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出慘絕人寰的兩聲喊叫後，小妙整個人一聲不吱地抱在了不停晃動的車門上。

　　她大氣不敢出，幸虧腰肢足夠靈活，才在車門閃開的時候及時攀在了上面。

　　剛松口氣的司機又受到了數倍的驚嚇，手足無措，卻又不敢急刹車。

　　在這前進中的車門上前前後後地來回“蕩秋千”，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

　　前頭，就是一個拐彎，拐彎處連著綠化帶。

　　一叢叢尚未開花，已經吐出密密麻麻新葉子的月季，是這個城市春天的標志性花卉。

　　它們在風裡搖曳，好像是向過往的車輛招手，但葉子下面是由大塊大塊石頭砌成的花壇。

　　這個漂亮的女孩子，只是一時的任性和大意，就得為自己年少莽撞的行為買單。

　　一頭柔順如黑緞子一樣的長發，細皮嫩肉的，像春天的花兒一樣柔美。

　　可是，小小人兒隨時都可能體力不支，分分鍾會被汽車的慣性甩出去。

　　萬一頭或面部撞上那花壇，後果將嚴重得不忍想象......

　　司機年紀不小了，積累了近二十年的駕駛經驗，頭一回近距離看到乘客在眼皮底下拿小命不當回事。

　　在開網約車前，有十來年都跑過環京高速的大貨車，目睹過好幾起車門未關緊導致的交通事故，那些血肉模糊，哭聲動天的場景，至今都不敢回想。

　　她，終究還是太年輕了。

　　在熊孩子面前，老師傅的經驗再充足也毫無用武之地。

　　一邊乾著急，一邊打起十二分精神盡量緩緩減速。

　　現在各種警告啊什麽的都晚了，唯一慶幸的，這兒不是高速路面，女孩兒出事了或許還有得救......

　　老爺子看了也不免神色慌亂。

　　他顫顫地往前傾斜著身子，一手攥緊安全帶，依然竭力地向小姑娘伸出了自己滿是歲月痕跡的枯瘦的手:

　　“孩子，別怕！”

　　老爺爺費了很大的力氣，好不容易夠到了她的後背，卻隻扯下了那條礙事的圍裙。

　　“可惜，就差了那麽一丁點......”

　　老爺子使了一出大勁，上氣不接下氣。

　　癱坐著，他想再攢攢力氣，再來一次。

　　小妙背對著車內，兩手完全無法從車門移開。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松手必死！”

　　少女一身黑色修身衛衣和一條緊身的煙灰色牛仔褲，挺有活力的裝扮。

　　鞋子在掙扎中已經不知掉落在何處，隻余下一雙白色棉襪。

　　她似乎是給嚇傻了，身子也跟著車門的晃動明顯地抖了起來。

　　再幾番折騰怕是要放棄希望了！

　　身邊副駕駛座位上的小夥子突然一個旋風般地轉身，把自己這邊的車門也給開了！

　　努力收心開車的司機眼看又多了一個要掛車門的熊孩子，嚇了一大跳。

　　“小夥子，你這是要幹啥?”

　　“她已經把我嚇得半死，你再胡來就要把我嚇出心梗了！”

　　人狠話不多。

　　年輕男人一言不發，太陽穴處的青筋凸起，像著了魔一樣，把身子盡可能地往小妙這邊靠。

　　他腰間的安全帶給繃得筆直，發出“哢吧哢吧”的聲響。

　　前方轟隆隆的來了一輛巨型渣土車。

　　司機為了避讓這種人見人怕的馬路殺手，被迫加速。

　　小妙懊惱地歎了口氣，算是對行車變快的抗議。

　　車速一快，

她的手指都要給刮出血來，又麻木又扎心，別提多酸爽了。　　偏偏在這時，馬路上又湊熱鬧似的添了兩輛相向而行的雙節公交車。

　　公交車上的乘客見此場面，不顧乘務員和售票員的反對，唰唰地開了一扇扇車窗。

　　一男一女，顏值不錯，年紀輕輕。

　　花樣年華的，卻不知何故想不開，爭先恐後地掛車門--

　　這兩個在玩比賽還是在玩各自的小命哪?

　　驚呼聲如潮水一般湧動。

　　大部分人都看得冷汗淋漓，心驚肉跳。

　　個別的小網紅們還掏出手機對著他們拍視頻！

　　兩車的司機師傅夠敬業，腳踩油門，一呼而過，還沒拍到正臉，克迪拉克在視野中就縮成一個下黑點，高舉手機拍得的那些人還沒來得及過癮，就不得不草草收場了。

　　車內開著空調，溫度宜人。

　　可老爺子的心卻忽地涼到了冰點。

　　眼前的年輕男人就在三輛車交錯而過的瞬間，又換了個難度更大的姿勢。

　　他那條未受傷的大長腿已經伸出了車外，還有一隻手試探著伸向驚惶無措的少女。

　　老爺子的心驀地一沉，像是要掉進年前那無邊的黑暗裡去。

　　見義勇為，助人為樂，天經地義。

　　但他的寶貝也是個需要人照顧的病人啊！

　　經歷過一次腿部的粉碎性骨折，還遠遠沒到丟掉拐杖的日子，又要迫不及待地再送上一隻手，外加另一條好腿麽?

　　老爺子的眼裡老淚縱橫。

　　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只有一個“穩”字。

　　“穩-穩！”

　　“穩-穩！”

　　慌亂中的小妙，聽到老人一遍遍地念叨著“穩”，莫名地感受到了一種力量。

　　隻覺得先前緊張得時時刻刻都可能炸開的心，漸漸平靜了下來。

　　“抓我！”

　　年輕的男人隔著口罩向她喊話，語氣平和而有力。

　　好像這一幕不是真的，只是在片場拍戲。

　　但那股力量由內向外地推動著她的身子，她一咬牙，手臂一揚，她的指間終於觸碰到同一個平面上的另一個人的手心。

　　男生的那隻手掌是何等的敏捷，他屏住呼吸使出全力往前一握，兩隻原本沒有交集的手，就這麽緊緊地拉在了一起。

　　小妙有生以來第一次和一個陌生男人十指緊扣，臉紅得像隻熟透的蘋果。

　　墨鏡下，她看不清他眼裡是何種表情，但明顯感到他的手指微微地顫了一下。

　　兩人的距離越來越近，她還沒來及琢磨下一步會發生什麽，整個人就被一股風似的力量卷回了車內。

　　只不過，是她不久前心有余悸的副駕駛座位。

　　身子失控，如自由落體一樣地被重力牽向一個人的懷裡。

　　老爺子看到座位劇烈地震了一下。

　　剛才一幕足以媲美上世紀的香港槍戰片中的飛車救人。

　　司機望著他倆，如釋重負地出了一口氣。

　　他一鍵開了音響，為這對脫險的小年輕，自動送上一首應景的懷舊金曲......