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凱迪拉克總算是到了目的地。
“歡迎下次乘坐。”
司機師傅望著一路上互懟的爺孫倆,認真地說。
年輕男人先下了車,他借著拐杖,扶著爺爺,一步一歇地往停車場走。
沒走出去幾步,忽然聽見身後的司機師傅追出來大喊:
“二位先生,有手機落下啦!”
年輕男人詫異地回頭,“我的手機在身上,沒丟。”
老爺子拍了一下腦袋:“我記起來了,這手機是在田村下車的那個小姑娘的!”
司機氣喘籲籲地跑上前:
“對,是剛才那女孩的,她用了車裡的充電寶,走得急就忘了。”
那張陌生女孩的臉在眼前一閃而過。
年輕男人眉頭一蹙,指著不遠處的一處警務工作站:
“師傅,您把這個交給警察吧,他們的辦法多,也找得快。”
司機師傅不依不饒:
“她是你朋友嘛,不就是鬧了別扭,至於這麽生分嗎?”
“不,不,不,我不想再見到她。”
他的抗議在司機師傅眼裡就是默認加矯情。
對方笑呵呵地把手機一股腦兒地塞到年輕男人手裡,轉身就跑:
“我還有下一單呢,再見!”
他納悶地把手機收了,風衣左右兩邊的口袋夠用,正好一邊一個。
“爺爺呢?爺爺怎麽不見了?!”
他心急地四下一望,總算是在二十米外的停車場那裡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老爺子睜大眼睛,瞅著那藍底白字的收費海報,一字一句地念:
“兩個小時內免費,超過兩小時的部分,按每小時六塊錢收.......”
世紀金源購物中心的停車場,因為蹭停的人太多,三年前就不免費了。可老爺子的記憶還停留在好幾年前,一下子還接受不了。
看著年輕人走近,他從早到現在的情緒積累起來,迫切要發泄。
“穩穩,你今早非要把車停這裡,然後又打車去追那個踩三輪的小姑娘,現在又叫了車到這邊來,我的頭都要給你繞出三個大了!”
老爺子一面抱怨,一面心疼起錢來。
這停車費不算多,加上爺兒倆從三環到五環再到三環的打車費,就不算少了。
不能細算,否則今晚必然失眠--
接下來,還有一筆未知的數目要支出--
一輛白色的保時捷卡宴,車門上帶著剮蹭後留下的長長的傷疤,像極了受氣的小媳婦。
委屈巴巴地等待近四個小時,才又見著了它的主人。
老爺子一邊上車,一邊摸出小藥瓶來。
年輕人原本抱在胸前的雙手,騰出一隻來,一把抓走了藥瓶。
“您這藥一上午都吃了三次,不能再吃了!”
老爺子像個老頑童,不甘心地向前來搶:
“這藥原來是一次吃五粒。我今天每回都改一粒,這才三粒,還能再吃兩粒!”
“吃藥不是要遵醫囑嗎?”
“我今天啊,是例外,一路上受驚嚇,不吃活不到現在了。”
“一粒是撞了車後嚇著了吃的,一粒是看你和那光頭打架時吃的,還有一粒是看你爬車門拉小姑娘吃的。”
老爺子一面叨叨,一面把重點放在最後一句:
“這一粒,還有待會的第五粒,是給你氣得要吃的。”
他正要像今早那樣去開車,發現原本在副駕駛座位上的年輕人已經霸道地換到了他坐過的地方。
“爺爺,您吃了藥需要多休息,我來開車吧。”
老爺子吃完藥,望著一心一意開車的年輕人,忽然想起了什麽。
“還有,你給我解釋一下,”老爺子語氣一頓,音量翻倍,“眼睛到底是啥時候能看見的?”
“今兒遇到個小姑娘有難,你眼睛突然就自己好啦?”
年輕男人無語。其實吧,他也很委屈。
自從意外發生後,他就陷入了較長的一段失明時間。
坐著輪椅,雙眼睜得再大,也看不清近在咫尺的一切。
或許,瞎子的世界就是簡單的。
即使是席卷全球的新冠病毒肆虐的日子,他感知到的世界也是如此的單調而乏味。
當全國各地的人們每天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去翻看和疫情相關的各類數據,把這作為日常生活的一件大事。
他之所以拒絕相親,是因為怕自己是真的會成為盲人。
春天到來,疫情漸漸緩和,復工的複學的一天比一天多。
他的眼睛,就在萬物複蘇的春天,漸漸地有了好轉。
能看清一點,最初是是一個小時,或者小半天。
慢慢地就能有十個小時以上的時間能看見光明。
他一直沒把眼睛好轉的消息告訴爺爺--身邊唯一的親人,除非是萬不得已。
害怕剛剛擁有就匆匆失去, 這種體驗他是從小印在了骨子裡。
任憑老爺子好說歹說,他也不吐露半個字來。
只是默默地低了頭,接著開車。戴上了車裡的bose耳機,想裝著聽歌來逃避爺爺的叨叨。
快一年沒開過車了,他放在方向盤上的雙手有些生疏,仿佛那是一雙機器人的手,不是那麽聽使喚。
只能像個考駕照的新手一樣,小心翼翼地對待每一次拐彎和紅燈,如履薄冰。
看他開車開得還挺靠譜的,老爺子心裡吊著的石頭落了地。
“謝天謝地!”
“我家逾兒的眼睛真的好了!”
年輕男人的嘴角浮上一絲雲淡風輕的笑容。他剛才和小妙做的自我介紹絕對不是在掉書袋或者裝逼。
他真名叫周逾,沒錯,和三國志裡的風雲人物同音。
少女先入為主地給他取了一個“周穩穩”。
也好,免得爺爺當著她的面得意洋洋地敘說他的取名理論:
“我給你取這個名,就是要反其道而行之。希望你不但文韜武略,還內心強大,無懼無畏!”
生活本身就存在太多的不確定,周逾自出生起,前二十三年都順風順水,卻在第二個本命年裡開始被命運捶打。
爺爺像是在有意地試探他的內心,話鋒忽然一轉:“我再過幾年就八十了,孫媳婦都還沒個影兒。”
周逾的口袋突然一陣猛烈的跳動,像藏了一隻活物。
周老爺子剛想湊上去看看,他就匆匆地從方向盤上挪了隻手死死捂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