熱諷。
自從秀秀上了大學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她了。
兒子不願意去上學,這可急壞了老母親,總怕他在屋子憋出來毛病,
又怕學校開除,別給他請了一段時間的假。自己去下地乾活的時候,要讓他一起去,結果郭呈祥硬是不願意。於是郭母氣急敗會,拿著一根荊條,往郭呈祥身上就是一通打,還把屋子的門一鎖,然後拿著筐子哭著去地理乾活了。 胳膊上的幾道傷清晰可見,藤條抽下去的地方,都是青一塊紫一塊的。郭呈祥自然是感覺到很疼,但是這種胳膊上的傷痛,比起內心之中的疼痛來說,本就算不了什麽,他的內心早就因為疼痛而麻木,早就沒有生機了,只是一片蕭條。
他想看電視,但是屋子的門早就被母親下地時候鎖著了,於是他開始瘋狂起來踹門,每一腳都用盡所有的力氣,門被跺的哐當響,然而最終卻未能撞開。
最後他放棄了,然後便在院子中的一棵樹下躺著了,或許剛才剁門已經用盡了所有的力氣,他感覺很疲憊有很空虛,隻想著睡去。
就在他睡著的時候,一個人早已經走進了院子裡,默默的坐在睡著的他的身邊,默默的小心翼翼的替他趕著蟲子。
他一睜開眼睛,便看到雯玉坐在自己的身邊,於是便慌忙坐了起來,連忙問道:“你們過來了。”
“來看你啊。”
“我有什麽好看的。”
雯玉用手摸了一下傷痕關切的問道“還疼嗎?”
“不疼了,有人關心就不疼了。”
“伯母為什麽打你?我心他心裡也一定不好受吧,我看著她哭著去地理乾活的。”
“我不知道,我只是太累了。”
“累了,你還把門踹的那麽響,不累是不是要把家拆了。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所以才來看看你。”
“謝謝你。”
“其實你謝我什麽呢?我知道你累,那是因為你心裡的擔子太重了,你讓秀秀的兩條腿告別了走路,覺得自己無顏再見他人,把自己當做了罪人,其實那就是一場意外,你心裡也是不願意秀秀摔斷腿的。”
“可是這意外是我造成的,我因此很自責。”
“你自責,是因為你有良知。但是卻沒有勇氣面對錯誤和現實,所以才像一個懦夫一樣,躲在了屋裡。難道你要一輩子,就躲在這屋子裡,永遠不去見人了嗎?一輩子像一隻老鼠一樣,藏頭藏尾的嗎?”
是啊,這真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嗎?難道犯了錯誤,就這樣一輩子躲在屋子裡不肯出來嗎?真的就這麽不能見人嗎?郭呈祥沉默了,開始默默反思。
良久雯玉說道“我不想再聽到別人在外面說,郭呈祥在家裡假扮大姑娘不出門。”
“真的有人這麽說嘛?”
“真的有人這麽說,還會有更多的人這麽說,如果你繼續把自己關在屋子裡,永遠不出門的話,只怕那時候會有更嚴重的說法。”
這一刻郭呈祥理會道,為什麽母親今天會打自己,會逼迫自己出門,可能這些話她也已經聽到了,她想讓自己的兒子走出去,讓別人看到自己的兒子,是個正常的孩子,他沒有任何的問題。
“我不想讓別人說出這樣的話,更不想讓自己聽到比這更不好的話。”
“那你明天背起書包和我一起上學吧。這樣所有的人,就都知道你原本是什麽樣子的人,現在還依然是。讓他們知道你之前是因為自責,而不是因為心理有毛病。”
“好,明天村口的路上,你等著我。”
晚上吃飯的時候,郭呈祥和母親說話了,這時候挨打後到現在,已經過了幾個小時了,母子之間的首次對話。
郭母下地回來,就喂雞和豬,然後做飯,中間一直是陰沉著臉,做飯的時候也是自己一個人在燒鍋。
飯桌上郭呈祥突然說道:“媽,明天早點做早飯,我回學校上學。”
“上學”母親驚訝道:“你怎麽突然想去上學了?”
“不去上學幹嘛?在家裡我又乾不了農活,一個人在屋子裡也悶人。”
“好好好,媽媽明天起來早點,再給你煎兩個雞蛋”然後看向兒子的胳膊說道:“媽媽下手重了,打疼你了吧。”
“胳膊不疼,你的心裡應該更大,之前都怪我。”
第二天的早餐上,果然有兩個煎蛋,還有自己做愛吃的煎餅和煎餃,因為自己重新去上課,母親是太高興了,天不亮就開始張羅著早餐。看到這麽多自己喜愛吃的東西,郭呈祥的內心,充滿著幸福的感覺。
上學的路上碰見了村頭的鄰居,那人打趣道:“怎麽上學了,不裝大閨女了?”
“管你什麽閑事,下地乾活去吧你。”雯玉替郭呈祥駁斥道。
“這才對嘛,你一從屋子出來,你娘在地裡乾活就有勁了,你爹在外面打工也有勁了。”
“謝謝你,你講的對。”
曾經的小路,依然的熟悉的感覺,只是雯玉今天不再走他帶著秀秀摔倒的那條路了,不過這樣要比往常多走一公裡。
“今天出來有沒有害怕見到秀秀?”
“可能一直都怕,但是不會再躲在屋子裡了。”
“不躲了就好啊。”
約莫騎行了一半的路,雯玉突然問道:
“如果哪一天,你為了我把自己關起來,你還會有勇氣自己走出來嗎?”趙雯玉問道
“我不知道,但是我想你會把我喊出來的。不論我有沒有勇氣都會走出來。”
“如果我不在你的身邊呢?”
“你可以打我家的電話啊,你又不是不知道電話號碼”。
想到這裡,郭呈祥看著自己的手機,家裡的號碼和自己的號碼,那個人都知道,可是卻從沒有打來過,她一定有意或則無意間從別人的口中知道過自己的狀況,但卻已經不再聯系自己了。
這時候郭呈祥突然感覺自己,真是一個不敢面對現實的懦夫。以前因為自己的過失,使秀秀摔斷了兩條腿,而把自己關在了屋子裡,不敢去面對接下來的生活。結果被媽媽打了一頓,被雯玉批評了一頓拉了一把,才重新開始面對生活。
而現在,自己早已經是一個大人了,卻因為感情的事情,再次陷入了內心之中逃避和懦弱的漩渦裡,而不能自拔。
只是這個時候,母親早已經不再打自己了,而這個時候,雯玉也已不可能再批評和拉自己一把。所以自己便在這憂傷裡,越陷越深。
小時候把自己關在家裡,現在長大了把自己關在了鋼筋混泥土鑄就的三室兩廳裡。
看來作為懦夫的自己,一直沒有改變過,一直等著外面伸進來一隻手來拉自己,卻從沒有想著自己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