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穩穩,你還好嗎?”
老爺子緩過神,急急地關心起孫兒來,生怕舊傷未愈,又添了新傷。
“嗯,好著呢!”
年輕男人剛剛為了讓爺爺不擔心,強裝無事地說了話。
實際上,胸口憋得慌,腿部也有明顯的疼痛,疼痛的來源分不清是左腿還是右腿。
畢竟抱著一個大活人,重量和那些和真人等大,卻輕飄飄的大型玩偶完全是兩碼事!
雖然懷裡的少女是脫了險,他卻心跳加速,呼吸更加困難--口罩質量太好了,在臉上紋絲不動。
墨鏡也只是略略地下滑了一點,但車窗反射過來的陽光還是刺眼,不得不閉上眼睛。
柳小妙驚魂未定地癱軟在他身上。耳邊循環著音響裡飄出的一首男低音粵語歌。
聽到爺孫兩的對話,思緒才從令人昏昏欲睡的歌曲節奏中被拉回。
“你腿沒事吧?”
他這次開不了口,只能點頭,下巴就這樣在少女的頭頂上來了幾下--
點完頭後他有些後悔,剛才擦著她柔軟的發絲,有些癢,身體某處不自覺地來了個表示。
他實在努力地張張嘴唇,該死的口罩又是一緊。
一個座位上擠兩人,像膠水一樣貼合著,小妙也渾身不自在。
“坐一個不認識的男人大腿上,太有傷風化了。”
這一方小小的空間尤其局促,要不是人家連續救了她兩回,這耍流氓的嫌疑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旁邊的司機師傅還在開車,意味著她做不了大幅度的動作,只能微調。
她這麽扭來扭去的,年輕男人如坐針氈,手腳卻被壓得動不得,口罩也越來越憋氣。
這樣下去只能不斷加劇他的煎熬,他的每一次呼吸裡都充滿了無助。
被誤當成變態總有說得明白的時候,被弄得窒息了可就再沒機會解釋了。
小妙在他身上為自己整了一個相對舒適的姿勢。
這才有心情回想起老人剛才反覆念叨的兩字。
“穩穩?”
“這兩個字怎麽一股子鐵憨憨的味道?”
開始她還以為是老爺爺在給自己打氣,聽了特別心安,萬萬沒想到人家是在念叨孫子呢。
後知後覺的柳小妙忽然想起,眼前的這位小哥莫不是叫這個名字?
“穩穩是你?”
她問得沒頭沒腦,但聲音真是好聽,甜甜的,糯糯的,讓他想起夏日大快朵頤的滿滿一冰箱雪糕-
就衝這聲音,他也決定強忍著身體的疼痛,攢夠力氣和小妹妹聊上幾句--
做了好事不留名,但人家主動問的,我就該如實相告。
他小心翼翼地清了清嗓子,選了一種在煽情粵語歌下盡量顯得不突兀的音量:
“嗯,是我。”
“我姓周,三國志裡的--”
還沒來得及說完,少女就不安分地突然翻身,和他面對面。
小妙覺得翻身就和煎雞蛋餅一樣簡單,可是足足讓這位小哥怔住了兩分鍾。
她的第二個口罩不知何時又掉了,一臉笑嘻嘻地朝他扮了個鬼臉:
“我叫柳小妙,柳樹的柳,小草的小,奇妙的妙。”
“周穩穩先生你好!”
她的呼吸帶著一種溫溫潤潤的潮濕感,語氣語調裡透著一種令人喜愛的無邪。
尤其兩人的臉龐離得很近,近到只要年輕男人的口罩一滑,就可以遊刃有余地親上去。
司機師傅不敢把目光都往他倆身上看,隻集中精力盯著方向盤。
老爺子的手機恰好接到一個來電,就朝著自己那邊的車窗輕聲說話去了,並沒留心他們的情況。
柳小妙像一隻貓一樣雙手撐著年輕男人背後的座椅,在她看來和日常舞蹈練習中的伸展動作沒有什麽區別,但被她喚作周穩穩的這位卻尬得面紅耳赤。
最後,車停了。一車老小都沒察覺。
老爺子還在煲電話粥,兩小年輕還在面對面地對視,多虧了司機拍了拍方向盤來提醒:
“田村到了,停路邊吧,前面是人行道。”
車門這次開得很放心。小妙急不可耐地衝下去。
“他戴了口罩的,千萬不要被我傳染了!”
她光著腳,靠著一雙薄薄的棉襪在地上走了幾步,覺得還湊合。
很快,她又眼尖地發現了一家沿街的便利店。
身後的車門又開了一扇。
老爺爺握著手機下了車。
看著那年輕男人在座位上還起不來,司機師傅趕緊過來搭把手。
小妙像餓極了的小鳥,便利店在她眼中已經是一個黃色的方形大麵包。
她撲向便利店,就像饑腸轆轆的小鳥一樣撲向一隻誘人的黃油麵包!
耳邊清晰地聽到老爺子的斥責:
“你媽剛才特地隔著時差打電話來問我,今天你有沒有穿內褲!”
內褲?!
小妙抬起的一條張腿頓時僵在了空氣中。
臉上熱浪滾滾,伸手一觸,幾乎要燙死。
額滴個神!這位小哥,你有不穿內褲的癖好麽?
你自己不愛穿內褲也就罷了, 還非要扯上我去!
這一句話同樣驚得熱心腸的司機師傅目瞪口呆。
老爺子望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孫兒,方才意識到自己的話裡有歧義,趕緊補上了重要的信息:
“你媽給你寄的本命年內褲,這麽久了還不穿。”
“你這大半年都小傷大傷不斷,我和你爸媽都急死了!”
年輕男人懶懶地看著老者,“我不穿襪子了嗎?”
衣櫃裡不光是一大堆各式各樣的紅內褲,還有數量可觀的本命年襪子。
他不信這個。
老爺子不罷休地追問道:“你真穿了‘踩小人’?敢不敢脫了鞋讓我瞧瞧?”
年輕人自然是不依,“腳疼,不脫了。”
“盡糊弄你爺爺!”
老人家一面怪他,一面又心疼起來。
“扶你下來。”
“不下,還沒到呢。”
年輕人一邊把給小妙揉得亂七八糟的風衣衣擺理了理,一邊摸出手機重新看了看導航。
“師傅,我們現在去世紀金源。”
老爺子恍然大悟。剛才他見人家小姑娘蹦蹦跳跳地下車回家,腦子也給帶偏了。
從五環到三環,還有的走。
司機從座位邊上拿了一瓶礦泉水,擰開瓶子,在車外喝了幾口。
隨即,又回來,調了個頭繼續開。
年輕男人閉目養神中。
“爺爺,下次別在外頭喊我小名,怪尷尬的。”
爺爺除了取名廢,還有一招說話語無倫次的神功,常常在外頭不定時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